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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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裏斯心情糟糕極了，他手裏本來好像捏著什麽海藍色閃光的東西，但是在他倆轉過身的一瞬間就收起來了。
他陰沈的目光掃過萊茵拽著希爾維亞袖子的手：“萊茵，你不去上課在這裏做什麽呢？”
希爾維亞正在往克裏斯頭上扣鍋，看到本尊出現，竟然也絲毫不心虛。雖然他是爭執的主角，但他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一言不發地在一邊圍觀。
克裏斯走過來，皺著眉對萊茵說：“你又在欺負他？”
萊茵：“？”我不是我沒有！
萊茵正想要讓他倆當面對質昨天的說法，誰知道剛開口就被克裏斯堵了回去。
“不要總是對他拉拉扯扯，你想做什麽？”
萊茵一頭霧水但是又無從爭辯，非常委屈地張大了嘴。
這時候，阿加莎像一陣煙一樣從隱蔽處飄了出來，對克裏斯說：“先走吧，時間快到了。”
克裏斯這才放棄繼續對萊茵的無理壓迫，他轉向希爾維亞，數次欲言又止，最後化作“哼”的一聲。
希爾維亞對克裏斯的陰晴不定已經免疫了，他就站在那裏，靜靜地等著克裏斯受不了先開口。
但克裏斯不開口，他不想和希爾維亞說話！
驕傲的少年被比自己強大太多的師兄碾壓嘲諷，還被強行安了不屬於自己的功勞，更憋屈的是這些他都要生受著。
不僅如此，他眼睜睜看著希爾維亞這個家夥浪費天賦、無恥抱大腿，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墮落，太墮落了！
而他還總是被這個家夥脆弱的外表蠱惑，他真是生氣啊！
阿加莎在一邊用袖子遮著嘴，輕輕咳嗽，然後看了看表。克裏斯接收到了這份提醒，不情不願地開口，語氣還有些別扭：“走吧，今天是圓桌會的第一次集會。”
希爾維亞點點頭，怪不得克裏斯和阿加莎會一大早出現在這裏。
三人一起離開，把可憐的萊茵一個人丟在了原地。
阿加莎很自覺地走在了最前面，給後面兩個人留下獨處空間。希爾維亞很自然地跟上阿加莎。
但是克裏斯沒有按照阿加莎的想法來，他自己一個人走在最後面，和走在中間的希爾維亞隔了十個阿加莎那麽遠！
更叫克裏斯心情糟糕的是，他的態度這麽刻意和反常，希爾維亞居然跟著阿加莎轉身就走，絲毫沒有回頭看看他的意思！
他在希爾維亞這裏的存在感是不是從來沒有高過！
他們就這麽保持著詭異的陣型到了目的地。
這是一棟獨立的建築，小巧精致，有舒服的會客室。他們的第一次集會只有本屆圓桌會的三個人參加，形式很隨意，所以就在這間會客室裏舉行。
阿加莎很自然地在角落的沙發上窩下來了，今天她也很神奇地沒有犯困，而且目光一直在亂飛，看看希爾維亞又看看克裏斯。
希爾維亞也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只剩下最後進來的克裏斯。
克裏斯看著已經坐定的兩人，沈默了片刻，認命地承擔了沏茶倒水的工作。
馥郁的紅茶傾倒進茶杯，阿加莎和希爾維亞端起杯子，一邊喝茶一邊聽克裏斯講話。這位年輕的魔族學生雖然只有十八歲，正經做事的時候姿態也十分靠譜。
他這時已經完全收斂了個人情緒，語氣非常認真。
“我們成為了本屆圓桌會的成員，也一起合作通過了實踐課的考核，我認為，我們已經是一個目標一致的小組了。”
