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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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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了

和失去相比, 分裂靈魂的痛是可以承受的。現任魔王一直這樣認為。

作為一個手段強硬且不講道理的魔王,敢於反抗他的逆賊統統都死了,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索然無味,畢竟,如果不會失去,得到就變得毫無樂趣。

但是一百年前,他失去了一件重要的、不可覆制的東西。

魔王偉大的靈魂從此空掉了一塊。

那一塊魂靈因為痛楚而變得沈重, 一直掉進鏡湖的深處,困於永遠不會更改的舊日時光。

一百年過去了,他還在那裏,渾身插滿利劍, 承受著永恒的痛苦,藉此贖罪。

後來他出來, 有了新的名字, 雪。

除了這一塊被動丟失的,魔王還主動分出了幾塊,因為各種各樣隱秘而熱切的心思。

一塊是個死物, 躺在沈眠之地, 充當睡著的魔王。

一塊不知所蹤。

一塊成了貴族世家最後的小少爺克裏斯,那是他年輕熾熱時候的樣子, 最幹凈純潔, 沒有經歷過王權的洗禮和那渾渾噩噩的幾百年。

他要讓這個十八歲的自己去陪伴他孤身闖進魔界的愛人。

最後一塊,成為了惡魔領主斐爾德,保留了他大部分的記憶, 銘刻著痛苦和失而覆得的喜悅,承襲了他所有隱秘的愛意和深沈的欲望。

然而魔族的欲望就像吃人的怪物, 他害怕自己傷害了他。他的小愛人性情高傲又純凈,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懂,承受不起他骯臟混亂的欲望。

一個魔咒因此落在了魔王自己身上,在這個魔咒的約束下,他永遠不能越界。

他給自己加上這一重禁錮,把惡獸關進了鐵絲的囚籠。惡獸在籠中嘶吼,撞得鮮血淋漓,但是他心甘情願。

除非有一天,他的愛人願意主動親吻他,這個魔咒才會破碎。

魔咒破碎是無聲的,但卻好像又有聲音,在安靜窸窣的室內仿佛雷電驚響,震耳欲聾。斐爾德在濕透的絲綢裏,摟著那個發抖的身體,註視著愛人混亂而破碎的眸光。

希爾維亞鮮少有這樣的時候,濕透的睫毛黑得戳人心口,每一寸潮濕都是致人瘋狂的引誘,讓人想永遠沈湎其中。

不管怎麽樣,是你主動解開了魔咒……魔王想。

放出雪,是你原諒了我的罪惡。放出我,是你縱容了我的罪惡。

這瞬間,他瘋得失去理智。

斐爾德閉上眼睛。虔誠又瘋癲的氣質在魔王身上詭異地融合,他摩挲著閉眼沈醉地親吻,吻到懷裏的人崩潰地掉下眼淚。

對於希爾維亞來說,那已經是他能承受的頂點,但是對魔王來說,遠遠不夠。

但是魔王停止了。

魔咒已經破碎,像碎掉的鐐銬。然而惡獸慢慢地自己走回了支離破碎的囚籠裏,在鮮血淋漓的地上壓抑地磨自己的爪子。

泉水作用下的放縱,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抱著這個因為泉水的魔力而狼狽掉淚的青年,腦海中卻勾勒著他的另一副樣子。

今天早些時候,希爾無意間換上的那身黑色軍官服制,他其實曾經親眼見過——在希爾維亞還在聖裁所的時候。

那時候,聖裁所最年輕的聖裁官氣質凜冽,長靴敲打著地面,從白色臺階上疾步而下,燦若晨曦的淺金色長發與銀色流蘇穗交映,黑色披風迎風卷動。

在那雙冷冽清明的眼睛下,所有人都會想要信服和服從。

那是希爾維亞人生中最堅定的一段時間,驕傲純凈的靈魂幾乎在發光。

他希望希爾維亞永遠這樣,不要再被痛苦和負疚折磨得支離破碎。

為此,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他會付出一切代價。

斐爾德沈默著放平了青年,摟著他在混亂的絲綢中央睡下來。過度的混亂讓希爾維亞難以維持清醒,他已經有些昏沈,不太安寧地閉上了眼睛。

斐爾德看了他許久,俯身長久地輕吻他睡著了仍在顫抖的眼皮。

剛剛,在希爾維亞闖進沈眠之地的時候,他後悔到了極致。

在生日宴前,他就知道希爾維亞必然不會安分。他早早交代了會在王宮負責巡邏的侍衛長,必要的時候刻意引導希爾維亞看到一些無足輕重的東西。

他預料,在沒有把握的時候,希爾維亞也並不會貿然刺殺魔王,因為這很可能導致功虧一簣。

希爾怎麽就堅定了信念要刺殺魔王,他真的這麽信任自己?覺得自己沒有騙他?

他真是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希爾維亞即使沒了魔力,還能自己找到沈眠之地,還能召喚出那柄兩百年前就刺進過他心臟的聖劍。

這個人永遠不可能被完全預料和控制。

兩人的床沿悄無聲息出現了金屬的鎖鏈,他將鎖鏈扣在這人的手腕和腳踝。

魔王想,這樣一個家夥,只有被關在臥室裏,才不會陷入危險,叫他後悔和心痛。

鎖扣很緊,希爾維亞在昏沈間不舒服地掙動,手腕磨出了一圈紅痕。斐爾德這麽默默看了他很久,隔一會就低頭情難自已地吻他一會兒。

最後,他還是把鎖鏈解開了,把懷裏這人的手腳收進被子裏放好。

他曾經想永遠關著那個人,每天都去為他解開又扣上鎖鏈,仿佛這樣就能讓那個人徹底不離開。

然而那個人剛一掙脫,就死在了外面。

出於這樣的陰影,他永遠不可能再對希爾維亞做同樣的事。

他起身,返回了微森格爾維宮,去處理魔王宮的一團亂麻。

然而僅僅三個小時後,去而覆返的魔王看著已然空空蕩蕩的大床,眉頭擰起,陷入了危險的沈默。

*

希爾維亞籠罩在一身漆黑鬥篷裏,行走在看不到盡頭的荒漠上。遠處是魔界的邊境城市——明珠一般的弗拉明多戈城池,這座罪惡之城、享樂之城、放縱之城,就是他剛進入魔界時暈倒的地方。

