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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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吳秀珍抿抿唇,說來說去,就是一套話。

這父母呢,對女兒不算差,但感情是感情,真拿著錢往水裏扔,那是誰也不願意的。得讓他們覺得有利可圖才行,就好像她上輩子,憑什麽親爹要對她一個女孩兒家,琴棋書畫,全請了先生教導呢?因著她會參加小選,一旦有個榮幸,伺候了皇上,那所有這一切的付出,都是可以得到回報,甚至,千百倍的回報。

當然,真心也是有的。誰能說好這個榮幸的幾率有多大?不確定的情況下,父母能給的,就只是基於為子女長久計了。

人嘛,活個糊塗,什麽事情都要計較的清清楚楚,那也未免太無情了。

她就和吳石頭保證:“我和我媽說了,我要能讀書,將來找個工作,就暫且不嫁人,先工作十來年,賺了錢給家裏分一半兒,我打聽過,咱們村的會計,一個月有八塊錢呢,還有每天足足的十個公分。村裏的小學老師,一個月有十二塊錢,一天下來,也有十個工分。”

沒工作的,地裏刨活兒的,一年到頭,也就賺個五六十,還天天得跟個老黃牛一樣,尤其是那農忙的時候,累的人簡直不是人。

吳石頭當然心疼女兒,所以農忙時候,吳秀珍也頂多是六七個工分,她這小身板,拿不來那十個。

相比較的話,肯定是有個工作賺的更多。

“有工作的話,也好說親,這工作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兒。”吳石頭說道,好說親的意思就是能多要些彩禮。我家好好個能上班的姑娘給你家了,那你家不得多給點兒?

吳石頭這話一說,吳秀珍心裏就松了一口氣了。

吳紅軍沒說話,反正這家裏輪不著他當家呢。就算妹妹讀書要錢,那不還是爹娘給錢嗎?所以他不吭一聲鉆廚房了:“媽,這榆錢能吃了吧?”

何巧忙去廚房裏拌榆錢,用那調好的蒜汁一澆,一個人一大碗。

吳秀珍端著碗有些犯難,她上輩子可沒吃過這麽粗糙的東西——或者說,味道這麽沖的東西。要伺候皇上嘛,嘴裏不能有味兒,吃了飯都恨不能三五遍的漱口呢,這種蒜汁兒涼拌的,碰都不會碰的。

何巧催促:“先吃飯,吃完飯再說。這上學也不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能決定的事兒,咱們鎮上有初中,你倒是不用住宿,可這中午一頓飯,得往學校送糧食,一個月不少糧食呢。”

買書本得兩三塊錢,一個學期也得三塊錢學費。

這加起來,一學期也就三個多月吧,得十來塊了。

家裏一年收入才幾十塊?她這上學要花一半兒了。

吳石頭一邊吃,一邊勸道:“統共也就上兩年,上完初中,她就是想上都沒得上了。”

縣城高中早就關停了。

吳建國忽然說道:“那我這要是結婚,不也得花錢嗎?家裏還有多少錢啊?”

何巧就皺眉:“你看上陶紅梅了?陶紅梅是個啥態度?人家也看上你了?”

吳建國搖搖頭:“也沒說沒看上。”

“這事兒不能拖,你也二十歲了,得趕緊結婚了。”吳石頭說道,將飯碗放下來,問何巧:“家裏還有多少錢?這彩禮啥的,先準備出來。要有多餘的,再說這上學的事兒,沒多餘的……”

他看一眼吳秀珍,吳秀珍知道他啥意思,但就是不張嘴。

吳石頭等了會兒,只好自己開口:“那就先不上學,總不能拉饑荒讓你上學去。”

“那大哥結婚了還有二哥呢,家裏一直沒錢,我就不上學啊?”吳秀珍不讚成,吳紅軍也十八了,老大結婚之後沒兩年,也該吳紅軍了。

兩年再攢出來一筆彩禮,這賺錢也沒個法子,不就靠省錢了嗎?

吳紅軍笑嘻嘻的:“我啥時候結婚都成,大不了也等兩年嘛。你不說你工作了賺錢給家裏分一半兒的嗎?上學三年,上班兩年,我這彩禮不就出來了嗎?不就等兩三年嗎?我等得起。”

他這話一說,吳建國就沖他板凳腿上踹一腳,吳紅軍差點兒沒摔下來。

吳紅軍轉頭瞪吳建國,吳建國不高興:“你這話啥意思呢?就你一個好人,我就是為了自己結婚不讓妹妹讀書的壞人是不是?”

吳紅軍起身拎起來板凳放好:“你自己聽出來什麽意思就什麽意思吧,懶得和你掰扯。要我說你也怪好意思的,八字沒一撇呢,就先想著結婚沒錢的事兒了。”

他也不坐了,問吳秀珍:“要不要去抓□□?”

