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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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李見月傻眼了, 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沒說對惹他不悅,莫名其妙的。

後半日他沒再回來,天色漸晚, 街上的人越來越少, 李見月收了攤,始終等不來他, 心中焦急, 試著將那木案抱起來放到馬上的箱籠裏, 奈何力氣不足,木案擦著手臂掉下來, 險些砸著她腦袋。

斜刺裏伸出只手幫她扶住。

李見月回頭,是位老者,福身行禮,“多謝。”

對方慈眉善目, 背著藥箱, 很是眼熟。

老者端詳她兩眼,也說道:“小娘子瞧著好似在哪見過。”

“隴州!”

二人異口同聲。

李見月頗為驚訝, “沒想到竟還能在此遇到您。”

“江湖郎中,四海為家,”老者撫須而笑,“娘子今日在此又是為何?”

李見月,“我在等人。”

老者了然,“還是那位郎君?”

“幾次三番拋下你一人, 足可見其品行,如此不像話, 你又何必記掛,”老者直言不諱, 勸分,“快回去吧,這夜裏多危險。”

李見月笑得勉強。

洛沈沒來由的心情煩悶,不願去深究細想,在街上閑逛了一陣子,眼見日頭西斜,準備返回時,碰見樊振生鬼鬼祟祟進了一條巷子。

他一直懷疑樊振生與鄭家的人仍有聯絡,或是那庶子,或是旁人,便暗中跟蹤,跟著去了家樂坊,那人聽了會兒小曲就走了,倒是沒什麽異常。

這一耽擱,回去就晚了,等到坊市,長街空蕩,哪還有小公主的身影。

洛沈慌了。

葉貴拎著半斤豬頭肉,溜溜達達從坊市出來。

聽聞葉昇家的那老大回來了,還帶著個小娘子,他此前並未當回事,回就回了,一個沒了根的男人,回來也是家裏累贅,能有什麽出息。

作為長輩,他照拂葉家寡母幼子多年,那孩子很該來拜見的,不曾想那是個心裏沒數的,帶回來的小娘子也不安分,妄想替人寫信賺錢,要不是今日在城裏遇到樊阿四,他還不知道此事。

左右閑著,便過來瞧瞧,坊市上支攤的小娘子不多,倒很好找,他觀察了大半日,一個主顧也沒有。

盈田村的人要寫信,以往都是來找他兒子的,笑話,她以為誰都能做這事?他兒子可是秀才,一個小娘子,還想幹秀才幹的事,怎麽可能有人找她!

依他看,撐不了兩三日。

月亮高掛,皎潔明亮宛如夜燈,傾洩下一片朦朧清暉。

李見月和胡秀秀坐在院子裏,把績好的麻線用紡車紡成團,小谷子趴在一邊的石桌上學寫字,小手握著筆桿,在紙上留下一團團墨點。

李見月邊幹活邊留意著她,不時提點幾句。

“小丫頭片子讀書習字有什麽用,有那功夫還不如去給我把衣裳洗了,”胡秀秀對這事十分不讚成,覺得是浪費時間,說了好幾回。

小谷子有點怕她,不敢反駁,可憐巴巴的望向李見月。

“你就讓她學嘛,識文斷字總會有用的,日後家裏有什麽需要記錄的、過文書之類的事就不用麻煩別人,也不怕被騙了,每日只學一會兒,不耽誤幹活的,”李見月幫忙相勸。

“我是沒看出來有什麽用,又不能像男子一樣考取功名,哪有幹活實在,針織女紅、燒火做飯才是女子該做之事,學會了怎麽都餓不著自己,”胡秀秀固執道,“讀書習字那都是高門大戶、富庶之家的娘子學來裝點門面,嫁個好夫婿的,我們小老百姓哪有那個閑情逸致。”

李見月還想再說,胡秀秀已不想聽了,“你也別怪我說話難聽,你讀過書,懂學問,可是有什麽用呢,沒了依靠,還不是連自己都養不活。”

李見月被她堵得心梗,默默垂下眼簾。

胡秀秀心直口快,並不是有意挖苦她,可這話說出口,到底是傷人的。

月娘子其實也是個可憐人。

她暗自懊惱,生硬的轉移話題,“大哥今日怎麽沒跟你一起回來?”

“他把我扔在那裏,自己走了,”李見月如實道,“不知道去了哪裏。”

胡秀秀一聽氣不打一處來,“他怎麽這樣,你一個人他也放心?”

李見月,“那可能是放心的吧。”

胡秀秀覺得沒那麽簡單,她看得出來,大哥這人面上冷,對月娘子還是上心的。

“你們倆莫不是吵架了?”

話音剛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她那冷面大哥回來了。

洛沈一進來就朝她們這邊看,李見月聞聲擡頭,與他四目相對,只一瞬便轉移了視線。

看到她好好的坐在那裏,洛沈心裏的石頭才落了地,他先將馬拴好,註意到一旁卸下來的木案,又擡頭望向她。

小公主仿佛感受不到他的註視,自顧忙著手上的活。

她是生氣了嗎?

