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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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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

地下中央長廊, 四個侍衛正在進行巡邏換班。

一切都安靜無聲高效地進行,交接完畢, 從長廊的盡頭轉過來一個魔族,所有人向他行禮:“侍衛長。”

侍衛長點頭,正要說話,突然瞳孔一縮。

地毯之上,幾個侍衛背後的位置,並沒有人, 卻出現了一個凹陷的腳印!

他迅速拔劍,然而已經遲了,空氣中一抹氣流驟然卷動,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 侍衛長意識到了什麽,猛然後撤。

然而, 無色清澈的水花已經同時潑濺開來。

“啊——”慘叫聲混合著腐蝕皮肉的可怖聲音響起, 那無色透明的液體沾到那幾個王宮侍衛的一瞬間,就註定了他們的結局,

灰都不剩。

空氣中憑空出現一把短劍, 短劍出現的剎那, 劍尖已經映在侍衛長眼底,只有咫尺。入侵者身上的隱身衣在氣流中倏然滑落, 侍衛長對上了一雙和劍尖一般冰冷鋒銳的眼眸。

那人竟然直接撞上他的劍鋒!

嗤的一聲, 侍衛長的長劍刺進他肩膀,鮮血噴湧,他卻毫不在意, 用肩骨硬生生卡住了侍衛長的劍,限制了他一瞬間。

侍衛長想到了什麽, 遲疑了一下,於是徹底失去了反制的機會,被青年的短劍擱上了喉口。

這下,侍衛長連脖頸都不敢動一下了。他垂眼去看,執劍的青年另一手拿著透明的瓶子,裏面是半瓶猶在晃蕩的聖水。

他不忌憚短劍,但不可能不忌憚聖水。

“告訴我王宮侍衛的巡邏路線和時間。”希爾維亞說,“別想著說謊,我會一路帶著你。”

“……”

王宮地下的戒備並不算森嚴,希爾維亞在俘虜的提示下,順利避開了所有人,一路走了很遠。

手背上的疼痛越來越強烈,意味著目標近了。

“你在找沈眠之地?”侍衛長突然問。

希爾維亞不答,劍鋒卻微微上翹,更緊地抵住了侍衛長的咽喉。

侍衛長卻仿佛不太受威脅,他更急迫地問:“你怎麽知道沈眠之地在這裏?”

希爾維亞沒搭話,他沒有包紮身上的傷口,肩頭和手背一路都在淅淅瀝瀝地滴血。

血液胡亂地流淌混在一起,侍衛長並沒有發現他手背的咒印。

此時已經走到一處長廊的盡頭,手邊是一扇鐵門。

侍衛長在鐵門前站住了,他說:“我不進去。你要送死,就自己進去。”

侍衛長的反應印證了這條路沒有錯,希爾維亞不理他,打開了鐵門,繼續前進。這時候,他手背的傷口已經疼如火燒。

目標,就在這裏。

他們走了大約半刻鐘,周圍始終是一片漆黑,但是很安靜。希爾維亞往前踏了幾步,感覺身側觸到了什麽。

被刀抵著脖頸的侍衛長驟然停下了。

希爾維亞心中警鈴一振,那個侍衛長卻更快且不要命。在聖水的威脅下,他竟然敢直接移動,瞬間閃出一段距離。

哢噠一聲,鎖扣關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侍衛長點亮了身側的燭臺,希爾維亞瞳孔一震。

這裏的一切如此熟悉。

是他在幽暗的湖底,穿過狹長的隧道,觸摸到的那一段埋藏的光陰。

金屬質地的囚籠,囚籠上繪著的魔法陣,桌子,床,從頂上垂下的鎖鏈……

然而現在,被鎖在裏面的,變成了他。

幽囚之地竟然在微森格爾維宮的地下!

