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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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你想知道?”

那雙看了無數次, 矜貴修長的雙手,此時此刻就牽著她的手。

整個園內只剩下安靜的鳥叫聲,還有腳底下拱橋邊的溪水潺流。

陣風吹來, 果酒又在腦子裏醒了一次。

她好像被風沙迷了眼,看過去時, 甚至覺得他的眼裏有笑。

什麽情況,他這麽說就是承認咯?

還問她想不想知道, 她才不想, 說到他未婚妻他就笑的那麽開心嗎?

“放手吧, Keith先生。”孟潯心想,他真是表裏不一。

看上去那麽正直、紳士、溫柔的男人,居然有未婚妻後還不知道潔身自好牽她的手。

把她當什麽了?

“為什麽?”他好笑。

孟潯蹙眉,總不好說, 是因為你有了未婚妻吧?因為她不懂為什麽要這麽說,顯得她好像很在意, 可能是真的喝醉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憋著什麽勁,胡亂找個借口:“我剛成年。”

彼此交握的手在顫抖,孟潯望去,蘭濯風笑到肩膀在顫抖, 然後好溫柔的擡起另只手, 輕拍了拍她有些細長幹瘦的手背, 眉頭蹙起,似長輩口吻:“瘦。得補。”

真是莫名其妙, 她細長眉頭蹙起, 趁他不註意,手軟滑到如小蛇般溜走, 隨後她微醺著講道理,“你越界了,不該牽我手。”

早知她內裏倔,卻不知她深處那面竟是如此較真與可愛。

他收起玩笑的模樣,正經道:“別瞎想。”

“我沒想。”她當然這麽說,姿態做盡,隨口問的那樣,不流露出一分一毫的內裏,連眼神都藏的極好,因為她盡顯醉態,叫人看不真切。“我真的得去前面了。”

她說完就走了,來的倉促,走的也倉促。

他坐回石凳,斟了杯酒,自言自語:“仲不如唔嚟。”

是啊,還不如不來,來了就來這麽一會兒,讓他不滿足。

“唔嚟你煩,真系嚟咗你又煩,”峻叔剛才站在不遠處,將一切目睹,隨後上前,輕笑道:“你現在變得好不一樣,還有閑情讓大家組局給小姐接風洗塵。”

“人總要放松的嘛。”

他的理由天地神明都不信。

“我還以為是你約不出來呢,要靠小姐做莊,”峻叔笑笑,見蘭濯風抖煙便從桌面上拿起火柴盒,點燃火,替蘭濯風點煙,意有所指,又似隨口談道:“孟小姐能讓你開心是好事,難得見你心情那麽愉快。”

蘭濯風吸了口煙,說:“她好得意。”

這次是他先讚她的。

“你鐘意就好,”峻叔笑笑:“就是年紀太小,差了八歲。”

“你在說我老啊?”

“唔系啊。”峻叔覺得他也不可理喻,他學壞了,鉆牛角尖,講不過蘭濯風,說白了點:“年紀差多,未來規劃也差得多嘛,我好心告訴你的。”

峻叔相信他會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用年紀說話,是借口罷了,真實的就是因為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只能在平行線偶然交接在一起時,才能產生糾纏。

像人們口中的因果、緣分、還完後,各自再走各自的路。

蘭濯風把煙摁滅,煙霧隨著說話聲吐出:“八歲,不是八十歲。”

半晌後,他一錘定音:“教她長大,也很好。”

峻叔把火柴放在桌面,心想:這下是執迷不悟了。

-

孟潯說去前面,其實先沒去,繞路問了這裏園林內穿著中式服裝的侍應生:“廁所在哪?”

“孟小姐,隨我來。”

“你怎麽認識我?”

“高先生吩咐的,大家今天都得認識您。”

“為什麽?”她覺得好奇怪。

“因為您是三少的客人。在香山澳,三少的客人就是最尊貴的,”侍應生擡手示意廁所就在眼前:“孟小姐,小心臺階地滑,我在門口等您吩咐。”

孟潯小聲說了句不用。

轉身進了裏面的女廁,剛關門,隔壁的廁所就開了,走出來兩個人,在洗手臺。

恒古不變的是廁所總是有人說秘密,說八卦,說剛才見到的稀奇事。

孟潯成了那個吃瓜的人,而瓜裏的主人公,正是她。

吃瓜吃到自己頭上,孟潯握著門把手,安安靜靜的聽。

“三少不可能是真的喜歡那個學生妹吧?”

