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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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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柄傳遞過來一絲冰涼, 順著皮膚爬進大腦,刺激得希爾維亞一激靈。

回溯記憶的後遺癥大概就是精神恍惚, 對環境充滿了不真實感。

他努力地睜眼,想把這個鐵青著臉的年輕人看清楚,於是一時間沒有主動說話。

可能是看到他眼底的一絲疑惑,克裏斯的引線又開始滋滋冒火。

他認不出自己,卻還記得斐爾德……

去他的魔王!去他的高高在上!他只想要咬死斐爾德這個混蛋!

青年的表情陰沈地換了幾輪。

然而這時候,希爾維亞卻突然蹙眉,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口。

克裏斯立刻如夢初醒,心中的酸意立馬潰散了。

他猛地制住希爾維亞的手腕:“別動!”

溫和的治愈系魔法在那些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肌體上流轉,魔族青年心疼得擰緊了眉心。

希爾維亞到底怎麽回事?這麽簡單的攻擊,為什麽不防禦, 竟然任由自己被那麽低級的魔族咬成這樣?

克裏斯施展治愈魔法,希爾維亞就任由他動作。

他靠在那裏一言不發, 琥珀色的眼瞳裏微光流轉, 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好像在低聲呢喃,說著什麽。

克裏斯聽不清,於是俯身過去。

克裏斯突然睜大了眼睛。

他聽到希爾維亞不解和迷茫的低語。

“擁有了一個人的記憶……就等同於……成為了那個人嗎?”

克裏斯渾身一震, 連手上的魔法都停了一瞬。

一天前, 王宮地下發生的事情不可抑制地在他腦海中翻覆。

在魔王說出那句話之後,他看著魔王, 懷疑自己聽錯了。

斐爾德淡淡地瞥了一眼這個動不動就炸毛的情敵, 又重覆了一遍。

“克裏斯,你也是魔王的一部分。”

克裏斯好像被雷劈了,僵在那裏, 一動不動地往下掉焦渣。

魔王仰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仿佛在思考應該從哪裏說起,最後還是選擇了一股腦倒出來。

“你是年輕時候的我,是我從自己靈魂分割出的一片。”

“就像雪,他也是我靈魂的一部分。”

“但你與雪不同,雪擁有我分裂前全部的記憶,而你的記憶是我捏造的。”

克裏斯:………………

魔王輕輕揚眉,烏黑長發水一樣蜿蜒在床上,他輕描淡寫地繼續拋出一個又一個驚雷。

“你第一面見到希爾,就喜歡他,對不對?”

“那其實是我感情的映射。”魔王說,“我年輕的時候,曾經瘋狂地迷戀過他。”

克裏斯聲音艱澀:“怎麽……可能,希爾只有二十歲啊……”

斐爾德輕輕一拍手,狡黠地勾唇:“是的。這很奇妙,但是你馬上就會知道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他似乎對青年被雷劈的表情感到愉悅,樂不可支地抵著下頜,歪頭道:“我會把我十九歲前的記憶給你。”

“那時候,我的生命還是幹凈和完整的。”魔王輕輕地說,“像個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蘋果,沒有裂狠,沒有腐爛,也沒有生蟲。”

“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克裏斯沈默許久。

“為什麽要把記憶給我?”他問。

“因為我就要死了。”魔王微笑著說,“我希望你能作為年輕時候的魔王,繼續陪著他。”

“你會成為我們三個裏,最終活下來的那個。”

克裏斯的表情簡直不能用語言來形容,那樣子就像他被活生生塞進去一個匏瓜,齜牙咧嘴,還不能喊出來。

魔王沒有給他拒絕的權力,他擡手,一枚星辰般的光點流星般飛過來,直接紮進了他的大腦。

他捂著額頭,意識完全被陌生的記憶脹滿,痛得喘息。

“會有點痛苦。”魔王搖搖頭,“因為我選擇了最疼的一種方式。”

他惋惜地背著手,低聲自言自語。

“誰讓你……這麽讓我嫉妒呢?”

光點完全融入他的身體,克裏斯無法抗拒,像一張白紙被活生生寫上本來不屬於他的篇章段落。

他就這麽猝不及防,在眩暈中接受了魔王十九年的記憶。

克裏斯抿著唇,強行從回憶裏抽身,強迫自己理智下來。

他指尖微微發抖地扶起地上的希爾維亞。

是啊……他想,難道擁有了一個人的記憶,就等同於成為了那個人嗎?

