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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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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窩

一刻鐘後, 他們幾人站在了一處陰暗潮濕的古堡內。

希爾維亞手中覆原魔法的光芒收熄,他將恢覆原樣的水晶球放到阿加莎的手裏, 看向了周圍。

蒂娜教授的手還在顫抖,在場的幾人都沒想到,她在明顯崩潰之後,又能夠如此迅速地在外人面前繃住了所有情緒。

這時候,他們才想起來,這位刻毒尖酸的教授也曾經是領主的女兒, 傳承著高貴的血脈。

“這是真的嗎,院長大人?”她問著,強自鎮定。

這個兇神惡煞的女人好像突然就生出了裂痕,露出蒼老而脆弱的裏芯。

“你可以選擇信或者不信。”老貓頭鷹淡淡地說。

他沒有親眼見到這一幕, 但是他覺得希爾維亞沒必要騙她。

而且,就算是騙了也無所謂。

蒂娜沒有再追問。她帶他們來到了魔蛇的古堡, 就代表她其實已經相信了這件事。

“卡薩塔, 他竟然真的為那個雜種死了……”蒂娜說,“這麽久,我都沒有他的消息, 我早該去人界找他。”

“我真應該把你們這些下賤的東西都殺了。”蒂娜轉頭, 冷冷地盯著希爾維亞。

蒂娜對自己的兩個侄子,態度似乎天差地別。

她會為了卡薩塔失態顫抖, 卻咒罵夏曼為“那個雜種”。

“那個雜種剛來這裏的時候, 裝得很乖,我卻一眼就看出來,他從沒把我們當成真正的家人。”

蒂娜說:“只有卡薩塔這個傻子, 真把他當成了哥哥。”

“夏曼有一半人類的血統,卻真正有一顆魔族的心。”

“而我那個侄子, 空有純粹而強大的血脈,卻沒學會蛇類的狡詐和殘酷。”

蒂娜念動咒語,整個古堡的燭火一瞬間全部點亮,散發著綠幽幽的光芒,奢華而古舊的陳設在昏暗光芒下顯得神秘而高貴。

然而這一切都遮掩不了空氣裏傳來的腐朽味道。

百年的古堡都需要恐怖的魔力來維護,微森格爾維宮就是如此,而魔蛇的古堡,顯然已經沒有人來維護了。

蒂娜轉頭,看向希爾維亞,惡意滿滿地冷笑:“希爾維亞,你其實根本不是半血,對吧?”

希爾維亞沒有反駁。

蒂娜嗤笑一聲,又瞥了一眼克裏斯:“小鬼,你喜歡這個人類,我早發現了。”

“他連半血都不是,你還喜歡他?”

克裏斯也一言不發,盯著她。

“別這樣看著我。”蒂娜臉色冷漠,“你是個優秀的年輕人,雖然令人討厭,但我還是好心給你個忠告。”

她拿出一枚鑰匙,打開了塵封的走廊。

女人的低語回蕩在布滿塵土和黴斑的走廊裏。

“人類……是如此脆弱的東西,魔族愛上了人類,就像鐵骨生出了血肉、獅子產下了幼崽,有了弱點,就不會有好下場。”

她仰頭將螢石燈指向墻上,在斑駁的墻面上,掛著一幅幅鑲金的肖像,都蒙著一層薄薄的黴灰,看起來朦朧渺遠。

“這是我們的家族。”蒂娜嗤笑了一聲。

她指向角落裏一張小小的肖像:“那就是夏曼和卡薩塔的父親。”

希爾維亞看過去,視線觸及了畫面中年輕的男人。

他看起來憂郁、高貴,綠色的瞳孔像兩顆冰涼的翡翠。

就是這樣一個男人,在人界同神殿的神侍陷入愛情,和她有了孩子,又把她拋棄在了無邊的黑暗裏,獨自背負他倆罪惡的結晶。

在這個男人的畫像旁邊,另一張緊挨著的畫像裏,年輕高傲的女孩睜著碧綠到沒有一絲瑕疵的純凈蛇瞳,盯著畫像外的人。

那是蒂娜,他們是姐弟,顯而易見。

“我的弟弟,愛上了人類,也為了人類而死。”她看著畫面中的年輕魔族,語調漸漸低沈下來。

“他去解救那個被神殿發現懷了他孩子的女人,然後被神殿和聖裁所抓住,秘密處死,連一塊骨頭都沒留下。”

希爾維亞眼睫狠狠一顫,驚愕地看了一眼蒂娜。

這和夏曼對他的講述不一樣。

在夏曼的回憶裏,他是憎恨那個身為他父親的男人的。他拋棄了他和他的母親,任由他們遭受了漫長的屈辱。

直到他母親死在三十歲的時候,他的父親都沒有出現。

他的怨恨與此不無關系。

可是這一切……都是誤會嗎?

希爾維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蒂娜的指節輕輕蹭過畫面上年輕男人的眉眼,冷笑:“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為愛情而死的愚蠢魔族呢?”