“我會盡全力幫助組內每一個人。接下來，我們需要一起合作完成一項更加艱難的任務。”
阿加莎問：“是圓桌會每年的定例任務？”
克裏斯點頭：“是的。”
“大家都知道，學院裏有一處委托墻，用來發布委托任務。這些委托有的來源於學生，有的來源於校方。任務難度不同，完成的報酬也不同。”
“總有些最難的任務，即使出再多的報酬，也很少有人接。”
“圓桌會的定例，就是每三個月必須完成一項難度評級S+的委托，由校長親自選擇指定。這也是對圓桌會成員的鍛煉。”
“當然，S+任務非常危險，圓桌會在校期間的死亡率基本都是這麽來的。”
聽到死亡率這三個字，屋裏竟然沒有一個人有更多的反應。阿加莎繼續喝茶，希爾維亞依舊垂著眼睫，沒什麽表情。
克裏斯卻好像有些欲言又止，但是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只是打開手裏的羊皮卷。
那是一張S+任務的委托單。
“這次的任務已經被校長選定了。”克裏斯讀出任務的內容，“去往人界聖城，解救被聖裁所關押的菲利普教授。”
“啪——”
阿加莎手裏的茶杯掉了，在地板上摔了個粉碎。她足足過了三秒才從呆滯中回魂，發出一聲被燙了的低呼。
“不可能……我占蔔了，這次任務不會很困難的。”她表情扭曲地低語，“聖城？聖裁所？這也太刺激了。”
就像魔族王城不太可能有人類魔法師擅闖一樣，人界的聖城，對於魔族來說同樣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地方。
人界寬闊的土地上有足足十三個王國和數不清的公國，但卻只有一個意義非凡的城市，那就是聖城洛加。
聖城不屬於任何國家而獨立存在，讓神的光芒平等地照耀在所有國家的土地上，也因此至高無上。
聖城的中央就是神殿，神血家族世世代代的聖子，就居住在神殿中，親自守護著聖城。
聖城的另外一個重要機構就是聖裁所，它地位僅次於神殿。
它是人類對抗魔族的最高暴力機構，由聖裁長統領。聖裁長之下的每一位聖裁官都是魔法精湛的功勳騎士，他們從闖入人界的魔族手下，保護了無數無辜的平民。
因此，同時擁有著聖子和無數聖裁官的聖城，是人界最富有魔法氣息的城市，也是防範最嚴密的所在，對於魔族來說很難踏足。
克裏斯倒是並沒有流露出特別的表情，他平靜地說：“S+級別的委托，怎麽會不困難呢？”
阿加莎喝著茶，也認命了，她還是相信命運之主宰給她的結果。她既然已經占蔔出來，這次任務並不困難，那麽就一定會有化解阻礙的方式。
她說：“我倒是有一些關於聖城的新鮮情報分享給大家。”
克裏斯示意她講。
阿加莎：“說起來，這對我們潛入聖城來說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神殿在一個月前弄丟了他們的聖子。突然消失，毫無蹤跡，也沒有屍體。”
“這件事有好有壞。”
“好處是，聖子是最強的人類魔法師，可以調用創世神蓋拉留下的光明魔法之力。他失蹤了，我們潛入聖城相對安全一些。”
“然而，因為聖子失蹤，聖裁所最近加強了聖城的防守。不要說聖城裏面，就是外圍，都非常危險。這會給我們帶來很大困難。”
克裏斯從她開始說話，就一直皺眉，等她說完，才開口發問，在意的重點卻有點偏斜：“你說，人類的聖子失蹤了？”
聖子失蹤對於魔族來說，本來就是個足夠有意思的八卦。
創世神蓋拉和初代魔王厄爾拉互相對立，將各自的力量分別傳承給了聖子和魔王。聖子在人界的地位就像魔王在魔界。
