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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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葉家大郎帶著個小娘子回來的消息迅速傳遍整個村,李見月早上醒來,出了屋子,發現院外一群人探頭探腦的往裏面看。

她一頭霧水。

“快看快看就是她,長的可真白凈。”

“呦,跟天仙似的。”

“可不,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看看人家那身段。”

“就是瘦了點,不好生養。”

“她也不用生養……”

竊竊私語斷斷續續,間夾著意味不明的調笑,李見月不知所措的走到廚房,胡秀秀和小谷子在做飯。

胡秀秀不勝其煩,拿著切菜刀沖出去,“看什麽看,忙你們的去!”

那些婦人揶揄了幾句,悻悻的走了。

她回來繼續切手裏那根蘿蔔,案板剁得咚咚響,“村裏有些人一天就愛說三道四,你不樂意聽就讓他們滾蛋,躲著有什麽用。”

李見月感激地看著她,點點頭。

知道那些人沒有惡意,可她仍覺不適,小谷子附耳過來安慰,“姐姐,你別在意,待會兒我帶你去山裏玩。”

五梅子嶺顧名思義,因野梅子多而得名,可惜這個時節果子尚小,只長出一點嫩芽,不過山茱萸正結果,紅彤彤的一片分外好看。

小谷子拎著個竹籃,蹦蹦跳跳走在前面,這山嶺離村子很近,路也好走,她時常跟村裏的孩子來挖野筍野菌子,運氣好還能逮只山雀解解饞,對四周很熟。

“阿婆近來總睡不好,村裏的大夫說這山萸肉可安神養氣,我采些回去給阿婆煮水喝。”

“是因為你阿爹嗎?”李見月問。

“我也不知道,阿婆好像很擔心阿爹以後的日子。”

李見月也有所察覺,老人家夜裏總是偷偷抹淚,覺得自己虧欠他良多。

小谷子將摘下來的山萸肉放到籃子裏,小臉十分認真,“我現在能做很多事了,以後會好好照顧阿爹的。”

“你阿爹那麽大一個人,何需你一個小孩子照顧,”李見月笑著在她額頭點了一下,“你好好吃飯,平安長大便好。”

小谷子呆住了,從未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她知道自己是撿來的,心裏總不踏實,阿婆待她好,她就努力少吃飯,多幹活去回報,生怕哪一日被趕走。

小丫頭眼眶一紅,吸了吸鼻子,“姐姐,我知道阿爹為何喜歡你了,你真好。”

李見月不明白這孩子為何說出這話來,無奈解釋,“你阿爹沒有喜歡我,他只是……”

想了想措詞,“他可能是看我可憐,同情我。”

小谷子,“阿婆說你也是阿爹撿回來的,姐姐你也沒有親人了嗎?”

李見月被問的心裏一酸,情緒低落下去,“我家裏還有個兄長,他不知道我還活著。”

“那我要每日求佛祖保佑,讓姐姐和姐姐的兄長早日重逢,”小谷子跑去旁邊樹上摘了顆杏子,在衣袖上擦了擦,遞給她,“別難過了,吃一個,不酸。”

結了果的山茱萸還挺多,兩人很快摘滿一籃子,今日風和日麗,他們沒急著回去,在周圍轉了轉。

走著聊著,不一會兒就到了山嶺最高處。

小谷子指著沿山的蜿蜒小路,“從這裏下去就到了官道上,比從村子裏走近上許多,阿婆說她以前經常從此處抄近路去鎮上賣蘿蔔。”

又指了指不遠處的那座巍峨大山,“那座山叫太蒼山,跟五梅子嶺相隔很近,這下面的路比其他地方狹窄,村民們都叫它一線峽,那座太蒼山裏面藏了很多戰場上的逃兵,見到人就殺,可怕得很,裏正從來不準我們去那邊玩。”

逃兵?

大榮建朝以來還算太平,少有的幾場戰事都是在北邊邊境,李見月久居深宮,未聽說過戰場上有人臨陣脫逃之事,若真是逃兵,自然是不敢回家的,後半生只能靠躲躲藏藏過活。

兩人歇息了半刻,趕在太陽落山前下了山。

走到村口,陰差陽錯碰到了謝萬仇。

他鼻青臉腫的,瘸著一條腿,一拐一拐從草垛後頭出來,腳底下咕嚕嚕滾了一個酒壇子。

李見月躲已來不及,正正與他迎面撞上。

“呵,我們還真是有緣吶。”

他先左右瞅了瞅,確定沒人,鬼迷日眼的靠近。

“小娘子可是忘了還欠我什麽?”

李見月記得連氏的話,不與他多說,拉著小谷子要走,被他攔住。

“急什麽呀,還沒回答我呢。”

李見月心裏害怕,咽了咽口水,“你說,要我賠償多少?”

“其實也不必非得賠,我這人好說話得很。”

謝萬仇淫/笑著來拉她的手。

“放肆!”

