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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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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歌

神殿藏書館的門轟然洞開。

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白發魔族聞聲回身, 看向了門扉。

他的紫眸輕輕閃了閃。

幾聲輕淺的腳步聲後,淺金色的人影駐足在門口, 淡淡地掃了一眼門外。

希爾維亞看起來很疲憊,垂著眼睛,微微偏著頭,長發微亂。

火柴對他的精神消耗實在很大。

雪的眼神撞進他的視野,他像被一顆紫水晶冰了一下,將思緒瞬間從兩百年前拉回了現實。

他於是又想起來這些混蛋魔族幹的事情, 情緒又下降了一個臺階。

他忽然又反應過來一件事。

在兩百年前的舊時光裏,他目前還沒有見到雪。

毫無疑問,雪和希爾文應當有著很深的糾葛,他被囚禁在百柄利劍之中贖罪, 也許就與這有關。

不過,希爾文往後的日子還有十年, 容他出場的空間還很充足。

希爾維亞突然覺得不妙。

他不會在火柴裏還要被這兩個人爭來搶去吧?

想到希爾文的行事風格, 他的臉色更差了,冷得可以滴水,對雪自然也沒有好臉色。

他淡淡地睨了雪一眼, 收回眼神。

雪仰頭看他, 眼裏有一絲幾乎不能察覺的希冀,在撞到他冰涼眼神的一瞬間, 如雪消融無蹤。

他敏銳地察覺到希爾維亞的煩厭, 一點也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

他也就只能繼續站著。

煙霧般輕盈的女孩就在這個時候從他身邊錯身而過,走向藏書館的門口。

“希爾。”阿加莎說, “聖裁長大人說你在找我。”

雪瞬間明白,阿加莎才是他開門要迎接的人。

他輕輕低頭, 按緊了腰間的劍柄。

沈重的門緩緩合上。

他感覺到肩頭夜露的濕氣,卻沒有用火魔法去烘幹,只是仍舊默默地站在那裏,好像就可以這麽一直站幾百年。

門內,寒夜的濕氣被關在外面,希爾維亞給阿加莎倒了一杯茶。

阿加莎倒謝,透過茶水的蒸騰水汽看希爾維亞的臉。

“淺金色的發色很適合你。”阿加莎的眼睛靜靜地閃爍,“你確實應當是這樣的。”

希爾維亞的手掠過骨瓷碟子,小餅幹和糖塊出現在上面。

他微微一楞,發覺自己變出來的東西和魔王宮殿裏的一模一樣。

潛意識裏,他已經深受影響了。

阿加莎並不知道他的內心活動。她拿起碟子,先遞到希爾維亞面前:“你看起來真的很累,休息一下吧,沒有什麽關系的。”

有經驗的魔族都知道,命運魔女的任何祈使句,最好都認真聽一聽。

希爾維亞有些詫異:“你覺得我現在應該休息?”

阿加莎咬了一塊餅幹:“我知道你要問我什麽,你所疑惑的一切都會得到答案,就在這兩天。所以你不用著急。”

希爾維亞了然,他深夜請來阿加莎就是為了問這個。

火柴也點了,過去也窺探了,但是關於希爾文的日記本還是沒有半點線索。

如今,火柴還有三根。但是他也不知道,等火柴徹底燃盡,他能否找到問題的答案。

連他也不禁想要找命運魔女確認一下。

幸而,得到的是肯定答覆。

然而,阿加莎突然說:“但是知道答案並不是一件好事。”

希爾維亞沈默了一會兒,輕輕地說:“我會做好準備。”

阿加莎搖搖頭,她看了一會兒杯子裏的茶。

“希爾。”

希爾維亞嗯了一聲,靜靜地聽著。

阿加莎的眼神罕有地有些憂傷,她輕飄飄地說:“我知道你為什麽把克裏斯、萊茵和謝伊關起來,卻把我放在外面。”

“不只是因為你需要我的幫助。”

命運魔女盯著杯中的茶水:“因為你覺得我是窺破命運的人,我能看到結局,所以不會阻攔你。”

“可是希爾。”阿加莎擡眼,眼眸如霧,“我也會難過啊……擺在你前面的命運……是我有生見過最殘忍的。”

“我看不到光明,幾乎一點也沒有。”

希爾維亞不語。

“如果你停下,雖然你將不能找到答案,但是你也許會少一些痛苦。”阿加莎說。

但她很快又嘆了口氣。

“但是你不會停下的。”

希爾維亞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就好像什麽都沒有聽過那樣,整理好了桌上剩下的點心和茶水。

他的聲音很輕柔:“謝謝你,我會讓人送你平安回魔界。”

已經足夠了。他不希望再把阿加莎牽扯更深了。

阿加莎有些低落地搖搖頭。

“你和他是我見過最幹凈純粹的靈魂。”命運魔女的眸子不再迷蒙,罕有地像一道溫柔的光,穿透一切看進他的眼眸深處。

“希爾,無論會發生什麽,都不是你的錯。”

“過去,未來,所有的一切,都不怪你。”

這不詳的預言和安慰之語落在希爾維亞的耳底,過了一會兒,希爾維亞輕聲說:“謝謝你。”

他送阿加莎到門口,沒有繼續往外走。

他現在不想看見雪。

他沈默地關上門,轉身,看著來時的回廊。

阿加莎的那句話在他腦海中輕輕回旋。

“你和他是我見過最幹凈純粹的靈魂。”

這個“他”指的是誰呢?

