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1

關燈
031

鄭宅的火已被滅了, 屋子一大半都燒成了灰燼,斷壁殘垣,濃煙尚未散去, 滾滾彌漫, 融入夜空之中。

一個身影抹黑進了宅院,踉踉蹌蹌撲跪在地, 面對眼前這一片狼藉, 無聲痛哭。

是誰?

到底是誰幹的?

洛沈閑庭信步般從暗處走出, 對方聽到了腳步聲,想逃已來不及, 起身時,一把短刺抵上了她脖子。

她緩緩轉過身。

“是你。”

對於出現的是個女子,洛沈是有些詫異的,看清面容, 反而並不驚訝。

鄭九娘卻沒料到竟是李小娘子身邊那位郎君, 此人果然深藏不露。

“你到底是誰?”

洛沈晾她也逃不了,收了兵刃, “那你又是誰?”

鄭九娘神色躲閃,不肯回答。

“你和鄭聃什麽關系?”洛沈語氣變得陰狠,“這些木炭,尚有火星未熄,若是人吞下去不知會成什麽樣。”

鄭九娘後背發涼,有些怕了, “我,我說, 鄭聃是我嫡兄,我們一母所出, 但是他後來將我逐出家族,不認我了,他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

“是嗎?”洛沈懶得與她多費唇舌,他們的家事他也不耐煩聽,直接問,“天元七年九月,鄭聃逼宮隨室皇庭後,從宮裏帶走一樣東西,叫桑引,如今在何處?”

“什麽桑引,我沒聽說過,”鄭九娘想不起來,她是真的不知道。

洛沈目光如劍,“鄭聃的那個庶子在哪?”

鄭九娘垂下頭,雙手攥著,“你在說什麽,我兄長哪有什麽庶子。”

洛沈冷哼,袖中的短刺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向了她的面門。

“我真的不知道!”鄭九娘嚇得大叫,刺刀停住,她胸口劇烈起伏,“我,我十七歲就離開家了,那時候他才一歲,兄長兵敗後,我輾轉回到隴州,族人早已四散了。”

洛沈若有所思。

鄭九娘以為他相信了自己,暗松口氣,眼前突然寒光一閃,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劇痛侵襲,她倒在地上,捂住嘴,大口大口的血從指縫湧出。

豆腐坊與鄭宅一墻之隔,一場大火,圍墻被燒掉大半。

何丁香把明日要用的豆子磨好,準備回屋歇息,經過院子時,聽到那鄭宅內似有動靜,走到隔墻之後查看,那墻只剩半人高,另一邊景象一覽無餘。

焚毀的宅子內,一個背著雙刺的男人,宛如陰詭地獄中的修羅,站在黑暗中,手起刀落,血色飛濺。

對方連一聲慘叫都未發出,便栽倒了下去。

她嚇得捂住嘴,迅速蹲下去,心跳劇烈,不敢發出聲音。

過了半晌,聽著似沒人了,才謹慎的探出頭。

男人已經走了,倒在地上的婦人微微抽動,還活著。

何丁香做了一番心理準備,鼓足勇氣邁過墻,走近之後,借著昏黃的燭光才看清,這婦人容貌醜陋,舌頭手筋竟都被挑斷,痛得已神志不清。

何丁香倒吸口氣,身上寒毛直豎。

翌日,連氏讓洛沈把近來編好的竹筐一並帶去縣裏賣了,二人早早出發,占了個好位置,很快就賣掉了。

洛沈今日有些低沈,不知道為什麽,始終有心事的樣子,一個人坐在後面不言不語,李見月與他說話,他總是神游在外,很少回應。

上午沒什麽人來,李見月聽旁邊賣烙餅的老伯閑聊,“聽說昨夜有人報案,有個婦人讓人剜了舌頭,挑了手筋扔在廢棄的宅子裏,被發現時都快斷氣了。”

李見月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什麽人幹的,如此心狠手辣。”

“誰知道呢,官府還未查出個名堂,依我看吶,定是得罪了什麽人。”

“那可未見的,涇州的司馬韋起兵反了,你們還不知道吧,奪了涇州城,聽說意欲北上,隔壁合川縣已有流兵作亂,殺人放火,□□搶掠無惡不作,我看咱們這也太平不了幾日了,”另一邊賣珠釵的小哥嘖嘖說道。

李見月心中一沈,不知皇兄現下如何了,正胡思亂想,胡秀秀風風火火跑來。

她今日來織坊送麻布,盈田村婦人們織的麻布,多是托殷娘子直接賣給織坊,比自己賣省心許多。

“月娘子,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胡秀秀一臉興奮,氣都沒喘勻,劈裏啪啦就說了一大堆。

原是織坊的掌櫃瞧她穿的裙子紋繡精巧,想讓她牽線,找李見月畫幾幅花樣。

“價格都說好了,一副花樣一兩銀子,若是新奇別致的,還可再商量,月娘子,這可比你給人寫信賺多了。”

胡秀秀拉著她,迫不及待便要去找掌櫃。

李見月心想這確是個不錯的買賣,就讓洛沈等著,自己隨胡秀秀去了一趟。

蘭山織坊不大,攏共也就五六個繡娘,是個上了年紀的女掌櫃管事。

李見月給她畫了兩幅自己喜歡的花樣,一個是落梅霜花,一個是春日綠意,掌櫃的瞧著都頗為滿意,爽快的付了銀子,說過幾日來一匹新的布匹,讓她到時候再畫上幾幅。

李見月自然是滿口應下。

拿著錢和胡秀秀興高采烈的從織坊離開,準備去樊屠戶那買肉時,冷不丁一個人從旁邊巷子裏竄出,二人嚇一跳。

胡秀秀瞪著葉貴,“您老又想幹什麽?”

