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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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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第93章

化遠三十八年, 三月二十九。

往年應該換上薄薄春衫的時候,今年卻還穿著棉衣。

就連紀元他們讀書的房間,也是燒著炭火的。

“今年怎麽格外冷。”武營道, “去考試的被褥你們真的不需要我們幫忙?”

大家都在飯廳吃飯, 故而聊起此事。

紀元, 高老四, 白和尚,在覆習之餘已經把東西準備好了。

他們好歹是經歷過多次考試的,該帶什麽,不該帶什麽,心裏都很清楚。

紀元道:“我們都備妥當了,都是科舉最常用的東西, 不會出錯。”

“那就好。”武營又道,“最近街上的書生都少了,一是因為天冷,二是因為馬上要考試。我看大家都很著急。”

沒幾天時間了, 肯定著急的。

像紀元認識的許多舉子來京, 他們甚至都沒時間聚在一起多聊。

紀元認識的人, 基本都是建孟府出來。

比如正榮縣的張洵,當年給他做過童試的擔保,以廩生的身份出具了保書,這才讓他得以參加鄉試。

算起來,張洵今年是第二次會試了。

跟他同年的還有孫舉人,以及建孟府上次鄉試的章解元等等。

以章解元的學問, 他大概就是選了那條路, 次年的會試故意落榜。

然後今年沖一沖二甲的排名。

紀元猜得大概也沒錯,章解元跟他的家族, 確實是這麽做的。

所以章解元今年似乎很有希望中榜。

除此之外,那就是他的同年。

去年鄉試第二的孟華偉,還有賈昊等等。

甚至還有,一考中舉人,就香車美仆環繞的汪柱良等人。

他們來京之後,也找過紀元,等知道他的住處,陸陸續續過來幾趟。

但真說相聚,那是沒有的。

大家都緊張得很,還是好好備考吧。

不過也說了,等考試結束,他們肯定會坐下來好好喝一杯。

所有人壓力都很大。

這是無可避免的。

三月三十夜晚,紀元被外面的風吹醒,睡得迷迷糊糊起來,只聽到外面風刮得極大。

第二日起來才發現,天上竟然飄了雪花。

天氣更冷了。

冷得有些不同尋常。

“城外的田地,是不是剛種上麥子。”

紀元他們二月十九到的京城,在京郊路上,看到大片田地,上面還有不少農人,耕牛在勞作。

這場不合時節的風雪,似乎有些不對勁。

好在雪下了一天,便也停了,可冷風依舊在吹。

聽說會試貢院那邊還在加緊修覆,好像是風太大,害怕席舍不安全。

郊外田地確實遭了災。

皇上似乎要派太子代他祭天,平息上天的怒火。

一個個消息傳出來,似乎沒有一個好聽的。

武營再次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臉色難看的厲害。

他把房屋關好,確定沒人聽到,這才道:“五王爺的蹴鞠隊,大概率要取消。”

取消?

這不是好事嗎?

武營為何一臉凝重。

武營又道:“方才碰到王力他們,他們也是費盡力氣才打聽到,他們已經在另找出路了。”

“這倒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何要解散蹴鞠隊。”

“皇上病了。”

“年前開始病的。”

所以年前的時候,蹴鞠隊偶爾還會比賽,五王爺也有興趣。

但年後徹底不踢了。

畢竟皇上生病,身為皇上的小兒子,怎麽好去踢球。

聽武營說著,紀元大概梳理出時間線。

從去年七八月的時候還好。

皇上他們甚至還去秋狩了,但天氣轉冷,皇上生病,陸陸續續到今年開春,身體好了些。

誰料這場春寒,讓皇上的身體更差了。

這才有了,太子代為祭天祈福。

甚至太子代替皇上祭天,也是一種傳位的預兆。

要說朝廷瞞的確實好,一般人對此根本不知情。

也就是這次事發突然,才走漏出一絲風聲。

紀元算著時間。

要說皇上生病,差不多是秋冬時節,倒是沒錯的。

當今皇上二十二登基,以化遠為年號,中間也未曾更換過。

今年是化遠三十八年。

皇上今年,整整六十,在古代算不上年輕,老年人在秋冬時,確實容易突發疾病。

原來是這樣。

劉軍道:“那會影響今年的會試嗎?”