如果在魔界，這就相當於下一任的魔王沒了——如果魔王是繼承制的話。
阿加莎也對聊這個八卦饒有興趣，她說：“我也很驚訝。我還用秘術占蔔了聖子的下落，很奇怪，根本找不到任何蹤跡。他很可能已經死了。”
“我猜測他很可能是遭遇了魔族的襲擊，才會死得悄無聲息，連屍體都找不到。”
克裏斯果斷搖頭：“怎麽可能！”
希爾維亞一直在默默地聽，聽到這裏突然開口，清冷冷的聲音像丟在熱茶裏的冰塊：“你看起來有點激動？”
克裏斯嘖了一聲，仿佛十分不願意解釋，但是最終還是說：“神血家族的聖子血脈稀釋了那麽多年，早就成了一堆不中用的廢物，連普通魔族都不一定打得過。”
“但是這一任聖子是個例外，他是毫無疑問的天才，最頂級的魔法師，魔族最可怕的敵人。”
驕傲的克裏斯很少誇什麽人，他這麽說的時候，眼睛裏蒸騰著認真的光芒。
希爾維亞端著茶杯，垂著睫毛慢慢地聽，紅茶蒸騰的霧氣籠罩著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
克裏斯的語氣不由自主激揚了些許，那是森林中猛獸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時的興奮：“幾乎所有的聖子都自小被養在神殿，而他卻成長在聖裁所，是真正的戰士。在他被確定為聖子前，他幾乎就要繼任為下一任的聖裁長。”
“最能證明他實力的戰例就是，他在兩年前，一個人殺掉了闖入人界的棘龍領主。”
阿加莎驚呼一聲：“棘龍領主是他殺的？”
克裏斯用力點頭：“是的。那可是棘龍！六位大惡魔領主之一，以蠻力著稱的棘龍，比當年的魔蛇領主還要強大的存在。”
“身為大惡魔領主，被一個人類斬殺，是一件恥辱的事情，因此魔王陛下隱藏了這件事的真相。”
他嘆息了一聲：“能夠獨自殺死大惡魔，除了魔王，恐怕沒有魔族值得他正眼相看了。”
希爾維亞挑眉，沒忍住：“你怎麽好像對這個聖子的死很惋惜？我以為魔族都會對他非常憎惡。”
克裏斯不滿：“什麽死不死的，他肯定沒有死！除了魔王陛下，哪個魔族能殺得了他？”
他接著反問：“我為什麽要憎惡他？因為他殺害我們的同族嗎？嗤。難道我殺害的同族會少嗎？我們崇尚的，只有力量。”
“真正的強者只會想要挑戰強者，就像歷任魔王陛下那樣！只有懦夫和廢物才會去人界，把弱小的人類當成獵物。這種魔族中的渣滓，死了就死了，有什麽好可惜的！”
克裏斯眼裏浮起向往的神采：“聖子很強！非常強！如果能夠親手打敗他，那會是一件多迷人的事情！”
希爾維亞：“……”
他完全不想點評這段狂熱發言，只是平淡地指出：“可是你忘記了魔王的詛咒。歷任聖子都很短命。魔力天賦越強的聖子，越是會早早燃盡生命，你怎麽知道他不是死於魔王的詛咒呢？”
克裏斯無言了，他像一個有洞的氣球，很想炸，但是鼓不起來。
大家都喜歡英雄故事，喜歡強者。但是沒有人會喜歡遺憾。一個數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偏偏隕落在戰鬥序幕揭開的前夕，這本來就是一件讓人氣悶的事情。
克裏斯還想垂死掙紮一下：“二十歲加冕，加冕後過了半年就死掉。這怎麽可能？雖然聖子都很短命，可是從來沒有短成這樣的。”
希爾維亞垂眸看著杯中暗紅近乎黑色的茶水，那顏色莫名讓人想到死亡。他眼神很淡：“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室內安靜了一會兒，大家都無話可接。