他的心,清晰如鏡,可同時又像被粗糙的麻布裹著緩緩摩擦,說不出話。

一門之隔,雪沈默地看著一步步往外走的命運魔女。

阿加莎的眼隔著夜裏的霧氣和那雙紫色眼眸深深對視。

黑夜裏,命運魔女的眼眸仿佛有一瞬間映出了什麽。

迷霧深處升起滔天的烈焰,烈焰潮水般喧囂肆掠,卷起火焰中燃燒的單翼。

莫名的恢弘骨骼在火焰中劈啪作響,幹柴一般失水劈裂。

天空被火焰映成瑰麗恐怖的紫紅色。而天空之下,倒映出的東西,名為——死亡。

“您……”阿加莎猶豫地開口。

“不必多說。”雪直接打斷了她,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麽。

阿加莎輕輕搖搖頭,平覆了一會兒自己剛才看到的東西,她眼底的熾烈紅色慢慢消散,重新變成蒙蒙的霧氣。

“我不是要說這個。”阿加莎有些無奈,“您和他……都一樣,都是很固執的人,不會因為我說了兩句話就改變行動。”

阿加莎上前一步,靠近了持劍的冷漠魔族,嘆了口氣。

“我是想說,您為什麽不敲門呢?”

雪無聲從她身上挪開了目光,但是眼眸沒有波動。

“希爾在休息,您可以進去找他,不會打擾他。”

雪仍不說話。

阿加莎於是不再勸說,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離開。

她走出了一段,背後卻傳來那個魔族很輕的聲音。

“我只是想守在這裏。”

阿加莎回頭看著他,魔族沒有回頭,只能看到那一頭落雪般披散的白色長發。

“這裏……”所有的人都不可信。

“他睡覺的時候,有我在,至少能保證他的安全。”雪靜靜地說。

阿加莎站在那裏看著他,睜大了眼眸。

過了一會兒,她抿唇低下了頭,站在原地,靜靜屈身行了一個恭敬而繁覆的禮節。

那是送別死去君主遺體的禮儀。

“魔王陛下。”她低聲恭敬道,掩飾下了聲音裏的一絲悲傷。

雪淡淡嗯了一聲,認下了這個頭銜。

阿加莎沈默地離開,默默目送這位君主的分身,將那個執劍一直望著門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自己的記憶裏,定格成此生的最後一眼。

自這神殿的中心,到遠處整個街道縱橫交錯的聖城,再至高聳城墻,至近郊的樹木和叢林,淩晨最黑的一段濃霧徹底淹沒了所有。

人們在靜待,靜待深濃的黑色過去,清晨會悄悄來臨。

近郊的石窟中,汩汩流淌的血液在地下深處緩緩地湧動,胎兒心臟般的粘稠血繭浸泡在其中,醞釀著詭異的生命。

獨眼的屍體浸泡在血池中,毫無生氣的綠色眼睛一動不動地睜著。

他整個被拖向血繭,過了一會兒,血繭裏傳來嘎嘣嘎嘣啃嚙的聲音。

而更遠處,魔界王城,昏黑的天幕下,魔月銀鏡一般懸掛著,籠罩著一切。

王宮深處的沈眠之地,披著睡袍的魔王斐爾德披散著長發,靠著床柱緩緩地解開衣袍。

他伸手觸上自己的胸膛,感覺到那顆心臟的跳動,裏面流淌著滾燙的魔王之血。

斐爾德的嘴角緩緩勾起,是一個嘲諷的微笑。

而更陰暗之處,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所在,一團黑色觸手般的陰影無聲發出了低笑。

引人沈醉的酒香在這裏彌漫,咂吮的聲音輕輕響起,這位詭異的存在愉悅地哼起一首沒有人能聽懂的歌。

那歌曲調子詭異,仿佛用的是不屬於人類的音節。

這歌曲仿佛無視所有時間和空間,飄搖著流向另一個不為人知的所在,和另一種紛繁的聲音隱約相合。

最詭異和最神聖的曲調突然融合在一起,突然變得闃靜無聲。

在這無聲中,這片處所的空氣突然開始顫抖,像一個高超的指揮。

所指向之處,人界的萬事萬物均一齊開始窸窣而動。

從最邊遠的混沌之地,到聖城的城市中心。

而創世神蓋拉的神像依然俯視著所有,目光恒久不變。

“這一切,真是太有趣了。”惡作劇之魔懶懶一笑。

“刷——”

輕微的絲絨般的摩擦輕響裏,神殿藏書館中,希爾維亞劃亮了第五根火柴。

在火焰的微光裏,他再次陷入了夢境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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