紀元搖頭:“既然不說出來,那就是一切照舊。”

“皇上的病,應當是能穩得住的。”

否則今年的會試定然直接取消。

他之前還是說,會試的情況會隨著政策一同變化,若是時局穩定還好。

不穩定的話,估計就會像武舉一樣,不好說什麽時候會開。

皇上六十,又病了幾場,這次就算病好,也難說接下來會怎麽樣。

還是要做好提前準備。

以前在建孟府的時候,距離京城很遠,這裏發生什麽,基本不會影響到他們。

就算是鄉試出了那麽大的變動,同樣隔了那麽遠。

而在京城,皇上的一場風寒,都可能影響他們的所有人的命運。

球混混王力他們就是這樣。

情況好的時候,跟著皇上的小兒子就能吃香喝辣。

上頭出了一點事,他們就會有滅頂之災。

京城。

也難啊。

當真是伴君如伴虎。

紀元對皇上沒什麽感情,自然更加理智分析。

白和尚他們知道會試不會影響,心裏也穩了些。

可臨到考試前三天。

會試還當真有了變動。

時間沒有改,依舊在四月初八。

考試時長也沒改,還是六天六夜。

主考官換了,從李首輔,換成之前另一個備選。

文淵閣大學士,兼任戶部尚書,正三品的大員楚大學士。

也就是更信奉孔子“尊尊”想法的那位大學士。

主考官換了?

為何。

紀元試圖在蛛絲馬跡中找到真相。

白和尚,高老四,眼巴巴的看著他。

還有三天會試,無論風吹草動,他們都如驚弓之鳥。

之前在府學還好,府學有專門的夫子來安撫他們,甚至還有進士夫子給他們分析題t目。

現在會試全靠自己,難免多想。

紀元之前給大家劃過出題範圍,那是在主考官定下來之前。

他當時說,無論哪個主考官,範圍應該不會相差太大。

但考題歸考題。

主考官的變動,到底還是牽動學生們的心。

所以,為何要臨時更換考官?

首先對上位者來講,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對他們帶來不了多大的改變。

可到底也要改一改。

為什麽呢?

紀元看向窗外,差不多要化了的雪。

前幾日的三月雪本就不算大。

這幾日差不多消失殆盡。

“太子代替皇上祭祀去了。”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太子代替皇上去祭天,也代表皇上的心意。

而原來的會試主考官李首輔,他還有一層身份。

太子太傅。

原來是這樣。

紀元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提了幾句:“或許,皇上另有考量,跟我們關系不大。”

最後又道:“太子去祭祀,朝中需要李首輔吧。”

高老四還不明白,白和尚卻細細思索。

等一晚上過去,兩個人眼下烏青,看來是想了一晚上,終於想明白了。

太子代替皇上祭祀,已經是恩寵了。

若再讓太子太傅做主考官,那朝中所有人,更加確定太子的地位。

此消彼長。

又把皇上置於何地?

換作皇上還健康時候,他說不定不在乎。

但人一生病,就會多思多慮。

這種位高權重,穩坐朝堂三十多年,並且創造一個還算太平的皇帝,怎麽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權力越握不住,越要握緊。

更換主考官,是在平衡朝中勢力。

所以紀元說的沒錯,這是最上層的事,跟他們關系不大,根本不會影響會試。

他們還沒有到那種地步。

而且太子去祭祀,確實也需要李首輔幫忙主持朝政。

紀元從這中間看出一種詭異的和諧,是天家父子左右平衡之後的和諧。

這種和諧太脆弱了。

直到一個時間節點,或許就會迸發。

古往今來,又有多少皇權交替是平安順遂的?