也是他最開始被斐爾德撿走的地方。

哦不,希爾維亞面無表情地想,什麽斐爾德,是魔王陛下才對。

短短三小時,他像一個爭分奪秒的流竄犯,從王城的中央逃到了邊境城市。

額頭隱隱作痛,可能是泉水的後遺癥,也可能是因為剛才過於激烈的情緒——短短幾個小時,他先是哭得像一輩子都沒哭過,又體驗了一輩子都沒體驗過的刺激。

他可能是第一個趴在魔王懷裏掉眼淚的聖子。

一想到這兒,他就想死。

他本以為自己會死,沒想到結果貌似比死還糟糕。

啪嚓一聲,希爾維亞掰斷了捏在手裏的樹枝。

他還能說什麽呢?智力、尊嚴、驕傲、臉面,全部都碎得一幹二凈。他誤會魔王陛下要奪權造自己的反,還在魔王眼皮子底下,說自己要殺了魔王,跟魔王本人串謀怎麽殺魔王,還拿著魔王送給他的東西,在魔王的宮殿裏搞破壞。

而這全程,尊貴的魔王陛下就像欣賞傻子一樣,看著他彈來動去,搞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動作,跟個小貓小狗一樣可愛。

他確實丟臉丟到家了,必須承認,在斐爾德床上清醒過來的那瞬間,是他二十年來最慌亂無措的時刻,大腦一片空白。

記憶湧進腦海,他皺著眉回憶自己在欲望泉水的魔力下,是怎樣荒唐地在敵人懷裏尋找慰藉。

在此之前,矜貴的聖子殿下連讓人觸碰都很少有,更別說昨晚那樣的放肆親吻。

想到這裏,他簡直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醒來後,他像失去靈魂一樣呆坐了足足半刻鐘,然後才從床上下來。往常的習慣拯救了他,無論發生多麽可怕和不可挽回的事,都能強行在片刻內鎮靜下來。

他去衣櫃裏挑了一套衣服,又裹上不起眼的黑色罩衫。裝作若無其事離開了領主大人的居所,然後直奔集市。

貴重的衣服被換成金錢,他花掉這些錢買了一顆日行珠和一些別的七零八碎的小玩意。日行珠貴是貴,但是相當好用,能毫不費力地在魔族七大城池之間穿梭。

有了日行珠,他立刻就瞬移到了弗拉明多戈城外。

他要返回人界。

這個決定近乎於落荒而逃。

但是不逃又能怎樣呢?他剛剛捅了魔王一劍,還跟魔王搞了點不該做的事,他以什麽身份繼續在魔界呆著?畏罪潛逃的罪犯?還是要承受索取的情人?

見鬼吧。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裏混亂地思考著。

魔王的兩根角是斷裂的。難怪斐爾德有恃無恐地告訴他,要殺死魔王,需要斬下魔王的魔角,用魔角刺進魔王的心臟。

那麽這兩根斷角在哪裏?為什麽會兩根都斷掉?

首先,他合理猜測,魔角斷裂一定對魔王的狀態有影響,不然所有的魔王都自己砍斷自己的角藏起來,就再也沒有人能用魔角殺死他了。

這角一定不是他自己弄斷的,是別人砍的。

那麽斷裂的魔角到底在哪裏?

斐爾德絕對不會隨便透露斷角的下落。去查出斷角的真相,然後殺了斐爾德。這聽起來是個更加離譜的計劃。

昨晚……那截斷角到底長什麽樣的?太暗了,也沒太看清。

想到這裏,他腦海中又難免浮現出那人黑暗裏的脊背和手臂,思緒飄走了一瞬。他絕望地閉上眼睛。

都這麽狼狽了,還妄想殺人?不嫌可笑嗎。

希爾維亞左思右想,越想越不願意再繼續想下去——所有細節都是混亂暧昧的,他不願意再回想自己是怎麽被一個魔族引誘成了那樣。

這就是魔族的欲望嗎?比人類更奔放和洶湧,幾乎讓人戰栗畏懼。

不,那不像純粹欲望驅使下的言行,反而像包裹著深沈隱秘的感情。他現在連腳背上都是印子,那樣低俯的姿態,哪裏像一個高高在上的魔王?

所以,魔王難道是愛著那個被他關了十年的囚徒嗎……

因此,才會從魔界的邊境撿走他,在他身上寄托已經不能再次擁有的東西?

驟然想到這點的希爾維亞突然平靜了下來,沈默地看著遠方一成不變的荒漠。

是的,他本不需要如此狼狽。他不是故事的主角。他只是偶然一夜做了魔王發洩欲望、寄托感情的替代品。沈溺進去的是魔王,不是他。

他靜靜站了一會兒,繼續沿著之前的路線往前走。

弗拉明多戈的天空與王城不同,或許是在邊境的緣故,天幕呈現出一種瑰麗的藍紫色,向遠處越來越紫。

走到遠處,穿越“混沌之地”,就能一直走到人界。

他擡腳,走向遠處深紫色的天邊。

他要返回神殿。不論如何,至少他需要先去修覆銹蝕的聖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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