阿加莎本來端著茶看戲，聽到這裏覺得自己應該調節一下氣氛了，於是岔開話題：“對了希爾，既然你以前是人類，你的家鄉在哪裏，去過聖城嗎？”
希爾維亞聽了這話，慢慢地回答說：“我是個孤兒，沒有家鄉。”
“至於聖城……我來魔界前，被聖城的魔法師協會雇傭，在圖書館做一些雜活。但我身份太低，是不能在聖城亂跑的。聖裁所更是沒怎麽接近過。”
聊起任務話題後，克裏斯雖然仍然有些不爽，但還是收斂了情緒，悶悶地說：“可以。這已經足夠了。”
組裏的半血成員之前在聖城生活過，這已經是意外之喜了，對於他們潛入聖城的任務會很有幫助。
十八歲的克裏斯情緒上頭快，收得卻也很快。他用很有號召力的語氣做了總結：“沒關系！雖然這個任務很困難。但是我們要做的只是潛入和營救教授，如果好好計劃的話，相信一定能順利完成。”
他想了想：“任務的期限是三個月，我建議我們用一個月來搜集信息，一個月後準備前往聖城。嗯……一個月後是陛下三百歲的生日，時間就定在生日宴會之後吧，希望別折騰我們。”
阿加莎疑惑於克裏斯對生日宴滿不在乎的語氣：“你不想見到陛下嗎？這可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機會呀。”
克裏斯嘖了一聲：“一個三百歲的老頭子，有誰想見。”
希爾維亞：“……”
這好像是個矛盾點。克裏斯崇拜強者，但是對某些年紀大的強者並不感冒，比如斐爾德，比如魔王陛下。
好奇怪一叛逆少年。
圓桌會的第一次集會就在克裏斯少爺的出言不遜中結束了。集會結束，阿加莎用魔法收拾了用過的茶具，然後她就站在那裏，一雙霧蒙蒙的眼睛盯住了克裏斯。
克裏斯被她盯得渾身發麻，非常不爽。但是阿加莎沖他眨了眨眼，又笑了笑。
克裏斯嘖了一聲。阿加莎知道克裏斯懂了，於是禮貌告別，一陣煙一樣迅速地飄走了，留下幾聲呵欠的聲音。
希爾維亞看著留下來似乎不準備走的克裏斯，歪歪頭，一縷長發從肩頭垂下。
克裏斯的手始終背在身後，不知道要做什麽。他居然好像有點回避希爾維亞的目光，微微偏著頭，臉上居然有一抹可疑的紅暈。
他倆就這麽僵持著。要是沒有耐性的人，看了克裏斯少爺這幅難得一見的德行，早就好奇得貓撓心口了，可是希爾維亞神情溫淡，急躁更是絲毫沒有。
這種寧靜的態度逼得克裏斯不得不認輸，他抿著唇，從背後掏出了一樣東西，然後用指尖拎著懟到了另外一個人的面前。
那赫然是一根懸掛著海藍色寶石的銀色項鏈。
希爾維亞微微錯愕，聽見年輕魔族不自然的聲音：“我……我買東西送的贈品。沒……沒花錢。”
然後他又好像擔心這東西會被輕視，又著急補充：“不過這寶石……挺……挺值錢的。”
希爾維亞挑眉。
這前後矛盾的說法，又是值錢又是贈品。再聯系到昨天他在集市上看到克裏斯和阿加莎的一幕，他有點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解讀年輕魔族的這種行為了。
這小孩才十八歲，希爾維亞心想，嘆了口氣。
克裏斯看他一直沒有伸手去接，臉色越來越紅，指尖微微發顫，腦子裏像爆炸一樣開始滾動各種嚎叫：天啊我是傻了嗎怎麽會想到給他送這個東西他肯定覺得我是變態吧啊不對我憑什麽要給他送東西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都怪阿加莎非要要我送……
他想起昨天，他鬼迷心竅一樣跟到了阿加莎的命運小鋪，剛坐下，先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我們安全通過了考核，死亡的陰影是否已經解開？”