只怕少之又少。

紀元既希望皇上身體好好的,又知道此事早晚有個決斷。

紀元笑著搖頭。

自己管中窺豹,看不真切。

反正現在知道不會影響會試即可。

說不定真出事的時候,他已經被外放出去,遠離朝中爭端,誰又能說得準呢。

外面對突然換主考官的事議論紛紛,他們這裏則重回安靜。

白和尚跟高老四,不由自主翻看紀元劃過的“重點”,也就是紀元說,可能會考的部分。

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就是想看看。

當然了,這並非實際劃出來的,而是紀元劃過之後,他們記在腦子中的。

此刻,京城當中,今年會試的三千九百人已經齊聚。

三千九百多舉人,在各自的家鄉,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如今在京城備考,跟童試的學子沒什麽區別。

所有人都盼著趕緊考完,更希望趕緊出成績。

這考試並非改變命運的考試,而是決定自己是不是能成為人上人的一步。

畢竟能參加這樣的考試,已經是世俗意義上的人中龍鳳。

他們想的,並非出人頭地,而是一步登天。

而這種期盼,一般會更為強烈,更能牽動心神。

他們嘗到權力的一點甜頭,便會忍不住渴望更多的權力。

說整個京城都在為此事躁動,一點也不為過。

三千九百多舉人,主要分為三種。

第一類,人在國子監讀書,如今能在國子監讀書的,多少王公貴族,又或者各地推薦上來,身份也是不俗。

他們大多本就有良好的家庭教育,各家藏書無數,起點比別人高出不知多少。

但要說天賦,卻不好說的。

畢竟這種教育資源下,便是普通學生,也能學個七七八八。

第二類則是各家族培養出來,他們的家族也不同凡響,多是當地大族,自家的家學不用多說。

這部分則是讀書風氣極好的地方為多,比如江南一帶,江浙江西都在其中。

他們文化底蘊深厚,學問也紮實,更是從舉子堆裏考出來。

對他們來講,是把握不好朝廷的風險,答題的時候,還是有些不同。

第三類,算是更為邊緣化的舉子們。

紀元他們所在的建孟府屬於中間,說教育資源好,那比不上江浙,更比不上京城。

說教育資源不好,那雲貴川,甚至西北邊域還有話要講。

可硬要歸類,他們算是一類。

出身一般,所處的環境對科舉雖看重,卻沒什麽資源。

偏偏這類出身的學子又有一個極大的好處。

他們從開始讀書時,就知道讀書的苦楚,更比旁人經歷得多,故而較之其他學子更加堅韌。

往往可以出人頭地。

學子們境遇不同,最後的目標卻是一致的。

紀元他們在武營這住還好些。

如果去了客棧住,就能發現,每日對這些的討論有多少。

當然,還有關於錄取人數的討論。

聽說今年的考生人數更多了,錄取的人數也會增多。

但也不一定。

誰讓現在那麽多進士,舉人等著做官。

科舉錄取的比例,是在逐漸下滑的。

考生一年年增多,位置就那麽幾個,除了卡住科舉的名額,似乎也沒什麽別的好辦法。

再者,越往上走,職位卻分明。

朝中也不需要那麽多的“高級官員”。

對今年的錄取比例,多數人都持悲觀態度。

有人講,去年兩千多人,一共錄用了一百五十人。

今年近四千舉子,只怕也還是這麽多數字。

具體的,還要等考試之後再說。

他們都在京城了,禮部商量起來也方便。

四月初七,紀元他們再次檢查東西,今天下午就要搬進貢院。

等到初八早上正式開始。

天齊國會試規定了,會試前一天就要入貢院,因為會更加仔細搜查考生是否有夾帶,每個人的身份信息是否吻合。

不止如此,更要考前簽一份文書,如果有夾帶,作弊,交頭接耳,甚至多說話的情況,成績都會直接作廢,以後永不錄用。

特別定在下午檢查,也是為了維護舉子們的體面,貢院門口專門有搜查的地方。

聽說在前朝有段時間,學生們要當眾去掉外衣,裏裏外外都要檢查清楚。

這種方法雖然很快叫停,但帶來的影響卻是巨大的。

讀書人一向要臉面,要自尊。

這種當眾搜查,是真的有失體面。

可要是不查,夾帶作弊的情況只會越來越嚴重。

都說商人有了絕對的利益,可以出賣自己的國家,甚至出賣自己。

對這些讀書人來說,科舉要是考上了,那已經不能簡單稱作絕對的利益,是十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好“買賣”。