侍衛長從見到鐵門起就在誘導他,引誘他自然而然地以為,鐵門後就是魔王沈眠之地。他不知道希爾維亞對於路線的確切信息知道多少,只能一賭,結果就賭贏了。

手背上的傷口只能大概指引方向,卻不夠精確。在建築物裏,即使距離只是一墻之隔,也是兩個空間。

侍衛長平靜地看著囚籠裏因為一路失血而面色蒼白的青年。他竟然沒有後退到安全距離,一直站在希爾維亞聖水能夠潑到的範圍內,和剛才那個被架著脖子威脅的人判若兩人。

他甚至更上前一步,啟動了囚籠上的禁錮魔法陣。

上次,希爾維亞能夠從這裏面出來,是拿了雪心口嵌著的鑰匙。

現在,他什麽也沒有了。

但是侍衛長發現,這個青年的面色依然沒有波動,沒有氣急敗壞,也沒有淪為囚徒的沮喪。仿佛早就預料到會橫生波折。

希爾維亞手背上的魔咒依然在指引,劇烈的疼痛清晰地指明了一個方向。

他拿起了聖水,潑在了自己身上。

疼痛瞬間攫取了他的整個靈魂。他眼前一黑,險些跪下來。被聖水浸透的皮膚再也不像當初那樣感到清涼潤澤,而是傳來被腐蝕和灼燒的疼痛。

就好像他已經快要真正變成魔族,在承受聖水燒灼般的凈化。

眼前發黑的疼漸漸過去,希爾維亞低垂著頭,手指顫抖,看到自己的長發重新恢覆了淡金色。

為什麽……這次會這樣疼?

他已經太久沒有恢覆本來面貌,魔血的侵蝕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了嗎?

他喘息著,去忽略身體上快要讓他昏厥的疼。他蒼白的臉已經全部被冷汗浸濕,濕發黏在頸側,一縷被他咬在唇齒間。

然而他竟然還有力氣對著對面的侍衛長嘲弄地輕輕一笑。

他就這麽,從空氣中,緩緩抽出了一柄極度鋒銳的長劍。長劍花紋古老,形制森嚴。

兩百年前,希爾文握著它,刺進了魔王的心口。

兩百年後,這柄只有聖子才能召喚的聖劍,也這樣被握在他唯一的主人手裏。

希爾維亞凝視著劍鋒,然後直接握住了長劍的刃口,切開了自己手臂的大血管!

他沒有了龐大的魔力,於是只能用承載了創世神力量的神血,來強行喚醒聖劍本來的力量。

鮮血幾乎是飆出來的,瞬間就浸透了長劍。古樸的長劍上驟然發出燃燒般的金色熾烈光芒。希爾維亞拄著劍,像是支撐不住一樣跪了下來,手裏的劍刺向了腳下的地面。

金光迸濺,地面層層崩裂,在地動山搖般的動靜裏,塌陷的大地露出了真面目。

侍衛長豁然色變,然而已經根本來不及。

希爾維亞和崩裂的亂石一起,掉落進了下面的空間。

塵煙飛散,這方空間安靜而空曠。在整個巨大的空間裏,正中擱著一方樸素冰冷的眠床,床上睡著一個隱約的人形。誰能想到,魔王的沈眠之地是這個樣子。冷清、空蕩、簡單。

他手背的那一滴魔王之血像感知到了什麽,如星辰般飛過去,撞向了床上的床幔,在紗質上開出了一朵渺小的暗色的花。

這印證著,床上就是魔王。

希爾維亞走了過去,每一步在地上印出一汪血腳印。他幾乎要站不穩,卻沒有偏移半點方向。侍衛長再也無法阻止他。

床帳後,是他註定的宿敵。

一個遠遠比他強大、永遠不會把他放在眼裏,又像陰影一樣籠罩了他一生的存在。

他的腦子很空。

他沒有在想,面前就是凡有魔力所在之處最強的存在。他沒有在想,這就是幾千年逼迫人類像老鼠一樣躲在神殿庇護下的存在。他沒有在想,他即將做成從來無人做成的事。

他只是在想,殺了他。

戰意前所未有地鋒銳。

殺死魔王,要先砍下他驕傲的、象征王權的魔角,然後用魔角狠狠刺進他的心臟。魔王之血會潑濺開來,新的魔王便會由此誕生。

希爾維亞一劍斬開了床邊圍著的紗幕。

他楞住了。

就像一場滑稽戲,他的心跳就是舞臺上的鼓點,一聲一聲,引人發笑。

那個安靜睡在床上的人,頭上嶙峋的白色魔角從根處斷裂開來,像兩根空蕩蕩的樹樁。

魔王他,沒有魔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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