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李見月迷迷糊糊, 感覺耳邊癢癢的，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睜開眼睛, 面前驟然出現一張男人的臉, 嚇得失聲大叫，可剛張開嘴, 就被對方一把捂住。

她驚恐地瞪著離自己很近的那張臉, 隱約覺得熟悉, 被這麽一下，酒意散了些, 腦子裏仍有些混沌，沒想起來。

去拿迷藥時，外面傳來秦珺的聲音。

“公主，你在嗎？”

李見月急得想回應, 掙紮了兩下, 被那男人死死摁住。

“公主莫慌，我不是壞人, ”張廷玉低聲對她說，“你仔細看看，可認得我？”

馬車裏昏暗，他貼得又近，李見月哪敢正眼去瞧，匆匆掃了一眼, 迅速搖頭。

張廷玉還想說什麽，車駕的門砰一下被推開。

秦珺直視車內場景, 臉色立變，眼中噴火, “張廷玉，你在幹什麽？”

張廷玉？

李見月暈乎乎的想，是他啊。

“秦大人，”張廷玉松開了手，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公主喝醉了，我正要送她回去。”

李見月甫一呼吸到新鮮空氣，先深吸了幾口，扶著車想要出去。

張廷玉伸腿阻住她，“公主去哪兒？還沒到公主府。”

秦珺怒目而視，“你對公主做了什麽？”

槐序暈倒在地，他一身狼狽，衣衫破碎，還有一股血腥氣，公主又是這幅醉眼朦朧的樣子，站都站不穩，聯想到剛剛看到那一幕，秦珺牙都快咬碎了，氣得恨不得剮了他。

“你好大的膽子，敢損壞公主名節，不想活了！”

張廷玉呵呵笑，“這就不勞秦大人費心了，大人家中如花美眷在懷，怎麽還有閑心操心別人家的事。”

秦珺瞬間明白他言外之意，怒不可遏，“你做夢！”

張廷玉，“大人做不到的事，未必在下做不到。”

李見月耳邊嗡嗡響，反應有些慢，知道自己要遠離這個人，動作卻很遲緩，被他擋住，呆了一會兒，才狠狠踢了一腳，正巧踢到他傷口上，張廷玉疼得皺眉。

秦珺趁機上前，想帶她離開。

李見月謹記著他已成婚之事，對他伸過來的手熟視無睹，只看了他一眼。

“咦，秦大人頭怎麽腫了，被人打了嗎？”

這個時候她還有心思問這些。

秦珺一把抓住她的手，李見月輕輕掙紮了一下，“我自己能走的！”

這會兒功夫，張廷玉已緩過神來，沖上前來，秦珺拿著硯臺砸在他眼窩，他傷重體弱，毫無抵抗之力，捂著眼睛栽倒。

秦珺扶著李見月快速下了車。

張廷玉本想利用永嘉公主掩護回府，不想碰到秦珺壞事，他擔心抓自己的人追來，也不同他們多做糾纏，欲駕馬離開，剛抓住韁繩，黑衣人從天而降，一腳將她踹下了車。

張廷玉趴在地上，半晌爬不過來。

秦珺扶著有氣無力的李見月，往後退了幾步，警惕的盯著來人。

洛沈站在車櫞上，居高臨下，眼神如刀劍，寒凜之氣縈繞周身。

他視線落在二人身上，停留許久。

秦珺嚴陣以待，看這情形，心下明白了八九分。

張廷玉卻在這時大喊，“她是永嘉公主，抓了她你想要多少金銀財寶陛下都會給你，放過我，今日之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秦珺震怒，“張廷玉！”

他拼命爬起來，目露狠色，“殺了他！否則你也難活著離開京城。”

秦珺臉色發白看向黑衣人，扶著公主的手不自覺握緊。

李見月有些恍惚，望著突然出現的人，恍惚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洛沈。

他雖蒙著面，可那雙眼睛，總是會出現在她夢裏，她不會認錯。

“洛沈。”

她低喃了句。

秦珺聽見了，不可思議的瞪大眼。

那黑衣人一出現，眼睛就一直在公主身上沒有移開過，張廷玉敏銳捕捉到形勢的細微變化，鉚足了勁，橫撞過去，從後面拔下李見月鬢間發簪，抵上了她的脖子。

如瀑秀發垂落，遮住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前面的人了，有些煩躁，搖了搖頭，白嫩脖頸蹭過簪子，沁出幾點血珠。

她後知後覺感覺到疼，嘶了聲。

洛沈眼裏殺氣迸發，掃過被撞倒在地的秦珺，“廢物。”

張廷玉扣著李見月，步步往後退，“放了我，我就把公主交給你……”

話音未落，一把鏢刀橫空飛來，刺入了他額間。

張廷玉不敢置信，滿目驚恐，眼白翻出，直挺挺往後倒下去。

李見月被帶得也往後仰，忽然被人拉了把，撞入一個溫熱的胸膛，捂著她眼睛的手移開。

她擡起頭，目不轉睛看著眼前之人，眼泛淚花，“洛沈，真的是你嗎？”