只要能考上,作弊算得了什麽。

被抓住的風險,跟能考上帶來的榮耀,簡直不值一提。

幾番波折下,有了現在還算折中的方法。

雖然還是有失體面,可好歹不會當眾搜查了。

四月初七下午,天氣終於有些暖和。

主考官,同考官,貢舉官,執事官,提調官等等,早就已經入貢院。

貢院幾米開外,已經被清場,除了考試的學生之外,其他人都不許進入。

紀元等人拿著身份契憑,再拿著鄉試的卷子,幾番驗證之下,還有官員反覆詢問家庭年齡籍貫等等。

但凡有一次答錯都會重新再問。

這種方法,同樣是為了防止冒名頂替。

紀元對自己的籍貫肯定清楚,不過進去之前還是再次默念幾遍。

白和尚跟高老四也是,來考會試,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幾個人正走著,貢院門口也看到熟悉的人。

張洵他們正在深呼吸,見紀元來了,緊握住紀元的手:“讓我沾沾學神的靈氣。”

紀元差點笑出聲。

可周圍不少人都是這麽想的。

便是沒有張洵的“厚臉皮”,但站近點也行啊。

甚至還有那個叫汪柱良的,不過他看向紀元的眼神閃躲,不敢多想。

而他周圍的人道:“那是誰啊,你們認識?”

為什麽那麽多人圍在他身邊?

看著還年輕英俊的,哪家的公子啊。

能跟汪柱良熟識的,也就是來京城之後認識的舉子,自然不認識紀元。

汪柱良眼神覆雜:“這是我們那的解元。”

解元?

這麽年輕?

旁邊也有人看過來。

眾人一眼就能看到被圍在中間t的俊朗書生,他劍眉星目,一雙桃花眼,嘴角微微帶笑。

似乎察覺到旁人的目光,往旁邊看了看。

紀元一楞,沒想到看見那位把書讓他給他的姑娘,下意識點頭,眼神都帶了些笑。

程亦珊倒吸一口涼氣,身邊的好友連忙拉住她:“淡定,淡定。”

“走了,進貢院了。”

高老四看到貢院開門,連忙對大家道。

紀元又朝她們點頭,拿著東西離開。

落在後面的汪柱良等人心情覆雜。

來貢院前,想看考試的舉子,是天齊國京城女子必瞧的熱鬧之一。

瞧歸瞧,她們眼光也是高的。

也就紀元這種相貌能入她們的眼。

若自己還未成親就好了,說不定也能被看中。

程亦珊旁邊的丫鬟無奈。

她們小姐什麽都好,就是喜歡瞧熱鬧,有些貪玩。

不少官宦家的小姐頂多在後面看一看,哪像她,一定要往前站啊。

不過再看看貢院,這些人又有什麽好的,她家小姐的學問,比這裏面的人還要厲害呢。

“走吧,也沒幾個有意思的。”

“西市那邊新開了家點心鋪子,我們去嘗嘗。”

程亦珊說完,又感嘆:“去不去都成,他們做的點心,肯定沒有我家廚娘做得好。”

程亦珊的好友嚴小姐笑:“自然了,那蛋撻確實好吃,要不然讓她再做一回吧。”

“這個簡單,咱們請她做一些,這個月多給些賞錢。”

貢院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只是剛走幾步,方才天還晴著,沒走幾步,竟然烏雲密布電閃雷鳴,估計馬上會下一場大雨。

去西市買點心肯定不成了,還是回家吃蛋撻吧。

程亦珊拉著好友跟丫鬟,腳步輕快上了馬車,下意識透著車窗看了看貢院。

來考試的舉子們已經在排隊了。

希望舉子們進去之後,這大雨再落下。

“這是出人才的日子啊。”有個老者忍不住道。

他旁邊的小童好奇:“電閃雷鳴,怎麽就出人才了?”

“但凡英才出世,總要有些異象,舉子們剛入考場,這場春雨便來了,難道不是英才出世?”

紀元要是聽了,肯定會講,這不就是後世時,網友們看到電閃雷鳴,總會喊著是不是有高人在渡劫?

