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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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居

希爾維亞的腦子空了一瞬。

斐爾德是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 他怎麽會在那裏的?

他……聽到了多少?

他下意識從椅子上站起來,斐爾德幾步走過來, 一把將他抱在了懷裏。

他仍然錯愕到失去反應能力,一時沒能躲開,就這麽直接掉進了斐爾德的掌控中。

這個擁抱緊密得毫無間隙,他感覺到斐爾德渾身緊繃用力的骨節,牢牢地箍著他,幾乎讓他不能彈動。

就這麽過了不知道多久, 他被斐爾德抱著緩緩挪回椅子前,魔王將他輕輕按在椅子上,俯下身撐著扶手,將他環住了, 安靜地看著他。

希爾維亞便也仰頭靜靜地看著他。

他這才註意到,斐爾德醒來後只是隨便披了一件襯衣, 連扣子都沒扣, 這個姿勢下,他整個人的氣息不容抗拒地籠罩下來。

像一只大貓。

這動作像一只野獸,而他的眼神卻很深邃克制, 像一片無風的平靜深海, 海面安靜地包裹了下面千裏的湧動力量,只偶爾洩露出一兩道控制不住的波痕。

他們在這個姿勢下沈默得太久, 最終, 竟然是希爾維亞先忍受不了被這種眼神和他的氣息全然籠罩的感覺,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你的傷都好了?”

“那不算傷。”

希爾維亞:……

他放棄了,他閉嘴了。

確實也沒什麽好說的, 他不知道斐爾德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聽的。如果早一點,他會聽到關於那個詛咒的事情。如果晚一點, 他可能聽到他的生命只剩下三個多月。

樁樁件件,都沒什麽好跟斐爾德聊的。

魔王知道了詛咒又能怎麽樣呢?

這個詛咒害得他失去了那麽多重要的人,讓他的生命只能短暫地燃燒二十一年,但是,這又不能怪罪在魔王身上。

初代魔王的仇恨催生了詛咒,這詛咒隨著魔王之血的延續而代代不休。只要這血液流淌在魔王身體裏一天,詛咒的效力就仍然存在。

哪怕承受詛咒的,是魔王愛的人——像希爾文。

曾經他覺得自己能夠殺掉魔王,打破魔王之血的傳承,這也是希爾文日記裏記載的唯一終結詛咒的方式。

但是現在,他對斐爾德下不了手了。

他承認,他會被這樣愛著希爾文的魔王所打動。

從道理上、從感情上,他都沒有立場殺死魔王。

所以,只能放任詛咒繼續下去。他沒有能力去終結這件事,只能帶著遺憾倉促地去死了。

而之後的聖子會怎樣,會繼續被操縱,還是哪天突然冒出一個和他和希爾文一樣的人,闖入魔界殺死魔王,他都不知道,也管不著了。

至於他自己……

很遺憾,這個替代品的保質期實在有點短。

但是也沒有辦法了。

所以也沒什麽好說的。

斐爾德註視著他,突然低聲很沙啞地問他。

“為什麽放棄殺我了?”

希爾維亞垂著睫毛不看他。

“殺不死。”

斐爾德指尖輕輕端起他的下巴尖,讓他擡頭看自己,聲音啞得幾乎只剩下氣音:“你不殺我,你自己就會死。”

希爾維亞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斐爾德。

他做出一切決定的時候,沒有向人解釋的習慣。容忍魔王問兩句,已經是極限了。

斐爾德覺得,希爾維亞端坐在椅子上看他的眼神,有種極致澄凈高貴的質地,又非常堅硬而無可動搖,幾乎要瞬間擊碎他的靈魂。

他受不了。

他突然拉得更近,膝蓋半跪在椅子上,把希爾維亞再度扣進自己懷裏,整個人都在顫抖。

“希爾……希爾……”

希爾維亞沒有再推開他,但是也沒有回應,順從地被抱著。

這個擁抱本身沒有任何欲望裹挾,他並不抗拒。

魔王放開了他,很慢地看了看四周。

“這裏空間太小,我不想在這裏跟你說話。”

希爾維亞點點頭:“好。”

他起身,走到門口,推開了審訊室的門。洛林沒有落鎖。

他順著走廊安靜地往前走,遇到障礙,他就毫不避諱地用自己曾經的印信符紋打開。

反正已經跟洛林開誠布公了,這點上可以很隨便。

出了地下監獄,希爾維亞抖出那件隱身鬥篷。

斐爾德接過來,然後撐起,鬥篷輕柔如水的布料輕輕一抖,籠罩了他們兩人。

希爾維亞突然有點後悔。

斐爾德在身後半摟著他,在鬥篷下狹小的空間裏,呼吸交纏在一起。

一夜已過,現在正是清晨,清幽的晨風卷過腳踝,微涼帶著潮意。薄荷色的晨光在聖裁所內輕輕降落,四處沒有什麽人。

聖裁所內本來就不是人來人往,聖裁官都經常外出執行任務,基本只有文職人員常駐。

斐爾德在鬥篷下輕輕握住了希爾維亞的手腕,走出了聖裁所。

他們兩人都是一身漆黑,在鬥篷的遮掩下,走在清透的晨光下,四周是聖城純白色神聖的街道。

希爾維亞感到驚奇,斐爾德竟然像是認識路一樣,熟稔地穿行。他從聖裁所周圍的大路拐進居民區的小路,在鋪滿白石的小路上慢慢地走,最後停在了一棟小房子前面。

希爾維亞在他一路走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覺得不對,看到這棟小房子,更是不可思議地看向斐爾德。