阿加莎看著身體略微前傾的急躁年輕人，搖了搖頭：“關乎命運的預言不會如此淺薄，區區一個考核而已。”
克裏斯瞬間握緊了拳。
他們在緊張的氛圍中聊了很多，但是阿加莎繞來繞去，就是不透露什麽實在信息，克裏斯幾乎要失去耐心，然而就在他即將起身的時候，阿加莎將這個鏈子遞到了他眼前。
海藍色的寶石在昏暗的小鋪內都熠熠生輝，神秘的魔力流淌在其中。
灰眸的少女神秘地對他露出那種讓他渾身發麻的笑，慫恿他：“把這個送給他吧，我會幫你看清你的心……只有看清自己心的人，才會變強啊！”
現在，他送出去了，然而心裏卻一陣麻木。
看清什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尷尬得快要原地爆炸了。
克裏斯少爺終於到達了忍受尷尬的臨界點，他偏著頭，手一顫就要拿回這根鏈子，但是突然，指尖一輕，希爾維亞接過了那枚寶石項鏈。
克裏斯猝然回頭看著他。青年的表情還是那樣平淡，他纖細漂亮的指尖勾著細細的銀鏈，專註地看那枚海藍色的寶石。
細密的睫毛簇擁著他專註的眼眸，清透如海洋的寶石映在他眼底，他的眼睛卻比寶石還要清透。
克裏斯的心為此狠狠跳了一瞬。
他最後僅存的智商也沒有了，聽到自己的聲音仿佛不受控制地從嘴裏飄出來：“好……好看嗎？”
哦天，什麽蠢話，殺了他自己算了！
然而，希爾維亞輕輕搖頭，把鏈子遞了回來：“謝謝你，抱歉。”
克裏斯一急，皺眉還想說什麽，卻突然僵住，詭異地安靜下來。
他飄在半空的喧鬧靈魂像是驟然升華後又瞬間凝華，成了一塊冰坨坨——
希爾維亞舉著鏈子的那根手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而那枚戒指，端端正正，正正好好，套在青年瑩白細瘦的無、名、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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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裏斯心情糟糕極了，他手裏本來好像捏著什麽海藍色閃光的東西，但是在他倆轉過身的一瞬間就收起來了。
他陰沈的目光掃過萊茵拽著希爾維亞袖子的手：“萊茵，你不去上課在這裏做什麽呢？”
希爾維亞正在往克裏斯頭上扣鍋，看到本尊出現，竟然也絲毫不心虛。雖然他是爭執的主角，但他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一言不發地在一邊圍觀。
克裏斯走過來，皺著眉對萊茵說：“你又在欺負他？”
萊茵：“？”我不是我沒有！
萊茵正想要讓他倆當面對質昨天的說法，誰知道剛開口就被克裏斯堵了回去。
“不要總是對他拉拉扯扯，你想做什麽？”
萊茵一頭霧水但是又無從爭辯，非常委屈地張大了嘴。
這時候，阿加莎像一陣煙一樣從隱蔽處飄了出來，對克裏斯說：“先走吧，時間快到了。”
克裏斯這才放棄繼續對萊茵的無理壓迫，他轉向希爾維亞，數次欲言又止，最後化作“哼”的一聲。
希爾維亞對克裏斯的陰晴不定已經免疫了，他就站在那裏，靜靜地等著克裏斯受不了先開口。
但克裏斯不開口，他不想和希爾維亞說話！
驕傲的少年被比自己強大太多的師兄碾壓嘲諷，還被強行安了不屬於自己的功勞，更憋屈的是這些他都要生受著。
