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變貓

關燈
變貓

聖城的某個角落, 一個玫瑰色卷發、牛奶白皮膚的少年默默拉低了鬥篷的帽檐。

這正是謝伊,他看起來是一個人, 此刻卻有低低的討論聲從他的鬥篷裏傳出來。

“阿加莎,信你果然沒錯,希爾他竟然真的跑來聖城了!”萊茵的聲音激動地響起。

“嗯……”阿加莎半睡不醒地回了一聲。

謝伊鬼鬼祟祟地在街邊蹲著,從地上撿了幾只被烤熟的鴿子,揣進鬥篷裏,然後收到了來自院長家少爺的嫌棄:“這什麽東西?”

“吃的。”謝伊說, “人類的錢我們沒有,買不到吃的,有這個算不錯的啦。”

烤熟的鴿子還要拜雪所賜。

此時,聖城的火足足燒了一夜。神殿長老和聖裁官們全力阻止了火焰波及居民區, 用護罩把烈焰擋在了高空,於是瑰麗的彤雲從星夜燒到白晝, 水系魔法師不要命地滅火, 才最終止住了火勢。

而這期間,半城的鴿子都被烤熟了。

謝伊、萊茵、阿加莎、克裏斯這個四人小隊,剛潛入聖城, 就看到這副景象, 一眼就認出了這是總跟著希爾維亞的那個白毛家夥幹的。

也正是因為此,他們才斷定了希爾維亞真的在聖城裏。不然, 雪不會跟過來。

“太悶了。”萊茵抱怨, “既然要吃東西,就出來吧,也沒什麽不能見人的。”

謝伊點頭, 打開了鬥篷扣子,先放出了一只黑貓, 又抱出了一捧看起來或高貴或離奇的……鳥。

這黑貓正是希爾維亞的那只。它喵了一聲,傲然地蹲坐了。

其他幾只鳥則擠擠挨挨地團在一起。

為了掩人耳目,也是為了壓制魔族的氣息,四人小隊中魔力較強的三個人選擇把自己封印成變小動物,由謝伊偽裝成一個訓鳥人,混進聖城。

這個計劃相當不錯,只是效果非常離奇——沒有人想到,萊茵變成貓頭鷹以後,還是爆炸頭。

此刻,這個爆炸頭貓頭鷹嘰嘰喳喳話多得像一只麻雀,一左一右分別是一只冰冷桀驁的黑鷹,和一只灰藍色羽毛懨懨欲睡的長尾雀。

黑鷹,也就是克裏斯,這一路一直非常沈默,他利爪搭在謝伊袖子上勾扯出的痕跡,出賣了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兩天前,魔王生日宴上,克裏斯被捆了個結結實實,完全錯過了後面的混亂,等他被侍衛發現解開,就發現,希爾維亞失蹤了。

詭異的是,失蹤的還有雪和斐爾德。

他立刻去找了阿加莎,求她感知希爾維亞的位置,非常可怕的是,占蔔結果竟然指向了人界聖城。

手腕上還帶著鐵鎖紅痕的魔族青年當即陷入了沈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擡眼看向阿加莎。

“我要去找他。”

出乎他意料,阿加莎想也沒想,點點頭:“好。”

一點也沒有勸阻他的意思。

“帶上我。”氣質如煙的少女眼睛裏鮮少沒有湧動著困意,“我們圓桌會本就要去聖城執行任務,找到失蹤的菲利普教授,不是嗎?”

幾乎已經成為圓桌會編外人員的萊茵自然也要加入,而出乎意料的是,謝伊也要加入這一趟明顯危險的旅途。

“我們是朋友。但是我一直沒能幫到希爾什麽。”玫瑰卷發的青年低著頭,沮喪地說,“我太弱小了。但是這次我要去,魔力低正好方便我偽裝不是嗎?”

克裏斯於是同意了。

他們購買了最迅速的日行珠,一刻不休地趕到了聖城,成功混了進來,卻對接下來的行動感到茫然。

變成黑鷹的克裏斯揚起半邊翅膀,兜頭止住了喋喋不休的萊茵,碰了碰阿加莎的羽毛,低聲問:“你能占蔔出希爾在哪裏嗎,他是不是有什麽危險?”

