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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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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願

隔壁的門突然推開, 克裏斯皺著眉走出來,猛然看到希爾維亞, 臉上的陰雲一掃而空。

他快步走過來:“希爾,你去哪兒了?”

希爾維亞沈默了一下,克裏斯也看到了他身後的斐爾德。

克裏斯話音落下,從他身側的幾個房間裏又鉆出一溜小腦袋。阿加莎、萊茵、謝伊、黑貓、鹹魚菲利普教授都冒出來,視線落在跟在希爾維亞身後的斐爾德身上。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沈默了,非常謹慎地都往後縮了半個身位。

有點……害怕。

除了阿加莎, 他們其實白天補覺的時候都沒太睡好。誰能睡好呢?

他們怎麽也想不到,原來,一直以來,在他們身邊晃來晃去糾纏著希爾維亞的領主大人, 竟然是魔王陛下!

在傳說中,魔王至高偉大, 是整個魔界最高力量和權柄的掌控者。沒有人能悖逆他的意思, 沒有人敢挑釁他的權位。

他是二十多歲就登上魔王之位的魔王。他曾經處死蜂擁而上的逆臣,讓鮮血填滿王城城墻的溝壑。他曾經虐殺了魔蛇領主,焦黑扭曲的殘軀至今仍掛在王城黑魔法學院的大廳。

他一睡百年, 卻無人敢趁機作祟撼動他的地位。他永遠神秘慵懶, 即使生日宴也只留下最高處一個空空蕩蕩的長椅。

而現在,這位……這位存在……竟然一直以領主的身份, 在他們周圍游蕩了那麽久!

這是多恐怖的一件事!

斐爾德作為領主的形象已經非常神秘尊貴了, 這下,他身後那種無形的陰影瞬間又拔高了無數倍,讓學生們更加戰戰兢兢不敢呼吸。

更令他們覺得崩潰的是, 這麽看來……希爾維亞一直以來的情人,竟然是魔王陛下?

他們的魔王……看上了希爾?

可是……希爾是半血啊, 是所有魔族中最被看不起的半血,是公認最容易淪為奴隸或者玩物的半血。

萊茵的臉簡直慘白沒有半點血色。

他擔心透了。

他本來就不覺得,一位領主大人對待感情能有多認真,這下,還升格成了魔王陛下!

不用腦子思考就知道,魔王對待一個半血,那就像是隨便從路邊摘了一朵野花,揉弄兩下,擠出花瓣可憐的一點新鮮汁液,就會順理成章地拋回路邊的塵泥中去。

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野花,很難不下場淒慘。

希爾雖然很強,但是那僅僅是在他們幾個學生中間。跟魔王相比,那就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怎麽辦啊?

難道要拼命求爺爺去幫忙撈人嗎?魔王陛下是他爺爺的學生,也許會給爺爺一點面子?

好像也並不會……

萊茵崩潰地想,魔王陛下燒學校不也燒得很歡,一點也不管他爺爺會不會被氣死。

謝伊的想法也很類似,他腿都有點發抖,有點想跪下。菲利普教授同樣不說話,縮成一團。

阿加莎截然相反,她簡直眼冒綠光,視線放肆地在魔王陛下和希爾維亞之間戳來戳去,過了一會兒,又看雪和克裏斯。

盛宴啊,盛宴!

而黑貓則一躍跳進了希爾維亞懷裏,無視所有人,眼神睥睨地舔著爪子,著重狠狠瞪了一眼魔王陛下。

希爾維亞接住了貓,輕輕握住它的爪子,摸了摸它的小腦袋。

這一切也都落進克裏斯眼裏。

克裏斯快要氣死了!

斐爾德是魔王,這件事也震驚了克裏斯一陣。

對魔王的敬畏和對斐爾德的鄙夷交戰了一會兒,然後,本就不太多的前者迅速潰不成軍。

鄙夷瞬間占了上風,而且愈演愈烈。

這家夥竟然是魔王?堂堂魔王陛下,手段這麽低劣的?

連欺帶瞞,挑逗勾引,下作至極!

而且,他現在非常關心一件事,希爾維亞之前到底知不知道斐爾德就是魔王。從希爾費力地要去魔王的生日宴來看,至少那個時候,他是不知道的。

果然,這個混蛋一直在騙希爾,他絕對沒有半點真心!

克裏斯咬著牙。

魔王……

在此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一個低年級的學生,要和整個魔界至高無上的存在唱反調。

不過,他不會害怕……

克裏斯悲哀地想,這麽看來,他和希爾如果想要有一個好結果的話,幾乎是不可能了。

不過,要粉身碎骨的話,如果是為希爾,那也是好的。

只是希爾要怎麽辦啊……他一個半血,怎麽能抵抗魔王的魔爪呢?

覺得走投無路的克裏斯把視線投向了雪。

雪之前在學院裏能和斐爾德打個平手,魔力深不可測。如果能有一個人能從魔王手裏保護希爾,那可能只有他了。

雪註意到克裏斯的表情,直接嗤笑了一聲。

他眼神輕蔑地看著克裏斯。這小混蛋趁著他不在,對希爾維亞胡亂表白,他還沒找他算賬呢。

火藥味越來越濃,地下監獄的走廊裏,氛圍又開始緊張起來。

這氛圍連瞎子洛林都隱約感覺到了,他勾起唇角,希爾維亞一看他的表情,就想逃走。

那句話再次跳進他腦海,洛林意味深長地說——

“這就是你現在的有生力量嗎?”