不僅如此，他眼睜睜看著希爾維亞這個家夥浪費天賦、無恥抱大腿，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墮落，太墮落了！
而他還總是被這個家夥脆弱的外表蠱惑，他真是生氣啊！
阿加莎在一邊用袖子遮著嘴，輕輕咳嗽，然後看了看表。克裏斯接收到了這份提醒，不情不願地開口，語氣還有些別扭：“走吧，今天是圓桌會的第一次集會。”
希爾維亞點點頭，怪不得克裏斯和阿加莎會一大早出現在這裏。
三人一起離開，把可憐的萊茵一個人丟在了原地。
阿加莎很自覺地走在了最前面，給後面兩個人留下獨處空間。希爾維亞很自然地跟上阿加莎。
但是克裏斯沒有按照阿加莎的想法來，他自己一個人走在最後面，和走在中間的希爾維亞隔了十個阿加莎那麽遠！
更叫克裏斯心情糟糕的是，他的態度這麽刻意和反常，希爾維亞居然跟著阿加莎轉身就走，絲毫沒有回頭看看他的意思！
他在希爾維亞這裏的存在感是不是從來沒有高過！
他們就這麽保持著詭異的陣型到了目的地。
這是一棟獨立的建築，小巧精致，有舒服的會客室。他們的第一次集會只有本屆圓桌會的三個人參加，形式很隨意，所以就在這間會客室裏舉行。
阿加莎很自然地在角落的沙發上窩下來了，今天她也很神奇地沒有犯困，而且目光一直在亂飛，看看希爾維亞又看看克裏斯。
希爾維亞也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只剩下最後進來的克裏斯。
克裏斯看著已經坐定的兩人，沈默了片刻，認命地承擔了沏茶倒水的工作。
馥郁的紅茶傾倒進茶杯，阿加莎和希爾維亞端起杯子，一邊喝茶一邊聽克裏斯講話。這位年輕的魔族學生雖然只有十八歲，正經做事的時候姿態也十分靠譜。
他這時已經完全收斂了個人情緒，語氣非常認真。
“我們成為了本屆圓桌會的成員，也一起合作通過了實踐課的考核，我認為，我們已經是一個目標一致的小組了。”
“我會盡全力幫助組內每一個人。接下來，我們需要一起合作完成一項更加艱難的任務。”
阿加莎問：“是圓桌會每年的定例任務？”
克裏斯點頭：“是的。”
“大家都知道，學院裏有一處委托墻，用來發布委托任務。這些委托有的來源於學生，有的來源於校方。任務難度不同，完成的報酬也不同。”
“總有些最難的任務，即使出再多的報酬，也很少有人接。”
“圓桌會的定例，就是每三個月必須完成一項難度評級S+的委托，由校長親自選擇指定。這也是對圓桌會成員的鍛煉。”
“當然，S+任務非常危險，圓桌會在校期間的死亡率基本都是這麽來的。”
聽到死亡率這三個字，屋裏竟然沒有一個人有更多的反應。阿加莎繼續喝茶，希爾維亞依舊垂著眼睫，沒什麽表情。
克裏斯卻好像有些欲言又止，但是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只是打開手裏的羊皮卷。
那是一張S+任務的委托單。
“這次的任務已經被校長選定了。”克裏斯讀出任務的內容，“去往人界聖城，解救被聖裁所關押的菲利普教授。”
“啪——”
阿加莎手裏的茶杯掉了，在地板上摔了個粉碎。她足足過了三秒才從呆滯中回魂，發出一聲被燙了的低呼。
“不可能……我占蔔了，這次任務不會很困難的。”她表情扭曲地低語，“聖城？聖裁所？這也太刺激了。”
就像魔族王城不太可能有人類魔法師擅闖一樣，人界的聖城，對於魔族來說同樣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地方。