他現在有點擔憂,因為如果希爾維亞什麽事都沒有的話,雪不會發瘋。

阿加莎半趴著,搖搖秀氣的小腦袋:“我的力量被封印了,什麽也看不出來。”

“但是沒關系。”她又說,“我出發前看過了,我們很快就能見到想找的人。”

*

地下監獄裏,希爾維亞默默轉身朝向了墻壁,他不想面對這個尷尬場面。

但是特雷西並沒有露出什麽異樣的表情,他臉色非常嚴肅,走到了希爾維亞面前,然後說了一聲:“抱歉。”

希爾維亞一楞,特雷西卻已經轉頭看向了斐爾德,低聲說:“我會做到對你的承諾。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要和她一起,是嗎?”

魔王輕輕瞇了瞇眼睛,註視著特雷西,輕笑了一下:“是的。”

“好的。”特雷西說,“接下來,你們會被帶去一個地方,也許你會搜集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我希望你無論看到了什麽,將信息原樣傳達給我。”

“我保證,你們能夠回來。”

希爾維亞不動聲色地站在旁邊,心裏漸漸升起疑惑。

以他這麽多年在神殿和聖裁所的經歷,都想不到什麽樣的事情符合特雷西的描述。

但這也讓他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更好奇了。

斐爾德點點頭:“可以,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

這個不正經的魔族笑了:“我想邀請大人參加我的婚禮。”

一臉嚴肅的聖裁官大人楞在了原地。

“就這個?”特雷西說,“你要想好,我可以一定程度上答應些實質的要求。”

然而魔族搖頭:“這是我唯一的請求。我愛她,我只想和她結婚,然後找個地方平靜地生活在一起,這是我最大的願望。”

“您會祝福我和我的愛人的,對嗎?”斐爾德彎著眼睛,顯得愉悅極了。

特雷西面色微微放松,似乎有所感觸。他看著這個對愛人抱有真摯情感的魔族,輕聲鄭重地說:“好,我答應。”

希爾維亞:“……”

他的朋友怎麽會這麽好騙。

特雷西點頭:“那麽,接下來我將履行我的誓言。為了保證你們不被分開,我會把你變成一只動物。”

希爾維亞擡眼看了斐爾德一眼。

特雷西看著斐爾德,擡手開始施展魔法,變形術的藍色光暈在房間裏亮起:“在我釋放魔力的同時,想象出你要變成的動物的樣子。”

他話音剛落,瑩藍的光暈裏,斐爾德的身形原地消失,而一只靈巧的黑貓出現在原地,輕靈地跳上希爾維亞的肩頭,在他的側頰上嬌氣地蹭了兩蹭。

特雷西:“!”

希爾維亞暗叫不好,斐爾德這個慣於惹事的,變的這只貓怎麽和他的那只一模一樣!

他的貓被他從小養到大,特雷西對它再熟悉不過了。

他緊張地伸手按住貓頭,飛速思考著應對的方法,然而特雷西已經開口了:“它……”

希爾維亞身體微微緊繃:“!”

“……會不會有點顯眼?”特雷西說完了後半句。

希爾維亞無聲松了一口氣,黑貓爬到他的肩頭,趴了下來,看起來很嬌小的一只,半埋在他的黑發裏,在暗處應該不太顯眼。

特雷西於是點點頭,眼睛裏湧上一點悵然和憂慮,好像在想什麽:“看起來很像我朋友的貓。”

聖裁官大人憂傷地搖頭:“可惜,他的貓不知道哪裏去了。”

希爾維亞:“……”

特雷西你真的沒救了。

他幾乎是不忍直視地挪開了目光,直到接下來特雷西給他遞來了什麽東西。

那是一枚軟金的腕銬,上面銘刻滿了魔法符紋。希爾維亞掃了一眼,認出那些符紋魔咒是用來監控魔力波動的。

這也是一件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他估計和所謂接下來要帶他去的地方有關,於是沒有反抗地戴上了。

“那麽,我們走吧。”