就算他本就來源於魔王的靈魂,可是他也已經有了作為克裏斯的經歷和人生。

魔王塞進來的記憶很真實,仿佛就在昨天,他還是那個長在微森格爾維宮的小王子,迷戀著一個沒有形狀的隱形人,為自己的戀情高興或焦心。

可是他親身經歷的一切更是不可動搖,如血肉一樣,構成了一個完整的他。

他成為院長學生的得意是真的,作為第一名考進王城魔法學院的喜悅是真的,和萊茵、阿加莎作為夥伴一起戰鬥的成就感是真的。

第一次遇到希爾維亞那天,分給他課本,他砰砰加速的心跳是真的……

為了希爾維亞,愚蠢地吃醋生氣、頂撞魔王也是真的……

甘心被希爾欺騙、願意為他陷入危險,也是真的……

他和希爾維亞的故事,從始至終是他卑微的單戀,苦澀發酸得像個沒熟的橙子,可是並不比兩百年前魔王的感情蒼白。

他和那個雪,不一樣。

雪和魔王共享著一切,他們雖然看起來是兩個人,卻永遠像站在平行線上那樣一致。

但他已經是克裏斯了。

他不是魔王,他也不想成為魔王。

他也不會成為魔王說的那個完整的蘋果。如果一切真的那麽完美,為什麽後來,希爾文還是死了、離開了?

兩百年的時間,一切煙消雲散。

克裏斯的眼眸深黑黯然,他被低落的情緒裹挾,卻也沒遺漏這裏的不對勁——希爾維亞為什麽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

這個念頭剛在他心頭浮現,就被打斷了,一只黑貓越過他的肩頭,猛然跳過來,像塊石頭一樣砸進希爾維亞的懷裏。

希爾維亞茫然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綻放出強烈的神采。

他好像突然活了過來,撐起身體,把黑貓接進了懷裏。

身體的本能太過熟練,他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就下意識開始撫摸黑貓下巴上順滑的毛。

黑貓滿意地在他懷裏蹭了蹭,翻了個身。

克裏斯無言,只能乖乖給貓讓出地盤。他慢慢站起來,把希爾維亞也扶了起來。

希爾維亞低頭摸貓。

突然,從樹林後面響起萊茵大大咧咧的聲音。

“克裏斯,你怎麽突然跑那麽快!你找到希爾了?”

阿加莎清冷的聲音緊隨其後:“萊茵,早跟你說,腦子瞎了得治。”

命運魔女.優雅邁過荊棘叢生的灌木,看向希爾維亞,眼神裏裝滿了說不清的東西。

萊茵還想大聲嚷嚷,被克裏斯狠狠一腳踩在了腳背上。他轉身就準備給克裏斯一拳,但是看到阿加莎也在用警告性的眼神地向他示意。

他遲鈍地轉過頭,這才發現希爾維亞的狀態可能不太對,於是閉上了嘴。

希爾維亞完全沒有問他們是怎麽找到自己的,他低著頭,撫摸著貓,一句話也不說。

只有低頭看著貓的時候,他眼神才會微微動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希爾維亞才擡頭,眼神空茫冷淡,像薄霧籠罩的湖水,沒有半點波瀾。

“你們知道怎麽進入微森格爾維宮嗎?”

萊茵和阿加莎搖搖頭。

克裏斯倒是突然一顫,握起了拳,他咬著唇,猶豫了幾次,張口艱澀地問:“你要找斐爾德?”

他第一反應是,斐爾德還需要找?

魔王難道不是自己就會像塊橡皮糖一樣黏上來?