人界寬闊的土地上有足足十三個王國和數不清的公國，但卻只有一個意義非凡的城市，那就是聖城洛加。
聖城不屬於任何國家而獨立存在，讓神的光芒平等地照耀在所有國家的土地上，也因此至高無上。
聖城的中央就是神殿，神血家族世世代代的聖子，就居住在神殿中，親自守護著聖城。
聖城的另外一個重要機構就是聖裁所，它地位僅次於神殿。
它是人類對抗魔族的最高暴力機構，由聖裁長統領。聖裁長之下的每一位聖裁官都是魔法精湛的功勳騎士，他們從闖入人界的魔族手下，保護了無數無辜的平民。
因此，同時擁有著聖子和無數聖裁官的聖城，是人界最富有魔法氣息的城市，也是防範最嚴密的所在，對於魔族來說很難踏足。
克裏斯倒是並沒有流露出特別的表情，他平靜地說：“S+級別的委托，怎麽會不困難呢？”
阿加莎喝著茶，也認命了，她還是相信命運之主宰給她的結果。她既然已經占蔔出來，這次任務並不困難，那麽就一定會有化解阻礙的方式。
她說：“我倒是有一些關於聖城的新鮮情報分享給大家。”
克裏斯示意她講。
阿加莎：“說起來，這對我們潛入聖城來說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神殿在一個月前弄丟了他們的聖子。突然消失，毫無蹤跡，也沒有屍體。”
“這件事有好有壞。”
“好處是，聖子是最強的人類魔法師，可以調用創世神蓋拉留下的光明魔法之力。他失蹤了，我們潛入聖城相對安全一些。”
“然而，因為聖子失蹤，聖裁所最近加強了聖城的防守。不要說聖城裏面，就是外圍，都非常危險。這會給我們帶來很大困難。”
克裏斯從她開始說話，就一直皺眉，等她說完，才開口發問，在意的重點卻有點偏斜：“你說，人類的聖子失蹤了？”
聖子失蹤對於魔族來說，本來就是個足夠有意思的八卦。
創世神蓋拉和初代魔王厄爾拉互相對立，將各自的力量分別傳承給了聖子和魔王。聖子在人界的地位就像魔王在魔界。
如果在魔界，這就相當於下一任的魔王沒了——如果魔王是繼承制的話。
阿加莎也對聊這個八卦饒有興趣，她說：“我也很驚訝。我還用秘術占蔔了聖子的下落，很奇怪，根本找不到任何蹤跡。他很可能已經死了。”
“我猜測他很可能是遭遇了魔族的襲擊，才會死得悄無聲息，連屍體都找不到。”
克裏斯果斷搖頭：“怎麽可能！”
希爾維亞一直在默默地聽，聽到這裏突然開口，清冷冷的聲音像丟在熱茶裏的冰塊：“你看起來有點激動？”
克裏斯嘖了一聲，仿佛十分不願意解釋，但是最終還是說：“神血家族的聖子血脈稀釋了那麽多年，早就成了一堆不中用的廢物，連普通魔族都不一定打得過。”
“但是這一任聖子是個例外，他是毫無疑問的天才，最頂級的魔法師，魔族最可怕的敵人。”
驕傲的克裏斯很少誇什麽人，他這麽說的時候，眼睛裏蒸騰著認真的光芒。
希爾維亞端著茶杯，垂著睫毛慢慢地聽，紅茶蒸騰的霧氣籠罩著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
克裏斯的語氣不由自主激揚了些許，那是森林中猛獸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時的興奮：“幾乎所有的聖子都自小被養在神殿，而他卻成長在聖裁所，是真正的戰士。在他被確定為聖子前，他幾乎就要繼任為下一任的聖裁長。”
“最能證明他實力的戰例就是，他在兩年前，一個人殺掉了闖入人界的棘龍領主。”
阿加莎驚呼一聲：“棘龍領主是他殺的？”
克裏斯用力點頭：“是的。那可是棘龍！六位大惡魔領主之一，以蠻力著稱的棘龍，比當年的魔蛇領主還要強大的存在。”