洛沈慢慢走過去。

胡秀秀一直在暗中觀察,很有眼色,裝模作樣的抱著竹籮進屋,“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先弄這些吧,小谷子別寫了,還不趕緊把那背簍拿柴房去。”

小丫頭聽話的收拾了紙筆。

李見月也想回房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洛沈大約是看出來,三兩步過來,一把抓住了她手臂。

李見月倒吸口氣。

“手怎麽了?”他立刻松開。

“搬東西時磕了一下,”李見月實在忍不住,擡頭看他,百般委屈,“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很久。”

洛沈能想到她當時有多著急,空蕩的街道上,一個人孤零零的,肯定十分害怕,還有那麽重的木案,她如何能搬得動。

“對不住。”

他心裏頭一次,生出自責的感覺。

李見月呆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洛沈眸光充滿歉意,凝視著她的眼睛,又說了幾個字,“別生氣了。”

李見月懵懵的。

他跟自己說對不起,他那狗一樣的脾氣,居然也會低頭認錯?

怎麽回事?

李見月什麽怨怪責問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小聲嘟囔,“我才沒有那麽小氣,明明是你生氣了,我都不知道何處惹著你了。”

“我不是生你的氣,我……”洛沈嘆了口氣,沒有說完,“算了。”

李見月一臉疑惑。

一連五日,沒有一單生意,李見月不禁開始自我懷t疑。

她問洛沈,“如果我賺不到錢還你怎麽辦?”

洛沈一本正經寬慰,“十年二十年總能還的,實在不行,三十年我也認了。”

那豈不是老了還得給他賺錢?

李見月頓時打消了退堂鼓,心想明日不然再換個地方試試,或去問問書坊是否需要代書謄寫。

正琢磨著,一個粉衣簪花的小娘子從對面胭脂鋪出來,從旁邊過時,瞥見木案上她閑來無事寫的詩文,咦了聲走過來,“你這字寫得不錯。”

李見月的字乃惠帝親自所教,行雲流水,娟秀又不失風骨,少時為練字也下了很多功夫。

好不容易來一個客人,李見月激動的站了起來,“娘子可要代寫信箋?”

對方搖頭。

她失望了一下。

“我想讓你幫我謄抄一本詩集,不知可否?”

李見月楞住,嘴角重新上揚,“當然可以!”

小娘子姓文,乃城中布商之女,回去取了一趟詩集,再來時還帶了上好的宣紙。

“用這個寫,寫好了我要裝訂成冊送給他的。”

他?

李見月捕捉到這個字眼,翻開看了看。

“這些詩可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能看出來?”文娘子一臉嬌羞,“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將這些詩收集在一起,我字太醜了,實在拿不出手。”

李見月明白她為何會找自己了,少女心事,多半也不願讓身邊人知曉。

這些詩多為讚頌山水景致的有感而發,平仄對仗,有些雖是打油詩,也可看出其中幾分文才。

詩集厚厚一沓,字卻不多,李見月不到一個時辰便抄完了,文娘子檢查了一番,甚是滿意。

這麽多日,李見月終於賺到了銀子,開心極了。

回去的一路上都在盤算,“這些給殷娘子,這些還秀秀姐的藥錢,剩下這些給老夫人和葉茂大哥買肉吃,再拿兩文給小谷子買糖人,唔,少了點……”

洛沈牽著馬跟在她身後,傍晚的田野被金色餘暉籠罩,她歡快的走在鄉間小道上,整個人沐浴在霞光中,發絲都發著光。

好像從未見她這樣開心過。

興許是陽光太過溫暖,洛沈的臉上也不再漠然,眉眼舒展開來,眉梢微微上揚,顯露出些微不易察覺的情緒。

“不夠分呀,這些太少了,”李見月回頭,很是為難,“都沒有給你的了。”

她想了想,莞爾一笑,跑去路邊摘了朵野花,來到他面前,“這個送給你,等我日後賺更多的錢再給你好不好?”

洛沈,“為何送我花?”

李見月撥弄了兩下手裏的小黃花,“你看它像不像一個笑臉,我想讓你多笑笑,別總是板著臉。”

洛沈心中悸動,有一片被冰霜覆蓋的角落悄然溶解,那一剎那的異樣之感,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他回避了那雙明亮的眼睛,強行壓下心頭難以厘清的陌生情愫。

“走吧,天色不早了。”

文娘子之後,陸續又有幾位娘子來找李見月,大都是她的閨中密友。

偶爾也有一兩個女子借代筆之名,在一旁悄悄看洛沈,在他有所察覺時,羞怯掩面。

李見月早就知道,洛沈他生得好看,是世間少有的俊俏郎君。

她抿嘴偷笑,被他抓個現行。

“笑什麽?”他問。

李見月搖頭不答,在他目光咄咄逼問下,咯咯笑道:“古有吳王夫差為美人誤國誤民,今亦有多情娘子為見美人不吝金銀,看來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普通百姓,都逃不過美人計的誘惑。”

美人?

從未有人將這個詞用在他身上。

這小娘子怎麽敢的!

洛沈眼神微瞇。

李見月一看形勢不對,趕緊抱頭求饒,“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說了。”

洛沈擡手,在她額頭敲了一下,而後直起身。

李見月等那壓迫的氣息遠離,才小心的露出眼睛,摸了摸頭。

洛沈做了十幾年死士,身邊有人盯著,讓他本能的警惕防範,隨時都有拔刀的沖動,他很不習慣,便動不動會走開一會兒。

李見月明白他的抗拒,沒有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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