李見月發現他老打量自己,默默將袖中的銀子往裏塞了塞。

“快到夏收了吧,”葉貴沒來由的說了這麽一句,“你倆不在家裏幹活,還有閑心跑來城裏逛。”

胡秀秀翻了個白眼,“我大哥也在呢,要不叫過來一塊兒聽您訓誡。”

葉貴不接話了。

“我們還忙著,就不跟五叔公多說了,”胡秀秀拉著李見月要走,葉貴臉拉下來,“你婆母的眼睛能治了,我專門來找你們,就是跟你們說這個事。”

又想用這招坑錢。

胡秀秀,“這等大事,五叔公怎的不去跟大哥說?”

可不就看她們小娘子心軟好拿捏嗎。

“他目無尊長,囂張跋扈,不配為我們葉家子孫!”葉貴咬牙切齒。

怕就怕,還要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子。

胡秀秀,“那這次得多少錢吶?”

葉貴聽她這麽一問,大概覺得能成,臉色和緩了些,“不多,五十兩。”

胡秀秀,“五十兩?你怎麽不去搶!”

“你婆母為你們操持家務,辛苦這麽些年,眼睛都熬壞了,如今又收留外人在家白吃白喝的,”葉貴有意無意的往李見月身上瞟,“這麽點錢都不願意出,讓村裏人知道,養的兒子沒良心,帶回來的人也是個白眼狼。”

李見月聽出來了,這是點自己呢,惦記上自己的錢了。

之前葉茂說過,他用這招騙了葉家不少銀子,方才說的時候,李見月根本也沒信,但是老夫人的眼睛近來確實不大好,每每到夜裏就疼得厲害,老是睡不好。

葉茂在縣裏找了大夫給瞧過,卻沒什麽大的效用,李見月想,倘若他找得大夫真能治好老人家的眼睛,花多少錢都是值得的。

胡秀秀很不讚成,“你瘋了,那可是五十兩啊,幹什麽不好,白白送給他。”

“讓他把大夫帶來先試試,有洛沈在,還怕他跟以前一樣騙我們嗎,”李見月道。

胡秀秀一想也不是不行,這老頭子就在華吳縣,若他與大夫串通騙錢,他們就上他家裏去鬧,讓街坊鄰居都知道他是什麽德行,他兒子是秀才,想來也丟不起那個人。

二人商量好,讓葉貴明日把大夫帶到家裏來,葉貴端著臉,“那你們把錢準備好,人家大夫可不賒賬。”

李見月回去和洛沈說了這事,他只道知道了,沒什麽大的反應。

老太太卻十分抗拒,他了解葉貴,“八成是他那兒子又欠了賭債,他能找個什麽好大夫,就是尋個由頭來拿錢,補他兒子的窟窿。”

一次兩次的,原本的那一點希望也早都被磨沒了。

“再說這病也不是一兩日就能看好的,藥用完了沒好起來,再去找他又有什麽用,他早都把錢霍霍完了,拿什麽還我們。”

好像也有道理。

胡秀秀被說服了,“娘說的也是,那不然就算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t。

洛沈站起來,“明日大夫來了再說。”

連氏還想說什麽,李見月按了按她的手。

太蒼山寨子裏,楊宗瑉坐在中軍大帳,叫了幾位將領前來議事。

“羅琿架空新帝,橫征暴斂,吏治混亂,各地都有所不滿,如今雲州兗州鎮元皆已起兵征討,眼下時局,你們怎麽看。”

“那些個節度使各個各懷鬼胎,一盤散沙,未見得能攻破羅琿的十萬幽州軍,依我之見,還是先坐觀虎鬥,等他們兩敗俱傷之際,我們再漁翁得利,”在坐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將軍道。

另一位年輕些的不認同,“那襄王刺殺羅琿不成,已逃往洛陽起兵,各地節度使都有自己的地盤,我們偏居一隅多年,首要便是能有城可守,有力自保,上次一線峽暗殺,他查到我們只是遲早,與其等他羽翼豐滿,反過頭來對付我們,不如趟著這渾水,也去分一杯羹。”

“說得對,我看就痛痛快快幹一場,把我們失去的都奪回來,先奪隴州再奪涇州!”

那五大三粗的男子說得正吐沫橫飛,被進來的銀甲小將撞了一下。

“你一天就知道打打殺殺,光吃飯不長腦子!”

蕭翎睿損了他一句,朝主位行禮。

楊宗瑉示意他坐下,問,“你有何看法?”

“我?”蕭翎睿笑得張楊,一拍大腿,“當然是打了,我們難道還不如涇州那個草包?”

龐虎瞪他,“那你還說我。”

他嘿嘿一笑,“打仗也要智取的,誰跟你一樣,隴州軍是羅琿的人,咱們畢竟兵力有限,一上來就跟他對著幹討不著任何好處,涇州距離太蒼山很近,而且那姓司馬的剛剛得手,勢力尚未穩固,手下兵將都管不住,到處作亂,我們自然是先奪涇州,也算是為百姓除害了。”

楊宗瑉點頭,他也正有此意。

“若是我們將永嘉公主抓了,日後和襄王相抗也可有更大的籌碼,”蕭翎睿又提及此事,之前他只是跟楊宗瑉說過,對方並不讚成,其他將軍都還不知道。

“那女子當真是大榮的公主?”

帳中幾人七嘴八舍。

楊宗瑉聽了會兒,叫停他們,態度堅決,“打仗是男子的事,你們都知道,我向來不讚成將婦人牽涉其中。”

“可是將軍……”旁邊有人還想再勸,被他擡手制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