此刻程亦珊倒是來了興趣。

她看過不少精怪話本,裏面倒是真這樣講的。

程亦珊剛想搭話,雨水便落在她掀開車簾的手指上。

車夫立刻趕車回家,這雨下的也太急了。

圍觀的人這麽認為,進了貢院的書生更是這麽想的。

好在有一部分人準備的東西裏就有雨傘。

紀元檢查過去,拿著自己的席舍號碼,再跟著侍衛往前走。

他剛走到席舍,便發現一個無比巧合的事。

放在之前,或許他輕易察覺不出來,可有蔡豐嵐的事情在前,不由自主看了席舍的位置。

好家夥。

正是風口。

如今再加上大雨,簡直風雨飄零。

紀元看了看自己的身板。

還好還好,他如今十五了,身體也比一般書生好很多。

紀元把傘收起來,盡量不把小小的席舍弄濕。

京城的席舍相比府城,還要大一些,看著質量同樣好上不少。

整體是木石結構,還算擋風。

但這些席舍三年用一次,便是提前修繕,總也有疏漏。

紀元看了一圈,沒有放文房四寶,反而多帶的衣服擋一擋漏風的地方。

不是他小心啊,是他真的怕生病!

在這裏六天六夜,誰知道晚上會是個什麽模樣。

好在頭頂是不漏雨的。

站在外面的侍衛們已經換上雨披,看見紀元的動作,還是報給巡邏的上司。

上司也看了看紀元這邊,他同樣不好做主,再報給負責考務的執事官之一。

這位執事官樂了,他為執事供給官,席舍一直是他負責:“還有這種聰明的學生,隨他去吧,只要不出席舍即可。”

“什麽不出席舍即可?”

主考官楚大學士一來,眾人連忙拜見。

執事供給官私底下撇撇嘴,面上依舊恭敬:“有個建孟府的學生,應是怕席舍漏風,故而找東西擋一擋,侍衛來問,是否允準。”

楚大學士也笑,不過似乎隨口道:“說起來,貢院席舍不是檢修過,怎麽還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此話一出,原本在笑的執事供給官收了笑模樣,此事是他負責,若出問題,自然是他的緣故。

“回大人,今年會試舉子眾多,前前後後檢修的時間也短,是下官的疏忽了。”

這並非什麽大事,兩三千的席舍,全部檢查一遍,這沒有問題,看會不會漏雨,同樣簡單。

可漏風這種事,實在不好說。

再者,以前的四月份,天氣已經暖和了,便是有些風,考生也只覺得涼爽。

今年實在是突發狀況。

換了旁的長官,也不會多問這一嘴。

但他們臨時換了楚大學士做主考官,肯定要為難一下他們李首輔一派。

沒錯。

皇上下令,換了今年科考的主考官,這個簡單得很。

可臨到跟前,手底下負責具體事務的官員卻換不成。

故而上頭的主考官,跟下面具體做事的人,並非一條心。

非但不是一條心,甚至還因為誰做主考官,明爭暗鬥過。

年前的時候,禮部便上奏,需要準備來年的會試。

這是定例,也是個香餑餑。

誰要能負責今年的會試,對自己這一派絕對有利。

這可是會試的主考官,不僅天下矚目,更能廣納門生。

三年一次的會試,誰不想收攬一些有潛力的官場好苗子,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

歷年的會試主考官人員,都要經過一定的競爭。

今年以李首輔為首的官員,再議楚大學士為首的官員,兩者相爭。

最後以禮部尚書讚同李首輔,此事最後指給這邊。

可誰能想到,臨在開考前,太子被派去代皇上祭天,此事已經大出風頭。

李首輔不好再做科舉主考,便主動提議辭去主考身份。

此提議正中皇上下懷,直接派給了楚大學士。

但馬上開考了,底下做事的官員卻不能動。

楚大學士也沒想過要動,他是想爭一爭,卻不代表他想把事情辦壞。

李首輔手底下的人他還不清楚?