但是,克裏斯想到魔王給自己灌輸記憶那反常的態度,他抿了抿唇,覺得好像事情確實有了一些變化。

希爾維亞也並沒有解釋,只是淡淡看著他們。

他穿行混沌之地花了很長時間,不僅遇到了惡作劇之魔,還陷入記憶旋渦渾渾噩噩,絕望到幾乎放棄求生意志任由魔狼撕咬。

但是斐爾德始終沒有出現。

他不信魔王不知道這一切,只可能是斐爾德在躲著他。

可他想要見斐爾德,他需要見到斐爾德。

克裏斯觸上他的目光,心頭一顫,閉了閉眼睛。

“可是我也沒有辦法進入魔王宮。”他說。

他擁有了魔王前十九年的記憶,自然也知道微森格爾維宮怎麽進,但是正因為知道,才完全沒有辦法——進入王宮需要現任魔王的印信。

如果不按照這個方式,那就走挑戰者刺殺魔王的路,用足夠多魔族的鮮血開路,魔宮所在的空間自然會為他敞開裂隙。

這兩條都不切實際。

他跟斐爾德的聯系完全是單向的,斐爾德想找他的時候隨時都行,他卻拿魔王毫無辦法。

聽到他們都沒有辦法,希爾維亞也沒太多反應,他只是點點頭,然後就沈默地往前走。

萊茵克裏斯他們也只得跟上。

希爾維亞像個游魂一樣,慢慢走了一天一夜,從魔界的邊境走到了弗拉明多戈的城池,他沒什麽猶豫走向了城門。

克裏斯忙給他披上漆黑的鬥篷。

那一頭燦若晨曦的長發實在是太顯眼了,不遮住的話,克裏斯覺得整個城可能都會轟動。

希爾維亞瞥了他一眼,沒有拒絕,但也沒什麽反應。

他繼續持續著游魂的狀態,進了城,在街上游蕩。

弗拉明多戈的燈火終日不熄,映亮著暗紫色的天空,繁華的集市層疊像打翻了妖精的藏寶匣,流光溢彩好像容納了世界上所有的珍寶。

據說,你要找一樣東西,如果在弗拉明多戈的集市上都找尋不到,那麽你可能永遠也不會找到。

集市上有一些掛著“使命必達”的小店,希爾維亞就這麽飄進去,然後用他那標志性的淡漠語氣坦然詢問。

“有能進魔王宮殿的辦法嗎?”

店主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正在找死的鬼。

三天過去,一無所獲。

萊茵有些受不了,他扯住希爾維亞的袖子:“你要是那麽想去,我去求求我爺爺,大不了……大不了就是挨一頓打罷了。”

希爾維亞抱著貓,語氣飄忽:“帕特裏克?”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終於開始慢慢往城外走,離開了弗拉明多戈。

克裏斯猜出了他要去哪裏,他要去王城。

從弗拉明多戈到魔族王城又是很長一段距離,於是他拿出日行珠要帶他直接過去,希爾維亞拒絕了。

他現在並不趕時間,隨便什麽時候死掉都可以。

“我要走過去。”他轉頭看著這幾個魔族學生,語氣溫和,“你們不用跟著我。”

克裏斯抿著唇跟上,沈默不語。

希爾維亞於是也沒再管他。

他步行穿過弗拉明多戈周圍的大片沙漠,嘴唇幹裂也並不停下,隨後是大片沒有盡頭的荒原、森林。

他始終拿著那柄銀月彎刀,映著天上魔月的銀輝。

在銀月彎刀出現的地方,魔王能夠察覺。在魔月籠罩的地方,魔王無所不知。

但是魔王從始至終沒有出現,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樣,恒久不為所動。

整整走了二十天,他終於抵達了王城,身上的黑鬥篷已經臟得覆蓋上厚厚一層灰。

他繼續走過外城,又一次坐上環城河的擺渡船。

低頭的時候,湖水裏映出他此刻琥珀色的眼瞳,是與之前每一次都截然不同的模樣。

幻覺和現實又倏然交錯,穿著黑鎧的魔族無聲出現在船頭,凝視著他。

但是他知道這是假的,船再也不會因為鎧甲和重劍的重量而歪斜了。

雪正偏頭看他,擡起手,手心落下紛揚的落雪。

“我讓你想起雪嗎?希爾?”