希爾維亞看著她垂下的一絲鬢發,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的心裏也有一絲微妙的震撼,但卻無足細說。

蒂娜順著這幅肖像畫,又指向旁邊的一張,這次,希爾維亞一眼就認出來,這個是夏曼。

夏曼那時候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嚴密佩戴上溫和從容的面具,他冷漠而充滿敵意,像是一條被傷害到遍體鱗傷的小蛇。

卡薩塔卻是純然的傻子,站在哥哥旁邊傻笑,完全不知道自己會被利用到屍骨無存。

“喏。那個雜種的房間就在這後面。”蒂娜教授說,“通往每個人私密空間的入口被魔法鎖在畫面裏,只有畫出自己設定的魔法符紋,才能抵達。”

“這裏面肯定會有那個雜種最重要的東西,他在家的時候,總是花大把的時間呆在裏面。”

希爾維亞走上前,輕輕撫觸那畫紙,閉上眼,感受著曾經在這裏流淌的魔力。

一百多年前的魔力痕跡像蛛絲一樣不可尋摸,又被歲月腐蝕得快要不存在。

蒂娜教授冷笑著抱臂,就看他們有什麽辦法。

然而過了一刻鐘,從希爾維亞的指尖開始淌出覆雜的紋路,他竟然真的回溯出了一個大概。

院長袖手旁觀,哼了一聲。

雖然這個家夥長了一張不可靠的臉,但是魔法能力是真的強,論天賦,可能和他那個魔王學生不相上下。

院長的思緒像魔鬼一樣——他遺憾地想,可惜,他們不能有孩子。

不然,他就會有個漂亮的小機靈鬼可以教了,一定比現在這幾個叛逆學生要聽話可愛。

不對……老貓頭鷹猛然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他在想什麽。

希爾維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老貓頭鷹咳嗽一聲,掩飾了過去。

克裏斯也看了院長一眼,老貓頭鷹被這一眼看得心梗,立刻愁了起來。

唉……誰讓自己的學生年紀輕輕就走上切片的道路呢,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覆刻成功的魔法符紋印上畫紙的同時,一股吸力從紙面傳來,希爾維亞操縱著魔力裹住在場的所有人,魔力流下,傳送立刻開啟。

下一刻,他們站在了一處漆黑的空間。

阿加莎掏出螢石,微弱的光芒開始閃爍,映出了周圍。

這裏居然看起來像是一個山洞,洞壁上嵌著不規則的石塊。

“確定是這裏?”萊茵懷疑地伸手,摸了一把潮濕洞壁上黏膩的苔蘚,“這兒怎麽像個蛇窩。”

阿加莎無語:“本來就是蛇窩。”

話雖如此,但是這裏的空間未免太過於純天然了些。

大概是對做人類徹底厭倦了,所以把自己的私人領地布置得這麽獸性,好從生理心理上都否定自己原本那個脆弱的身份。

希爾維亞點亮螢石,看著面前的幾條岔路:“應該沒什麽危險,我們分頭吧。”

幾人於是分散。

貓頭鷹的夜視能力在這樣的空間非常占優,萊茵跑得很快,轉眼就不見人影。

阿加莎則不緊不慢地出發,她竟然是閉著眼的,純粹跟隨著手裏水晶球的指引。

院長則站在原地,嫌棄地看了看洞壁上的青苔,打了個呵欠:“你們去吧,我在這裏等著。”

希爾維亞於是出發,並且感覺到克裏斯始終跟在自己身後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他走快,青年就疾步跟上,他放慢,青年就慢慢地跟他保持一致。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卻完全拿克裏斯沒辦法。

這洞穴實在是幽深難測,大概走了三百多步,前後都寂靜無聲。

不知道什麽時候,前後都沒有了人,仿佛只有他們兩個。

希爾維亞的心裏輕輕一動。

突然,克裏斯往前急速跨了三步,破壞了他們一直保持的距離,用身體將他卡在了一處角落的巖壁間。

希爾維亞偏過頭,躲開了青年湊得過近的呼吸。

但他仍能察覺到青年胸腔的溫度和心臟跳動的聲音,近在咫尺,逼迫著他不得動彈。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反抗,只是靜靜地再度向後縮了縮,盡量拉開了距離。

“你為什麽不看我?”青年低低地說。

希爾維亞仍然偏著頭,垂著眼睫,合攏手掌將螢石的光完全攏在手心。

“我看不見。”他開始胡說。

他刻意不去看,卻聽到青年輕蔑的笑聲,那聲音惡劣、冷漠、卻焦渴,又令他想到地獄魔窟裏那個在鮮血裏完成了蛻變的青年斐爾德。

“你只是在無視我。”青年自嘲,“你無視我的一切,無視我的心,我的感情。”

希爾維亞頭痛。

他本來就沒有想好該如何面對克裏斯。

克裏斯卻長久地看著他,黑眼珠一動不動。

青年突然上前一步,撐手環住了他,然後就這麽低頭吻向了那雙冰涼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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