秦珺一步步走過來。

是他。

他沒有死。

上元節那夜，他和公主分開回府途中，被人蒙著頭狠揍了一頓，當時他便有所懷疑。

果然是他。

洛沈半扶半抱，攬著李見月，讓她整個人靠在自己身上。

“秦大人還是一如既往的不中用。”

他出言諷刺，秦珺意料之外的沒有駁斥，反而滿面自嘲，“原來公主早就知道了。”

洛沈不語。

他緩和了一下情緒，冷靜質問，“是我負了公主，上元夜之事我不同你計較，但今日，你為何會在此？你究竟什麽人，為何要殺張廷玉？”

洛沈，“他該死！”

說完打橫抱起懷中小公主離開，秦珺追了兩步又停下。

他看得出來，公主對那個人有意，她心裏的人早就不是自己了。

長街空寂，一個人也沒有，四周的鋪子都關了門，靜悄悄的，只能聽到洛沈穩健的腳步聲。

遠處被黑暗覆蓋，看不清前路，他抱著她，一步步走得很慢。

李見月眼睛一眨一眨望著他，“洛沈，你在做壞事嗎？為何要蒙面？”

“嗯，剛殺了人，”他語氣平淡。

李見月聞言，倏忽往他脖子跟前湊，洛沈停下腳步。

“聞不到。”

她使勁嗅了嗅，離得近，少女馨香絲絲縷縷鉆入鼻中，氣息拂過，脖子那裏酥酥麻麻，他整個身子都有些僵硬。

洛沈微微後仰，“聞什麽？”t

“血，”李見月呢喃，像是放了心，“你沒受傷就好。”

洛沈定定望著她，心中悸動。

“你這個樣子……我好像在哪見過，”李見月也看著他，歪頭想了想，可腦子裏一團漿糊，怎麽都想不起來，一伸手把面巾扯下來，“不要這個，我看不到你……”

蕭翎睿在客棧抓李知那次，她沒有認出他，洛沈心裏也奇怪，今夜她是如何認出來的。

“你跟秦珺……”他試探著詢問。

“哦，我剛剛碰到秦大人，我和蟬衣姐姐在樓裏喝酒，蟬衣姐姐怎麽不見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在馬車上，然後秦大人就來了……”

李見月神智不甚清楚，卻不由自主的想給他解釋清，說話語無倫次。

洛沈眼裏漾了抹笑意，繼續往前走。

“你要帶我去哪呀？”李見月問。

洛沈，“你喝多了，送你回去。”

李見月，“哦。”

洛沈，“以後不許這麽晚出來喝酒了。”

李見月，“哦。”

洛沈，“剛才為何不用迷藥？”

李見月，“忘了。”

她大約是困了，窩在他懷中，頭靠在他肩膀上，他說一句，她乖乖的應一句。

洛沈沈默，她也不說話了。

安靜了片刻。

兩人呼吸聲清晰可聞。

就在洛沈以為她睡著的時候，又聽她叫自己。

“洛沈。”

“嗯？”

“我皇兄要把我指婚給張廷玉。”

這一句帶著濃重鼻音，有點哽咽，滿是委屈。

洛沈低頭看她。

“張廷玉已經死了。”

李見月迷蒙的雙眼慢慢睜大，想起方才的一些零星畫面，似乎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可是還有徐肅……”

洛沈皺眉。

“他是我表兄，沒有張廷玉，皇兄肯定會讓我嫁給他。”

“那你想嫁嗎？”

洛沈聲音低沈，聽得她心湖泛起一圈圈漣漪。

李見月搖頭。

洛沈，“我替你殺了他。”

李見月有點氣惱了，捶了下他臂膀，“你怎麽還是不懂啊。”

洛沈心頭急跳，仿佛有什麽呼之欲出，他呼吸都凝滯了，目光鎖住懷裏的女子。

李見月不好意思與他對視，環住他脖子的手往下拉，小臉埋在他脖頸，細聲細氣，“你別離開我好不好？”

洛沈一向是個鐵石心腸，冷心冷肺之人，即便心裏記掛著他的小公主，日思夜想，也從來不會自亂陣腳，可一見到她，他便總是控制不住自己，饒是如此，他也堅定自己的抉擇，而現在，小公主一句話，就讓他丟盔卸甲，連日來的堅持，如同潰防之堤土崩瓦解。

洛沈動了情，難以自抑，緊緊抱住她，想拋下一切，什麽都不管不顧了。

這是他第一次來公主府，不知她的寢殿所在，悄無聲息在府中尋找，順著那片海棠林上了水雲樓，將她抱入內室放在榻上。

李見月已睡沈了，呼吸均勻，一離開他的懷抱，便不安的皺了皺眉，抓住他的手，低喃，“不準走。”

洛沈舍不得抽開，反手握住她的小手，在榻邊坐下，指尖輕撫她劃傷的脖子，她無意識瑟縮了一下。

陪了她一整夜，天快亮時，他才起身，輕聲輕腳離開。

關上內室的門，走到外殿，看到滿地紙團。

窗邊的書案上，有一張畫像，用鎮尺壓著。

他走上前，看清畫上之人，睫毛一顫，如冬雪消融，春花盛放，疲倦的眼底有了溫度，透出些許溫柔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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