村外面有個水塘,前段時間下了雨,水裏就有□□,這東西不能吃,但能賣錢,不過,也得偷偷的賣。破四舊嘛,中藥這東西就不好提了。

吳紅軍有點兒門路,能弄這個換點兒錢,也不多,兩只□□一分錢,這一晚上頂多能換個五分錢。

吳秀珍不想去,□□身上黏糊糊的,她可不願意碰了。但想想這讀書的事兒,還是站起來了:“去,我拿個背簍。”

她到底是做太後的人了,不好意思為著自己上學的事兒,為難人家夫妻倆。她占了人家姑娘的身體,沒說報答呢,先要人家出錢出力,有點兒說不過去。

縱然她心狠臉皮厚,對這樣一家子老農民,也狠不下來心。

還是得想個賺錢的法子,吳秀珍將自己會的東西都給盤算盤算,可盤算了幾遍,就有些沮喪——她會的,都不能拿出手。就那刺繡,賣給誰呢?誰也不識貨是不是。

胭脂水粉她也會調制,可沒原料啊。

寫字……哎,這破四舊的範圍也不知道到底在哪兒,毛筆字算不算四舊?

吳紅軍問道:“真想上學啊?”

吳秀珍抿抿唇:“反正是不想下地幹活兒。”

“那我回頭給你想想法子。”吳紅軍說道,頓了頓,又問:“可別是看了知青,動了什麽心思吧?我可告訴你,那知青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一個個偷雞摸狗的,人品連咱們村子裏人都不如呢,你少和他們接觸。”

吳秀珍哭笑不得:“幹啥都往知青上扯呢?我真沒什麽心思,我以後都躲著知青點走成不成?我就是覺得,我歲數不小了,得考慮考慮以後了,這下地幹活兒我不在行,在家裏沒人說什麽,可以後出門子了,誰能讓著我呢?我得有個傍身的本事才行,上學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要不然,我上哪兒拜個師傅去?”

吳紅軍笑道:“我妹子變聰明了啊,還知道給自己想出路了。那你還是上學吧,這師傅現下可也不是好找的。”

吳秀珍笑了笑沒接話,兩個人到池塘邊,吳紅軍就讓吳秀珍到邊上去等著,免得她腳下滑了摔進去,三四月雖然天不冷,但也難免受罪。

兄妹兩個正忙活,就聽見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往這邊來了。

天色還不算徹底黑,吳秀珍就轉頭,然後,就對上了她不怎麽願意再見的人的視線。

白天見過的少年,正站在不願意往這裏看,略片刻,挑眉:“這池子裏有魚嗎?蝦蟹?”

吳紅軍擡頭,看片刻就笑道:“沒有,你要是想弄東西吃,一毛錢一個煮雞蛋,要嗎?”

少年點頭,掏出來一張毛票,兩毛的:“兩個吧。”

“好嘞,秀珍,你帶他上咱家拿雞蛋。”吳紅軍笑嘻嘻的,又趕緊補充:“這可不算買賣,咱們這是互相幫助,我知道你肚子餓,給你雞蛋吃,這錢是我打地上撿的,明白不?”

少年嘴角動了動,還是點頭應了。又看吳秀珍:“你叫,秀珍?”

秀珍這兩個字,讓他念的,有一種低沈又婉轉的感覺,聽在吳秀珍的耳朵裏,就像是有一把小刷子在裏面刷了兩下。怎麽說呢,皇上以前,也是叫過她秀珍的。

那會兒的叫法,是清亮,又有幾分調侃,還有幾分喜歡的——畢竟年輕嘛。

後來上了年紀,就只是愛妃了。

現在這叫法,很是陌生,吳秀珍忍不住抓了抓耳朵,又皺眉,也不認識,怎麽能這樣叫呢?但過片刻就松了眉頭,或許,是人家叫人的一種習慣?

她埋頭在前面帶路,少年跟在後面:“我叫金軒。”

吳秀珍當t沒聽見,加快了腳步。可她再快,那少年都是優哉游哉的,兩條大長腿,兩步趕她三四步。

“我以前呢,有個……媳婦兒,叫秀珍,你說巧不巧,正好和你名字一樣呢。”金軒在後面說道,普普通通一句話,像是一道炸雷,轟隆隆的,一時之間,吳秀珍就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她差點兒沒直接臉朝下摔下來,金軒從後面拽住了她胳膊:“小心點兒,平地也能摔啊。”

吳秀珍沒敢擡頭,但金軒繞到了她前面,彎腰,從下往上看:“還是說,你心虛呢?”

吳秀珍心如擂鼓,迅速後退:“你說什麽呢?我不明白,什麽媳婦兒不媳婦兒的,你要再胡說八道,我可就喊人了啊。”

金軒笑瞇瞇的:“你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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