“怎麽可能,大學生玩玩而已,他們最後都是會選擇家族安排的對象,”那人小聲噓噓:“三少就是對她有新鮮感。豪門公子哥的夜生活,豐富多彩嘞。”

等人走了,孟潯才擰開門把手,水沖著她的手,她心想,他真厲害。身邊出現一個人,就是翻天覆地,翻雲覆雨的議論聲。

可見他的威望,名聲,響徹香山澳。

那是她無法攀及的高度,是擡起頭,踮起腳,伸出手、都還差十萬八千裏的差距。

也還好,她沒有想過要擡起頭、踮起腳、伸出手夠過。

這樣想,她心裏就安慰多了。

孟潯關掉水龍頭,轉身走了出去。

去到了前廳,哪裏還有剛才的熱鬧,滿堂椅子,人去樓空。

孟潯找人都找不到,蘭雙是真的不送她回去,也真的不靠譜。

她肩膀洩下來,身後正巧被人點了點,輕輕的力道,她回頭,以為的人成了高湛。孟潯嘴角撫平,她記得他,是擦太師椅的那個,估計是這的老板,她道:“您好,蘭雙去哪裏了?”

高湛笑了聲:“她下山了,和徐公子去玩,孟小姐是要回去了?”

估計是那個玩游戲的男人。

孟潯覺得自己這樣,算是被拋棄了嗎?

這裏還是山上的私宅,雖不是太高,但多少是靜謐的,的士都沒有,不是偏僻,而是這私宅門地高貴,一般不敢上。

“是想回去,”孟潯問:“這附近去哪裏打車呢?”

高湛掛著體貼卻又不過分討好的笑:“這兒不能打車。”

那她怎麽辦?

這個地方須得別人送,或者私家車上來,孟潯這下覺得自己是徹徹底底被丟下了。

她低眸不語。

蘭濯風從後院走上前時,入眼的便是這一幕。

她像迷失的孩子,尋不到路回去,杏眼水霧,眼神裏無端多了幾分悲戚戚。

喝了酒後,感性略過了理性。

孟潯討厭這樣脆弱的自己,在她迷茫之際,有人將高湛輕輕挪開,“邊去。”聞聲望去,他立在高湛身後,手上還夾著煙,滿堂空寂,響起他低沈嗓音:“我送你。”

高湛沒想到,三少還在討好她的階段。

蘭濯風有把煙掐滅的舉動,在他之前高湛及時雙手捧著,哪怕煙頭燙,也落入掌中,被他及時丟進上好木制的煙灰缸:“三少,孟小姐,山路慢行。”

蘭濯風的手上還有殘留的煙草味,他抽的煙尾味很特殊,連帶著夾煙的手也染上了味道,就禮貌克制的淺淺搭在她的肩膀上,其實沒碰到。差點點、只是距離很近,肢體是,煙味也是。

“不介意吧?”

都把她半推半就帶出來了,現在才來裝紳士征求她的意見。

“介意。”孟潯這張嘴,是大膽,也能令蘭濯風破防的。

喝了酒之後更是。那股倔性是清醒時的兩倍。

峻叔及時把車開來,穩穩當當、技術十分到位直接把後排的車門停在他們面前。

蘭濯風親自開車門,她在他胸膛處,聽見他帶笑的嗓音,道:“介意也沒用,上車吧。”

孟潯就是駐在車門不動,手扶著門框,好像上了車就要赴死那樣。但其實她知道哪裏是赴死,上了車她就會安穩,有人送她回去,她應該開心才是,但她總覺得,他對他太好了。

好到讓她有點怕。

“我又不會賣了你。”他安慰。

“那你送我回學校嗎?”

蘭濯風一本正經,講道理給她聽:“你喝醉了,怎麽回學校?通知你舍友來接你?反正我的車子是不能開進去的。”

孟潯仔細想想,給出回答:“那就去蘭雙家裏。”

“好。”

蘭濯風把這尊倔佛請上車後,自己繞到了那邊,開了車門上車。

“翻屋企。”蘭濯風說回家。

峻叔像是聽到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你呃人哋呀?”(你騙人家啊?)

蘭濯風睨了眼正在看窗外風景,小小只的孟潯,忽然很慶幸她聽不懂粵語,他手抵著唇淺淺咳了咳,t“開車吧。”

當峻叔和蘭濯風的說話聲停下來時,孟潯已經提前預知了會很尷尬,而且她頭暈沈沈的,酒精使她不找點事情幹,閉眼假寐一定會想嘔,所以在他們說完最後句話的時,孟潯拿出了手機,點開了葡語。

她小聲的默讀,聲音縫綣綿軟。

在她默讀第二句話時,蘭濯風和她一起讀出來,聽見他的聲音,孟潯頓了頓沒有擡頭,只是默默地跟著他的讀音,改正自己的語調。

路上他們沒有聊天,峻叔只聽得見他們在後排。

峻叔從蘭濯風小到大,見過他很多面,唯獨這面他沒見過。

他從後視鏡裏看去,該怎麽描述此刻呢?