“我想有個名字。”他說,“既然我讓你想到雪,那我就叫雪吧。”

希爾維亞閉上了眼睛,幻覺裏他卻被握住手腕,睜開眼時,自己手裏是一截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火柴,已經熄滅了。

雪捏著火柴曾經燃燒的那一段,火焰將他把雪白完美的指尖灼燒得焦黑起泡。

這是幾天前,雪在神殿掐滅了他的火柴。

希爾維亞倏然一抖,他現在看不了這個人身上出現燒傷的痕跡。

那雙尚未被燒毀的紫色的眼睛擡起,註視著他。

“希爾,我向你宣誓效忠。”

“無論怎樣我都不會背叛你,我會為你擋在所有刀刃的前面,甘願替你去死……”

“不要趕我走,這是我唯一的條件。”

他唯一的條件並沒有被應允和滿足。

可是他卻依然恪守了誓言。

希爾維亞再也受不了了,他顫抖著把手從雪的手中抽出來,畫下一個傳送魔法,下一刻直接出現在了某個熟悉的地方。

王城魔法學院,院長辦公室的塔樓。

慶典之夜被摧毀後,這裏重建了起來,帕特裏克院長在桌子後面批閱東西,還沒及反應,脖頸前抵上了一把分外眼熟的銀月彎刀。

不速之客的手心,神聖魔法的力量火球般張狂翻湧,在這狹窄的空間咆哮,紙張發出焦味。

氣浪掀起他的兜帽,燦金色的長發晃花了院長既驚且怒的眼睛。

“我要進魔王宮。”在魔法的狂浪裏,希爾維亞語氣平靜地威脅。

院長氣炸了:“希爾維亞!你還敢回來!”

他咆哮:“你做夢吧!”

希爾維亞輕輕在辦公桌的一角上一點,他身後,那一側,辦公室的墻轟然垮塌碎裂。

這從慶典之夜後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塔樓,半秒都沒有,就被拆掉了四分之一。

院長發瘋地嘶吼,心疼到眼眶都快要撕裂:“啊——啊——啊——你這個混蛋!住手!給我住手!”

撕裂般的怒吼從塔頂裂開的四分之一墻壁一直飄向塔下開闊的空間。

跟著魔法傳送陣趕過來的萊茵看著高聳的塌了四分之一的塔樓,露出了驚悚的眼神。

接著,在所有看向這裏的學生們眼中,恐怖的魔法像一只大手,又擼掉了整個塔剩下的四分之三的外墻。

院長的辦公室在塔頂徹底暴露了出來,像一枚頂在螺絲頂端的玩具屋。

院長終於爆發出摧毀級的魔法,然而沒有得到答案的希爾維亞已經又如風一樣離開。

他有些茫然地行走在王城的街道上。

他來到了斐爾德曾經和他住過的地方,他曾經以為這裏是領主的私宅。

推門的時候沒有人敢阻攔他,他長驅直入,從前廳到流淌著泉水的主建築群。

紛繁的月桂已經雕落,庭院裏夢境般的魔法已經無人維持,好像主人再也不會回來。

他慢慢地踏進主臥,宏大魔力從他指尖落向地面,流淌進所有空間。

一瞬間,落地窗外,金色月桂在銀月輝光下如跳舞般全部綻開,然後繽紛落下,如同指揮棒倏然一揚,寂靜了許久的樂團重新演奏。

他的指尖擱在玻璃上,隔空觸碰到金色的落花。

他已經不是那個魔力微弱的半血,也不會再有人出現在這裏,強迫他喝掉自己的血,然後親昵地把他攬在懷裏。

他輕輕舒出一口氣,閉上眼,靜靜地靠著床沿坐在了地上。

斐爾德纏著他的時候,無論他在哪裏,斐爾德都隨時出現找到他。

可是現在,他在躲著他,不想見他。

他開始慢慢摸索這間房子,尋找裏面的線索。房子很大、房間也很多,這是很消耗時間的。

可是房子裏空空蕩蕩,斐爾德貫徹了他一直以來的縝密,什麽都沒有給他留下。

他在這裏尋找,也出去在魔族的地下集市上尋找,幾乎渾渾噩噩地過了半個月。

有一天,他翻找著來到了一間很大的地下室,房間裏落滿了粉末。

他用了覆原魔法。

然後他看到了一整個房間的、淺金色長發的人偶。

心臟像是一瞬間被什麽帶毒的動物咬了一口,麻痹到幾乎站不住。

角落裏散落著百十張糖紙,他走過去,認出了這熟悉的花色。

這是……斐爾德曾經給過他一顆的、那種幻術糖果的糖紙。

街市上,斐爾德看著剛從幻象中醒來的他,微笑著問他,喜不喜歡?