特雷西帶著衛士,押著他離開了地下監獄,希爾維亞皺起了眉,這路線,竟然是去往神殿地牢的。

果然,他被帶到了這個昨天剛剛來過的地方。

斷掉的欄桿和破掉的地板已經被修繕完畢,無人看管的地牢此時多了一些神殿的神侍和衛士,他們無聲地站在各個角落,像一尊尊不會動的雕塑,也不和特雷西打招呼。

而那些陰暗的隔間隱約都裝進了新的囚犯,比昨晚更多,幾乎是滿的,都被地上的鐵索緊緊束縛著。

特雷西也沒有發出聲音,高效沈默地把希爾維亞關進一間隔間,聖裁所的衛士上前來,用地上的鎖鏈鎖住他的手腳,然後用軟布條橫勒住唇舌,像對待野獸那樣層層桎梏了他,但是忽略了他的貓。

他安靜地接受了,心裏的詭異感越發濃重。

特雷西上前來,給他用同樣的軟布條纏住眼睛,但是這次,他悄悄留下了視物的縫隙。這位聖裁官大人在轉身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以示安撫,然後鎖上了牢門。

特雷西退出了地牢,神侍們走上前來清點,依然沒有發出聲音。

他們很快完成,然後魚貫離開了地牢。

現在,整個地牢裏除了滿牢的囚徒什麽也沒有。四周很安靜,魔族不是真的野獸,在說不出話只能發出音節的情況下,絕大多數魔族都不會開口,但是偶爾,也會傳來憤怒的低吼。

斐爾德攀在希爾維亞的肩頭,神侍們一離開,他就伸出爪子扒拉掉了束縛希爾維亞口眼的軟布條。魔王一臉陰郁,仿佛被別人占了便宜。

希爾維亞下意識擡手摸了摸作怪的貓,剛順了下腦袋毛,就在鐵鏈聲裏驟然頓住。

該死,他摸自己的貓摸習慣了,忘了這是斐爾德。

一人一貓都有點僵硬。

但是緊接著斐爾德眼神就不對了,好像發現了什麽新玩法,貓眼都亮了起來,開始撒嬌一般把貓腦袋往希爾維亞的指尖頂,希爾維亞眼神驚愕,蜷縮著手指往後躲。

三百歲了,什麽毛病?

變成貓就真以為自己是貓了?他是只黑豹還差不多。

忽然,黑貓停了下來,扒住希爾維亞的胸口,開始警惕地四望。幽暗的地牢裏,開始亮起微光。四處的瑩白微光越來越多,直至全然亮起,露出全貌。

希爾維亞盯著地面,那亮起的,赫然是一個畫在整個地牢地面上的傳送魔法陣。

而且,不只是傳送。其中一些古老奧妙的花紋,連他都看不出是起什麽作用。

魔力流像水流一樣開始在魔法陣中流淌,四周的空間漸漸扭曲和模糊,是傳送陣在起作用。他眼前眩暈,兩眼一黑,等到再次能看清東西,已經出現在了一處全然陌生的所在。

手腳的鎖鏈消失,脫離束縛的希爾維亞立刻站了起來。

魔法發動的光暈還沒有完全消失,他借著微光,看到這裏似乎是一處空間很大的溶洞,四通八達,處處曲折。

恍惚間,他還以為自己回到了魔界,回到了在過去時光裏看到的那個斐爾德呆過一段時間的地下洞窟。

他皺著眉,仰頭看向溶洞的上空,他似乎看到空中開始飄散瑩瑩的光點,似曾相識。

而這所有詭異的事情竟然仍然只是一個前奏。

希爾維亞震驚地看到自己漆黑的頭發蔓草一般變長至腳踝,從根部一絲絲變成了雪白的顏色。與此同時,他低頭看向傳來束縛感的手腕,那個熟悉的皮質黑色綁帶護腕竟然重新出現在了他的手腕上,上面綁著純黑的利刃。

他擡手觸摸自己的眼瞼和頭頂。

眼下,是一顆突出的寶石。而頭頂,已經悄無聲息多了那頂小王冠。

智者、騎士。還有王後。

然而有什麽東西不同了,希爾維亞剛往前邁了一步,突然感覺腳下傳來一陣尖銳刺痛。

他低頭,看到自己的鞋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而腳下竟然無聲冒出幾根荊棘藤,向他的腳踝纏去。尖銳的荊棘刺劃破了皮膚,鮮血瞬間溢出破口,在素白腳面上分外刺眼。

下一刻,尖銳的戳刺感突然消失,他猛然懸空。

斐爾德從黑貓變回了人形,一把將他橫抱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