兩邊樹蔭綠油油,風景向後倒退。

素來身居高位的蘭濯風,此刻正耐心地一個讀音一個讀音的糾正孟潯,反觀她,峻叔對孟潯的見解不是很深,但是他知道,孟潯還不了解、或者是還不懂香山澳的那些權勢富貴,更不懂蘭家的地位,也不清楚,她現在身側這位耐心的“老師”,在香山澳何等的叱咤風雲。

她應該慶幸,她的那些大膽,他從未計較。

峻叔收回視線,車子從山路蜿蜒向下走,他心想算了。

他勸不住,他剎不住車。

因為緣分和因果是無法人為註定的,

它可以是喝醉後的迷路,更可以是酒後悲戚戚的眼神讓人心憐,而神明也會為了一己私欲騙人,只為了多待些時間。

他們都不後悔就好。

-

待到了地點時才知道,不是去蘭雙家。

來的是另一處山上的私宅,背山面海,鐵門打開後,還要驅車繞一段路、路過園林、價值連城的羅漢松立在兩邊整整齊齊一排過,穿過後面前一座拱橋,車子停在橋邊。

孟潯喝了酒坐了車,這下胃不舒服,腦子也漲,忙不疊的踩下來。

不能開車過去,只能下來從橋面走,方可進到眼前的這棟中式園林裏。

是圓形的雙開銅門,看上去巍峨氣派,明明是很簡單的灰白黑色磚搭配,墻面也沒有過多點綴,但從剛才一路駛來的風景看,這座宅子,也並非一般人居住的地。

有傭人推開門,頭也不敢擡起看孟潯,只恭敬本分道:“三少,小姐,歡迎回家。”

“原來這是你家。”孟潯說。

蘭濯風輕笑,聽她語氣她壓根忘記了要去蘭雙家裏這件事,酒是個好東西,她都神志不清了。

跨過木門檻,孟潯才徹底的進入了裏面,她在電視上見過富麗堂皇的別墅,也在蘭雙那見了不少上檔次的東西,但卻唯獨沒見過眼前這樣的,處處透漏精致,卻又處處低調。

院子就簡單的二層樓高,但勝在寬,占地大,裏面是蘇氏的園林、魚池、假山、還有涼亭,再一次穿過拱橋,才正式進入裏面。

“你好像很喜歡噴泉。”

她明明喝了酒吹風,現在又曬太陽,腦子有些漲,卻還欣賞起來了。不怪她,實在是這個私宅太美麗,她跟在他後面,風吹過帶點酒味。

只是太入迷了,喝了酒也容易走神,她扶著木頭做的護欄,慢慢走,目光放在那嘰嘰喳喳的鳥籠裏,下橋的時候不知道是自己貪圖風景還是酒精的原因,她暈乎乎的,一不留神跨空了。

左腳直接歪了,連帶著聲音響起,還有疼痛感從腳底鉆心,惹得她驚呼出聲。

蘭濯風回頭的時候,孟潯扶著橋的木頭。

汗流出來細細密密,眉頭緊擰,除了嘶一聲,再沒有別的言語。

他低眸看,只見孟潯單腳站立,那只腳放都不敢放下去,可見多疼。

“扭到腳了?”

蘭濯風蹙眉,往前一步,想蹲下去,卻被孟潯的指尖攔住肩膀,她骨子裏不習慣別人這樣對待她,她收起腳放在地上忙道:“沒事,過會兒就好了。”

明明有些醉酒,怎麽沒把她那份倔骨順便給醉下。

“疼也不說,”蘭濯風拍開她抵著他肩膀不讓他看的手,屈膝單腳跪地,修長的手指輕輕的檢查她的腳踝,這才幾分鐘不到,都腫了,看來扭得嚴重。

“倔也有個度。”他嘆氣無奈直起身,在孟潯還沒反應過來時,忽然攔腰將她抱起。

“你、你抱我幹什麽??”