他心裏很無奈,但是表情也冷不下來。克裏斯、雪和斐爾德到底都是因為他才來到聖城,又是為了他一齊聚在聖城郊外。

最終,他輕輕沖著所有人微微點頭。

“洛林,特雷西。我們聊一聊。”他說。

斐爾德站在原地看著希爾維亞走過去,輕輕微笑。

希爾維亞走過那一排扒著門露出的小腦袋旁邊,看向他的魔族同學們:“之後我會和你們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然後,希爾維亞推開旁邊審訊室的門,和洛林特雷西走了進去。

“你們對神殿這件事知道多少?”希爾維亞沒有坐下,站在那裏問。

洛林簡直一陣飄然恍惚。

他有多久沒有聽過希爾維亞用這種語氣同他說話了?

洛林眼角的幹澀似乎又有被濕潤暈染的趨勢,他眨眨眼,忍住了,平靜地說:“我不知道幕後的主使人,也不知道他們這麽做的目的。”

那就是此外都全部清楚了。

“那受害者的情況呢?”希爾維亞問。

“有記錄的都在神殿地牢的轉移名錄上,近千名魔族和一百多名半血。”洛林頓了頓,“沒有記錄的是聖裁官。”

希爾維亞並不意外:“有多少?是怎麽卷進去的?”

他想到慘死的莉莎,和在血池怪物的屍體中刨出來的布萊克。他們都是聖裁官,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那裏。

洛林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緊緊地閉了閉眼。

“這兩年,在混沌之地附近失去蹤跡的聖裁官,共計一百一十三名。”

房間內安靜極了。

一百一十三名,都是他們的戰友和同僚。

每一名聖裁官都是精英騎士,也是最優秀的魔法師,培養一名聖裁官的成本無法估量,而每一名聖裁官身後的影子裏,都站著成千上萬由他保護的普通居民。

神殿一把一把拔出這些保護傘,毫不憐惜。

洛林說:“獻祭開始於什麽時候我不知道,但是在近幾個月才被我們真正註意到。因為對手在幾個月前開始加速了步伐。”

“之前,神殿向我們索要俘虜的頻率不足以引起懷疑。但是最近三個月他們幾乎不再遮掩,高頻率地索要,從半月一次發展到一周一次。”

“他們好像越來越急於做成什麽事。”

“也是因此,我才註意到,在神殿索要俘虜的同時,聖裁官的失蹤記錄也有問題。”

“人數太多了。而且都是在混沌之地出任務的零散聖裁官。”

洛林低聲說:“這件事背後一定有魔族的影子,能在混沌之地無聲無息地帶走那麽多聖裁官,必然有來自混沌之地裏面的力量。”

希爾維亞盯著墻角,一時間沒有說話。

三個月。

那也就是說,在他離開神殿的這段時間,神殿的行為愈演愈烈。

他不相信這之間沒有聯系。

他沈默著,明白了洛林安排自己去一趟的意思——並不完全是要他探知消息,他要他親眼看看,神殿現在到底是什麽樣子。

他在隔空問他,聲音刺耳穿魂——你是要真的一直流連在外,拋棄你曾經的理想嗎?

當初,離開神殿去魔界的時候,他覺得,只要詛咒仍然在、只要聖子仍然是愈合混沌之地的唯一力量,那麽神殿的腐朽和陰暗就會一直存在。

把聖子關起來做成木偶,做成一把劍,似乎是這個世道下最優的解決方案了。

而他也從不寄希望於,不配擁有同伴的自己,單槍匹馬僅憑著武力,能改變整個神殿混亂和骯臟的處事手段。

所以他只能選擇去殺掉魔王,終結詛咒,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幸好,這件事也是破局的關鍵。

然而現在,他做不到這件事了。

可是不知為何,四周明明昏暗無光,他生命所剩無多,信念的光卻從他心中緩緩升起,刺破陰雲,絕望而固執地照亮著他的靈魂。

過了很久很久,希爾維亞輕輕地說:“洛林,特雷西。”

“殿下。”洛林輕輕地回應他,特雷西沈默地看著他,眼底是一個堅定戰士的光芒。

“我的目標從來沒有改變過。”希爾維亞說。

“第一件。”

“我想要混沌之地徹底關閉消失,人們不用在陰影下生存,不必被神殿所把持。太陽能夠照到的地方,全部是安全的沃土。”

“第二件。”

“我想要魔王的詛咒終結。聖子不必燃燒自己孤獨短命,他所愛的人不用遭遇厄運,我要最恐怖的陰影遠離人們的心臟,從此所有人都能自在安然。”

“第三件。”

希爾維亞轉過身來,目光仿佛一寸光,極具穿透力地照透了他們兩人的眼睛,所有的目光匯聚在了一個地方。

“我要陰謀者顯出原形,要作惡者悔不當初。我要舉起屠刀的人最終死於屠刀之下,我要玩弄權術的人被正義審判。”

“我要神殿,為這一切付出他們早該付出的代價。”

這聲音落在空蕩的室內。

在這不見光的地下監獄,兩位孤獨的騎士眼底染上一層浸透著晨光的水霧。

這從來也都是他們共同的目標。

他們執騎士禮單膝跪地,輕輕地送上這一聲最可貴的承諾。

“是,殿下。”

我們將誓死一同完成,即使不能做到,也要堅持直至徹底死去,肉身化為灰燼,靈魂進入長流。

一直到最遠、最遠的盡頭,永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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