自己當好吉祥物,會試絕對辦得漂亮。

而且那邊忙活半天,功勞是自己的,何樂不為。

當然了,隨口挑點錯處,也是沒問題的。

不為旁的,就是想說而已。

楚大學士的想法,李首輔這邊的人何嘗不知,回答的時候還是小心謹慎。

現在不挑刺,等到會試結束再來找麻煩,也是煩人。

官場上,不能留一絲把柄給對手。

執事供給官這邊解釋清楚,楚大學士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是,你們做事最為妥當,去忙吧。”

他們在忙啊!

忙死了!

也就主考官在這晃晃悠悠。

楚大學士巡視一圈,咋舌:“事情辦得著實不錯,井然有序,張弛有度。”

“走吧,等著開考。”

要說主考官沒有具體的事情,那也不對。

許多事情等著他過目,他現在回去,就是處理內裏的事情。

也是要仔細看看,今年到底哪些學生頗有潛力。

今日天黑的早,楚大學士也道:“提前發蠟燭,天氣不好,多發一盞,讓考生們不必驚慌。”

外面狂風大作,心態不穩的考生,確實會有些焦慮。

多給盞蠟燭,總算有個光亮。

說話間,今日晚上的飯食,加上燭火全都供應上。

只是外面的燈籠不能點了,雨竟然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整整一晚上,這雨似乎停不了了。

紀元只當這是白噪音,悶頭便睡,他到底年紀不大,心態也穩。

這席舍除了必須敞開的窗戶之外,其他地方被他擋得嚴實,所以別的考生還在輾轉反側,他已經進入夢鄉了。

清早起來,紀元下意識往外看了看。

雨停了?

紀元又看看床下面。

外面的雨水也灌進來一些。

好在這地方鋪了石板,否則更是難受。

席舍位在風口,大風一吹,雨水就順著窗戶跟門縫進來。

哎,天意不可違啊。

紀元無奈好笑,坐起來之後,穿好鞋子,確定水不算太多,這才起身。

風雨交加的夜晚,濕漉漉的席舍。

他的會試開局,似乎有些難吧。

紀元睡得早,醒的自然也早,不過也是他平時的時間。

但考慮到周圍的考生,他還是輕手輕腳收拾東西。

等到大家都醒的差不多,他才活動活動筋骨,剩下的時間,便用來等待考試。

四月初八,會試第一日。

紀元閉上眼,讓自己的心沈t下來。

來會試之後,大家都沒討論過會試的題目。

因為會試跟上次考的鄉試,題目大致相同。

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會試優化了考試的時間。

會試同樣考三場。

第一場考《四書》,共寫三篇,每篇五百字朝上,唯一不同的是,會試規定了最多的字數,一篇不能超過七百字。

接著是四篇《五經》,五經題目五選二或者五選一,每篇八百到一千字之間。

而第一場的時間,則為三天,比之鄉試多了一日。

在這最難的一關上,給了充裕的時間答卷。

第二場則為兩日,依舊是試論一道,詔、浩、表一道,判詞五條。

第三場一日,考試經,史,策論五條。

如此的安排,時間就合理很多。

但也能看出其中弊病,也就是鄉試時說的問題。

每次都考三場,但閱卷官大多只重視第一場。

看會試的時間就知道了,也難怪夫子也好,學生也好,每個人都在第一場上下苦功夫。

估計去年鄉試臨時改時間,卻沒有照搬會試安排,就是想讓三場並重。

雖說實際操作中有些不同,可朝中的心思,約莫可以猜上一猜。

不是紀元有意如此,而是順著便分析下來了。

不管怎麽說,會試第一場,時間為三天。

依舊是之前的流程,紀元參加過幾次重要的考試,甚至能算出什麽時候該做什麽。

或許是這個原因,所以會試考場要沈穩很多,基本上一點響動都沒有。

大家都是經歷過鄉試的,還有一部分是考過好幾次會試,大家心裏都有數。

這種安靜,跟謹慎的安靜又不同,有種奇怪的壓抑。

放眼望去,參加會試的考生,基本都在二十五到四十五之間。

這個年齡的舉人們,多是上有老下有小,心思沈穩,肩上的擔子也更重。

而他們,看向年輕舉子的時候,眼神多是帶著妒忌。

甚至有人講,他們的眼神,猶如殺親仇人一般。

畢竟他們辛辛苦苦半輩子,那些年輕的,尤其是國子監的學生,就跟他們同一考場。

如何不讓人沮喪。

紀元聽說,曾經那個被特意招過來的“神童”,今年也參加了會試。

算起來,那個神童今年也二十多了?