她急的、慌的、微醺下,話都說不清。

孟潯的手下意識的攀在他手臂,這種姿勢,太暧昧了。她只要稍微帶點目的性,額頭往前靠一點就能貼在他的下巴處。

“抱你進去。”

說是抱,但其實他的手都沒有真的貼在她的皮膚,手掌握拳,紳士的固在她的腰上,除卻手臂必須要撐起的力量,他沒有半分越界。

而孟潯在他說話的時候,第一次感受到,他胸膛震懾出來有力的嗡嗡聲,她低頭,腦袋又昏又清醒,想不清楚是自己的心跳快,還是他胸膛的餘力到現在沒消停。

十八歲,第一次被男生抱,不,是個大她八歲的男人。

她無法冷靜平淡的接受,特別是鼻息間還有他身上冷感的清香。

好在路途不算遠,他三步並兩步走進了裏面,對著管家似的人道:醫藥箱拿來。管家原是擔心三少受傷。

看見他懷裏的人後,便匆忙離開,一會兒拿了藥箱折返。

她無心欣賞裏面的設計,但初見時還是覺得驚訝,一切都是中式的風格,低調中盡顯奢華。

光是拿他手上正提來的木制醫藥箱而言,這些細小容易放在角落積灰的東西,都是用上好的木制做的方盒子,整個家裏,隱隱都能透露出細細清淡的木質香。

孟潯想,他身上的那種冷香,應該不是香水,而是常年居住在此染上的。

“嘶。”又一個疼痛,令她回神。

醉酒的腦子都清醒了幾分。

她看過去,只見他又跪地,有些長的頭發垂下,縷縷幾根遮住他深邃的眸子,骨感的面容在他眉頭緊鎖的時候會顯得比平時更具魅力。

孟潯的手捏著大腿的肉,緩解他噴藥的疼痛。

“本來肉就不多,再捏下去,骨頭都碎了。”蘭濯風把藥收好,站起身,拍拍她的肩:“管家已經喊了醫生來正骨,你今天在這裏先安分待著。”

她怎麽就不安分了?

不對呀。

“我得回學校。”她說。

其實蘭濯風知道,孟潯是在強撐清醒,但是她沒忘記回學校,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不算清醒,回學校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會送你回去的,”

蘭濯風放低嗓音不與她說太多,只強調重點,“總得把腳看好,不是嗎?”

孟潯心裏點點頭,也是喔,總得把腳看好。

“那要在這裏多久?”

她是想知道自己要在這裏困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小時?”蘭濯風低眸笑:“也可能一輩子。”

孟潯覺得今天的蘭濯風說話怪怪的,聽不出他到底想表達什麽,她想,早知道今天不喝酒了,這樣她的理解能力也能高點,不至於聽的雲裏霧裏。

好在醫生很快來了,根本沒有一個小時,十分鐘後就火急火燎的來到,把孟潯的左腳看了看,先是很溫柔的按壓,在孟潯放松戒備的時候,忽然用力一扭,啪嗒一聲,骨頭覆位了。

後知後覺疼痛才襲來,她吸了口涼氣。

“現在雖然覆位了,但最好這兩天先不要落地走動,免得會更腫。”醫生叮囑完,也沒多逗留,拿著醫藥箱離開了。

整個宅子裏,只剩下孟潯和蘭濯風。

傭人上來沏茶,換了新葉,便端著托盤離開。

“Keith先生,我什麽時候可以離開?”

蘭濯風坐在沏茶的茶臺,太師椅將他襯得愈發慵懶。他睨了孟潯一眼,單手搭在扶手上,邊泡茶邊問:“這麽急著回去幹什麽?”

“那我在這裏幹什麽?”

她低聲反問,而且這個宅子裏有種香氣,讓她特別困,想睡覺。

“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蘭濯風輕笑,不惹她,道:“那來聊聊天。”

“聊什麽?”孟潯揉了揉太陽穴,說:“我和Keith先生,有什麽可以聊的?”

他是社會成功人士。

她是一個大學生。

看的世界和高度都不同,能聊什麽呢?

“那就聊聊你什麽時候才能不喊我Keith先生。”

他們的關系不該還是如此陌生。

孟潯擡眸,看向茶臺前的男人,他此刻已經泡好茶了,修長的手指把茶杯放進托盤裏,隨後端著過來。

這裏的沙發是只有一長排,沒有雙人位和單人位。

等孟潯反應過來他要和她坐在一起時。

他就坐在她身邊。

伴隨著他冷香襲來,她心裏疑問,他這是什麽意思t。

“不喊你Keith先生,喊你什麽?”

只有喊Keith先生,才能讓她覺得他不是蘭濯風,不是蘭家的人。

“都可以。”

“比如?”

“Keith、三哥。總之不要再喊我Keith先生。”他輕笑道出緣由:“先生小姐的,有點陌生。”

他靠後,整個人陷入沙發裏,沙發內陷,帶動她滑向他多些。

是無意的,所以他們都沒有太刻意註意這裏。

只是距離近了很多,難以忽略。

孟潯端著茶,熱氣霧向上升起,她吹涼了些。

她覺得自己真的是醉到荒唐,頭昏腦漲的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也不想想合不合適,因為在她喝茶前,就似隨口問:“那你想我喊你什麽?”

你想,我想。

氛圍裏的劍拔弩張,還有暗自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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