李見月怒喝。

少女身上尊貴驕矜,與生俱來淩駕於眾人之上的氣勢自然流露。

謝萬仇冷不丁被唬住。

嬌小柔弱的小娘子,訓起人來還挺有架勢。

他饒有興致的打量,眼神赤裸,越發來勁。

李見月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狠狠推了他一把,拉著小谷子拔腿就跑。

謝萬仇坐在地上,竟也未生氣,嬉皮笑臉地朝她喊,“葉家那個沒胡子的有什麽可值得你留戀的,別傻了,年紀輕輕何必跟著他守活寡。”

李見月怕他追上來,一口氣沖了回去,跑得氣喘籲籲,進門先喝了杯茶定神。

緩過來後,想起那謝老六前前後後說的話,一瞬間福至心靈,隱約猜到什麽,問小谷子,“你阿爹……這些年可有跟家裏說過他在宮裏做什麽?”

小丫頭搖搖頭。

她一個小孩,自然是不清楚,李見月看向連氏屋子的方向。

“但阿婆肯定知道,她還跟我說阿爹以後不會有自己的孩子,讓我做他的孩子,”小丫頭說,一臉天真地問她,“姐姐,你知道宮裏幹什麽的不能成家嗎?”

李見月瞠目結舌,這葉家的人莫非以為洛沈成了內侍?

這麽一想,先前他們的那些詭異t之處也就說得通了。

可洛沈為何不解釋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想去問問洛沈,站在西屋門口時卻遲疑了。

這事說來簡單,可讓她一個閨閣女子,打探人家為何不聲明自己並非太監,而是一個正常的可成婚生子的男人,她怎麽問得出口。

而且洛沈不解釋,自然是有緣由的吧,她又何必多嘴,李見月心想,打了退堂鼓要走時,胡秀秀聽見動靜從自己屋裏出來。

“你找大哥吶?他出去了。”

李見月下意識問,“去哪兒了?”

“我咋會知道,你怎的不跟著他?”胡秀秀本就嫌棄葉繁在家一天不幹活,心裏不爽,提起他說話不自覺夾槍帶棒。

李見月看她不高興,不再問了,哦了聲,垮著肩走了。

盈田村東頭最大的一院莊子便是裏正樊家,緊挨樊氏祠堂,二進院落,一進門有座照壁,後面朝陽的那間屋子便是樊振生的臥房。

洛沈隨葉茂來過一次,輕車熟路的進去。

樊振生年事已高,須發灰白,身子倒很康健,他手裏拿了一卷書冊,坐在火燭前看,猛一擡頭,屋裏多了個人,嚇得險些過去。

“你,你怎麽進來的?”

門窗都關著,他沒聽到任何聲響。

對方未作聲,一襲黑衣,在暗處看不真切。

他揉了揉眼睛,舉起燭臺仔細一瞧,“你是葉昇家那老大,我記得你,這麽晚來,有什麽事嗎?”

“聽聞你曾在鄭府做過賬房?”洛沈單刀直入。

樊振生聽到鄭府兩個字,眼皮一跳,緩緩道:“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洛沈盯著他,“鄭家祖宅位於華吳縣何處?”

“那宅子……”樊振生一頓,面露疑色,“你問這作甚?”

洛沈不答,漫不經心朝他走近幾步,坐了下來。

強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樊振生一陣窒息,這才看清楚,這後生手裏把玩著一把短刀。

“你,你想做什麽?”

他驚慌後退,離遠稍許保持距離。

“我這人不喜歡廢話,”洛沈轉向他,等著回答。

“鄭家那宅子早都荒了多年了,你找它……”

樊振生試圖給他講清楚,無論他有何目的,那裏已空無一人,什麽都沒了,結果才剛說一句話,一道寒光掠過,刀刃貼著下顎,斬落幾縷胡須,釘在了旁邊墻上。

樊振生一瞬間失了聲,呼吸急促,好半晌才磕磕絆絆開口,“在……城東八裏坊。”

洛沈微微一笑,走過去將刀拔下來,吹了吹,別進腰間,拉開門大搖大擺離開。

樊振生望著少年身形消失在夜色中,哽住的那口氣漸漸緩過來。

他記得葉昇家那大兒子被充入內宮為奴,這瞧著,可不像是個內侍啊。

戌時過半,熱鬧了一天的小村子沈寂下來。

李見月在院中逗了會兒小雞,正要回屋睡覺,洛沈回來了。

又是那身黑色勁裝,整個人陰沈沈的。

“老夫人給你留了飯菜,”她指了指廚房,“在鍋裏熱著。”

洛沈冷漠的面容,有一剎那柔和了幾分,淡淡嗯了聲。

李見月仍站在那看他。

“還有事?”他問。

“我明日想去官道上等皇兄,我怕錯過了。”

李見月已打定了主意,若他不願同去便自己去,可在那雙眼睛的註視下,莫名心虛。

那道銳利的眸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內心,令她隱藏的顧忌介懷無所遁形。

“我是擔心……”

她想解釋一二,洛沈卻不願再聽,轉了身朝廚房走去。

“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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