紀元思緒飄飛,直到聽見鐘聲響起,下意識擡頭看了看。

辰時正刻。

要發試卷了。

化遠三十八年,四月初八。

為期三日的會試第一場考試,正式開始。

會試貢院,內外皆鎖,門戶緊閉,不許私自出入。

內外考官同樣分開,考官之間互有監督,不得徇私。

只見監試官慢慢過來,開口道:“今年臨時擬題!務必認真作答!”

臨時擬題。

天齊國的科考為了防止舞弊,一向有兩套方案。

第一就是以之前的題目作答。

第二便是開考前臨時出題。

第二項很考驗主考官的能力,文墨一般的,基本不會這麽做。

今年的主考官為楚大學士,他是江南人士,科舉本事自不用說。

加之副考官一起出題,第一場的題目很快發下來。

紀元心裏竟然不覺得意外。

這也在預料之中,看其他考生的反應就知道,這不是什麽大事。

反正都是考試,考什麽不是考。

四書三道題。

五經四道題。

紀元照例全都看一遍,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不止是他,白和尚,高老四,使勁揉揉眼睛。

他們還記得那日紀元開玩笑,說要給大家劃考試範圍。

當時聽了朝中的一些變動,紀元還看了許多國子監學生們的文章,隨口跟他們分析今年的考題範圍。

兩人聽到很認真,也都記到心裏。

可他們實在想不到,眼前這七道題,紀元猜中了四道。

是正好命中的那種。

白和尚跟高老四再穩得住,此刻也傻眼了。

紀元是神仙嗎?!

同樣一本匯集,同樣是國子監學生們的文章,他怎麽就能看出考官的喜好?!

要知道,當時的主考官還未確定。

之後主考官確定了,又更換了。

甚至還臨時擬的題目。

為什麽?!

兩人翻著卷子,遲遲沒有下筆,旁邊的侍衛還以為他們頭一次會試,緊張到不知道做題。

侍衛心裏還暗暗給他們捏把汗。

可隨後,見他們飛快鋪好紙張,簡直下筆如有神。

還好反應過來了,不然他們今年的考試就算白瞎了。

紀元那邊同樣覺得詫異。

但他的詫異中,似乎又覺得不算太離譜。

他看了不少時文,其中大部分都是國子監這幾年的文章。

又分析出國子監夫子的喜好,以及消息靈通的書店喜好。

這些東西,基本都有跡可循。

考題就那麽多,他們對本經倒背如流,能壓中幾道題,也不算太離譜?

此話就他自己能說。

放在外面,估計要被鄙視了。

誰能猜中啊?

想什麽呢!

如果科舉題目真的那麽容易猜,他們還苦學做什麽,只要猜考題就好了啊。

紀元放好卷子,準備答題。

他此刻心情起伏並不大。

壓中考題又如何,該怎麽寫文章,還是要怎麽寫的。

如若文章不夠好,提前知道題目也是無用。

說起來,還是鄉試前的進士夫子告訴他們這個方法。

他也只是優化了那麽一點點。

會試《四書》第一題。

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

此句出自《大學》,必考科目。

而這句話也不陌生。

但考試題截取了一部分,為人臣前面還有一部分。

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

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

意思是國君要仁愛,臣子要恭敬,子女要孝順,父親要慈愛。

考卷上,說君,說父,都不妥當。

所以前一句後一句都給刪掉,只強調當臣子,但兒子應該怎麽做。

此題紀元就壓中了。

如果答此題,自然不能只看著一句。

說起來也分考試。

如果童試來答,那就這一句答即可。

鄉試來答,肯定要前後來看,再給出自己的想法。

會試再答,既然要看前後文章內容,還要說出其中典故。

此句再前面,還引用了詩經的典故,以及孔子對詩經內容的看法。

《詩經》裏講,天子都城周圍,就是百姓們住的地方,就像鳥兒棲息在山丘的一角一樣。

孔子對此評價:“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意思是,鳥都知道自己應該在什麽位置,人為什麽不知道的。