這是他老師的屋子。

被老師收養以後,他的大半個少年時光,都是在這裏度過的。

“你……”

“開門吧。”斐爾德說。

希爾維亞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上前,打開了那把塵封了兩年之久的鎖。

他們走進去,關上門,斐爾德驟然將他一把抱起來,籠罩著他們兩人的鬥篷颯然飄落,從門廳照進來的陽光灑落在他們身上。

“你——”

斐爾德輕輕吻了吻他的額角,把他吻得驟然失語。

……算了。

習慣了。

反正拒絕也沒用。

斐爾德抱著他走到窗前,將窗簾徹底拉開。

清晨的陽光撲進房子,將狹小的客廳擠得水洩不通。

老師的屋子不大,但是很整齊優美,像那個中年人一樣充滿情趣。

為了讓一直關在家裏的希爾維亞不那麽沮喪,他非常用心地布置了家裏的窗戶和擺設,家裏永遠像春天一樣,書房的窗戶則直接對著擠滿鮮花的後花園。

在老師離開後,他費力尋找到了非常稀有的魔法道具,借助道具布置了時間魔法,籠罩了這個小屋,讓一切都永遠保持著剛離開時候的樣子。

墻上的掛畫和壁櫥上的花再也不會褪色和雕謝,也永遠不需要更換。

但是他卻再不敢回來看看,一次都不敢。

就算進門了,大概也只會在門廳沈默地站著,看完一整天的晨昏變化,然後離開。

然而斐爾德顯然不會這樣,他直接抱著他,踩著木質的小樓梯上了二樓,一頭鉆進了希爾維亞自己的臥室裏。

希爾維亞:……

他到底為什麽這麽熟練。

臥室的白色麻布窗簾縫隙裏,透出星星點點的陽光,整個房間昏暗而微暖,一眼看過去,狹小而幹凈。

床、櫃、桌子,都是極致幹凈的式樣,除此之外,只有房間一角一個軟和的貓窩。

斐爾德看了那個貓窩一眼。

顯然,這是屬於那只黑貓的。

斐爾德把他輕輕放在床上,床鋪柔軟幹凈,這麽多年了,連那種剛洗過的清新味道都沒有散去。

熟悉的視角下,希爾維亞一陣恍惚。

他少年時每天都是躺在這張床入睡,夜裏仰頭看著窗外的星星,清晨被照在臉上的溫柔日光吻醒。

他會嗅到老師買好的面包和牛奶的香氣,然後收拾好自己下樓和老師問好,兩人坐在桌子的兩邊吃早餐。

他輕輕坐起身來,斐爾德已經從他的衣櫃裏揀出一套幹凈的衣褲,擱在床邊。

是他曾經的衣服。

斐爾德下樓去撿了幾塊煤,丟進爐子裏燒熱水,把浸濕了熱水的毛巾拿上來。

他俯身過來解他裙子的絲帶和扣子,希爾維亞往後一避,按住了魔王的手。

斐爾德看著他,沒有堅持,低頭給希爾維亞擦掉臉上、手臂上和腳踝上的血痕。

“把衣服換了。”他說,然後坐在了床沿,背對著床上的希爾維亞。

他們兩人都默契地選擇換上曾經的舊衣服,沒有用那個銀袖扣。

希爾維亞跪在床上,看著斐爾德坐在床沿的背影,動作很輕地解開身上的裙子,不願意發出一點聲音。

那件沾滿鮮血被荊棘剮得破破爛爛的裙子被丟在床下,落在斐爾德的腳邊。

魔王的目光落在那件裙子上,呼吸輕輕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目光離希爾維亞更遠,落在透著絲縷光線的麻布窗簾上。

希爾維亞換完了衣服,幾乎是同時,斐爾德轉過來,看向了他。

很典雅的白襯衫,搭配秀氣的長褲,像個還在上學的富裕家庭的小少爺。他看起來幹幹凈凈,目光澄凈,仿佛一顆從來沒有受過傷的漂亮柑橘。

斐爾德呼吸一窒。

然而他們兩人都很清楚,這不是真實的。

希爾維亞的人生像是有一道一道的分水嶺,四歲他走向一條艱苦的岔路,十八歲他又掉進另一重不見天日的地獄,直到二十多歲他徹底走進黑暗,任由淤泥包裹住自己,再也爬不出來。

他不可能是這個幹凈無憂的模樣。

斐爾德再次抱住了他,希爾維亞皺著眉。

他看斐爾德的反應,突然覺得,這家夥也許知道的遠比他以為的多,絕不止剛才聽墻角聽到的那些。

然而接下來希爾維亞就沒有腦子想任何事了,一行溫熱落在他頸側,在寬松的襯衫下一路滑了下去,直落到腰際。

希爾維亞下意識伸手推開斐爾德,魔王順勢放開了他,他震驚地看到魔王淌著淚痕的蒼白的臉。

“對不起……”斐爾德閉上眼睛,仿佛在自己犯下的罪而懺悔。

“對不起。”他又急促地說了一句,意味好像也和剛才不同。

魔王的聲音有些啞:“我已經盡力忍耐了……”

希爾維亞還沒意識到他在說什麽,下一刻,他被按在了柔軟的床上。

一個痛楚而顫抖的親吻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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