他問他是不是回家了。他猜他會想家。

希爾維亞慢慢地撿起一張紙。

那個人的話仿佛還在耳邊。

“它會幫你回到所有遺憾還沒有發生的時候。一些倒黴蛋魔族用它追憶曾經美好的歲月,甚至整天嗑到上癮。”

上癮的人是誰呢?

斐爾德微笑:“但是沒有用,遺憾是不會被改變的。”

他閉上了眼,難以想象,一個魔族的王能做出這樣頹廢和絕望的事情——

在一個漆黑的房間裏,反覆地制作一個人類的人偶,然後沈溺在幻境裏,就好像那個人還在這裏,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難道就是這麽過了兩百年嗎?在自己沒有出現的時候。

他解除了覆原魔法,看著那些淺金色長發的人偶重新湮滅成灰。

晚上,他獨自一人躺在臥室裏,敞開了窗,讓銀月的輝光灑進來。

他慢慢地解開胸口的扣子,露出胸口的皮膚。

手臂擡起壓在眼睛上,他覺得很冷,卻沒有蓋上被子。

銀月匕首被拔出來,然而他還沒有下一步動作,門就直接被人踢開。

那個來人像豹子一樣跳上床,絲毫不管匕首畢竟出鞘,死死握住了刃口。

克裏斯的眼神黑得嚇人,他指尖滾熱的血沿著手臂快速滴下來,落在希爾維亞的心口,然後滑落下來,弄臟了床單。

兩個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喉嚨中像是都被堵了東西。

克裏斯低頭看希爾維亞,即使這個時候,希爾維亞的眼神也還是平靜的,像一池深潭。

他猛然就明白,希爾維亞根本就沒打算死,他只是在逼迫某個人。

可是那個人還是沒有出現。

希爾維亞閉上眼睛,他知道,魔王一定看到了。

所以克裏斯才會出現,魔族青年顯然是被他以某種途徑叫來的。

但他還是躲著他。即使這樣,他還是躲著他。

斐爾德這個混蛋。

但是對付混蛋有混蛋的辦法。

治愈魔法光芒閃過,克裏斯的手恢覆如初。希爾維亞輕輕在青年的眼前拂過,克裏斯的眼睛驟然睜大,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緊接著,克裏斯就倒了下去。

希爾維亞扶著他,將他放在隔壁臥室的床上,然後鎖住了。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他覺得有些莫名的熟悉,然後就想起來,上次在魔王的宮殿,生日宴上,他也是這麽坑克裏斯的。

同樣的事情總在重覆……

即使在這樣的氛圍中,希爾維亞也還是沒忍住按了按額頭。

他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推門離開,再無留戀。

對著自己捅刀子都沒能讓魔王出現。

但是這也是合理的,無論是兩百年前,還是現在,他從來都並不是一個怕死的人。

生命對他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

有些東西,放棄起來比生命更難。有些東西,被踩碎的痛苦更甚於死亡。

對這些,他一直想得很清楚。

他來到了地下集市,走進一處隱蔽的小店,領了一枚號碼牌。

榆樹皮死魚眼的店主瞄了他一眼,沈默地打開了店裏一個隱藏的門,讓希爾維亞進去。

門後簡直是一個瘋狂的國度。

喧鬧、鼎沸、癲狂,金幣落地的聲音劈裏啪啦。

咫尺之近的地方,生滿了銹的鐵籠裏關著幾個近乎什麽都沒穿的魔族。

他們骨骼纖細身體柔軟,茫然地瑟縮在籠子的角落。

另一邊,同樣是一排生銹的鐵籠,同樣是幾乎什麽都沒穿——幾個肌肉怒張、渾身是血的魔族蹲坐在裏面,對著籠子外的人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他站在這裏,站在王城地下集市最大的奴隸市場。

這裏售賣和競拍兩種東西——漂亮的美人、在鬥獸場裏活下來的怪物。

他走到一處接待平臺,出示號碼牌,魔族接待遞給他一枚相應的金屬鐐銬。

這個地方和兩百年前沒有任何變化,賣掉奴隸的人領取號碼牌,為自己的奴隸戴上鐐銬的,奴隸自動按照等級進入拍賣。

然後,他將鐐銬扣在了自己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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