此話自然是“尊尊”的意思,再次強調尊卑之分。

後面繼續講《詩經》中誇周文王,說他為人光明磊落,光明正大。

接著,便是考題,為人君那些話。

總的看下來。

幾乎從哪個方向解讀都可以。

最開始,就講尊尊,從人就該在合適的位置上做合適的事,再到講君臣父子應該怎麽做。

這是從小的方面解讀。

而從大方面來看,此章在解釋大學開篇的“止於至善”,就是要達到一個完美的境界所要做的。

《朱子類語》也對此章有過看法,朱子講:“至善一章,功夫都在切磋琢磨上。”

總之解釋之後,非常讚同這一章的內容,說這是精益求精,非常精密了。

孔子強調了尊尊,朱子講此章極為精密。

故而此句基調已定。

但不好定奪的是,前面講君臣父子已經怎麽做。

考題偏偏把君父的要求刪了,只保留了臣子跟孩子的要求準則。

所以要如何答?

這又要想到另一個方面,《孝經》。

紀元自然學過孝經,也考過孝經。

當時講,孝經名字帶著孝字,但整篇內容看似是在寫孝道,實際在寫忠君。

這便能用到此處。

紀元作為一個無情的答題機器,此刻難得不想動筆。

因為這題目太雙標了,也太讓人不爽了。

這就跟斷章取義一樣。

明明人家原文對君臣父子都有要求。

比如論語裏的,父母在,不遠游。

很多人會拿這句話來約束孩子,但很多人之後才知道,其實後面還有一句,游必有方。

把後者去掉,就像是告訴對方,你不能出門。

把後者加上,又變成,你不能隨便出門,要有目標再說。

而這四書第一題,差不多也是此等做法。

只強調臣子跟兒子的順從。

卻不強調君父的職責。

紀元垂眼。

他有更好答題方向,可此刻卻想故意“叛逆”了。

紀元頗帶了些惡趣味,答道:“止於至善,t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方窺得一二。”

直接從大方面說,此章的中心思想,就是止於至善。

他根本不從小方面解釋,幹脆把整章意思單拎出來,這個章節的意思,就是讓人追求更高的境界,達到一個完美的世界。

想要到達,必須細細琢磨,仔細觀察,認真研究,最後才能看出幾分。

開篇寫完之後,紀元又道:“敦仁守義,而協和人自致者,一人如是也,眾人亦如是也。”①

意思是,敦厚,仁愛,正義,在和諧的社會中努力提高自我修養,大家都這麽做,那就可以了吧。

重點來了,怎麽才能做到呢?

紀元繼續答:“而要非去利也,不能懷仁義以有此也?”

“惟去利,而鬥勝攻取值不作。”②

要怎麽做到?

不去掉功利的心,能做到嗎?

不能,必須要去掉功利之心,這樣才能達到目標。

後面的就更好寫了。

先圍繞去利,再把《孟子》裏悅與利給扯出來。

孟子的告子章,寫了為人臣不能懷利事君,不能因為利益而侍奉君主,再用孟子給自己做背書,全文的脈絡就出來了。

大概是,想要達到至善,就不能功利。

這麽看,此文章一點毛病都沒有,甚至還把忠君的程度給提高了。

但是需要結合考題來看。

出題人自己就把此章截了最有利的,把君父的要求全給去掉,難道不功利嗎?

紀元寫完,心道,出題人要是能看出來,那他也算沒白寫,但會試肯定完蛋了。

如果沒看出來,反而讚揚他,那他的諷刺豈不是給瞎子看。

好難,一時之間,不知道希不希望對方看到。

算了,該看還是看吧。

他少見加了情緒做文章,對方沒看出來,他覺得很可惜啊!

至於會試?

紀元心道,他接下來的考試,估計要放飛一下了。

怎麽放飛?

還是先看看第二題的題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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