“身為大惡魔領主，被一個人類斬殺，是一件恥辱的事情，因此魔王陛下隱藏了這件事的真相。”
他嘆息了一聲：“能夠獨自殺死大惡魔，除了魔王，恐怕沒有魔族值得他正眼相看了。”
希爾維亞挑眉，沒忍住：“你怎麽好像對這個聖子的死很惋惜？我以為魔族都會對他非常憎惡。”
克裏斯不滿：“什麽死不死的，他肯定沒有死！除了魔王陛下，哪個魔族能殺得了他？”
他接著反問：“我為什麽要憎惡他？因為他殺害我們的同族嗎？嗤。難道我殺害的同族會少嗎？我們崇尚的，只有力量。”
“真正的強者只會想要挑戰強者，就像歷任魔王陛下那樣！只有懦夫和廢物才會去人界，把弱小的人類當成獵物。這種魔族中的渣滓，死了就死了，有什麽好可惜的！”
克裏斯眼裏浮起向往的神采：“聖子很強！非常強！如果能夠親手打敗他，那會是一件多迷人的事情！”
希爾維亞：“……”
他完全不想點評這段狂熱發言，只是平淡地指出：“可是你忘記了魔王的詛咒。歷任聖子都很短命。魔力天賦越強的聖子，越是會早早燃盡生命，你怎麽知道他不是死於魔王的詛咒呢？”
克裏斯無言了，他像一個有洞的氣球，很想炸，但是鼓不起來。
大家都喜歡英雄故事，喜歡強者。但是沒有人會喜歡遺憾。一個數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偏偏隕落在戰鬥序幕揭開的前夕，這本來就是一件讓人氣悶的事情。
克裏斯還想垂死掙紮一下：“二十歲加冕，加冕後過了半年就死掉。這怎麽可能？雖然聖子都很短命，可是從來沒有短成這樣的。”
希爾維亞垂眸看著杯中暗紅近乎黑色的茶水，那顏色莫名讓人想到死亡。他眼神很淡：“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室內安靜了一會兒，大家都無話可接。
阿加莎本來端著茶看戲，聽到這裏覺得自己應該調節一下氣氛了，於是岔開話題：“對了希爾，既然你以前是人類，你的家鄉在哪裏，去過聖城嗎？”
希爾維亞聽了這話，慢慢地回答說：“我是個孤兒，沒有家鄉。”
“至於聖城……我來魔界前，被聖城的魔法師協會雇傭，在圖書館做一些雜活。但我身份太低，是不能在聖城亂跑的。聖裁所更是沒怎麽接近過。”
聊起任務話題後，克裏斯雖然仍然有些不爽，但還是收斂了情緒，悶悶地說：“可以。這已經足夠了。”
組裏的半血成員之前在聖城生活過，這已經是意外之喜了，對於他們潛入聖城的任務會很有幫助。
十八歲的克裏斯情緒上頭快，收得卻也很快。他用很有號召力的語氣做了總結：“沒關系！雖然這個任務很困難。但是我們要做的只是潛入和營救教授，如果好好計劃的話，相信一定能順利完成。”
他想了想：“任務的期限是三個月，我建議我們用一個月來搜集信息，一個月後準備前往聖城。嗯……一個月後是陛下三百歲的生日，時間就定在生日宴會之後吧，希望別折騰我們。”
阿加莎疑惑於克裏斯對生日宴滿不在乎的語氣：“你不想見到陛下嗎？這可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機會呀。”
克裏斯嘖了一聲：“一個三百歲的老頭子，有誰想見。”
希爾維亞：“……”
這好像是個矛盾點。克裏斯崇拜強者，但是對某些年紀大的強者並不感冒，比如斐爾德，比如魔王陛下。
好奇怪一叛逆少年。
圓桌會的第一次集會就在克裏斯少爺的出言不遜中結束了。集會結束，阿加莎用魔法收拾了用過的茶具，然後她就站在那裏，一雙霧蒙蒙的眼睛盯住了克裏斯。
克裏斯被她盯得渾身發麻，非常不爽。但是阿加莎沖他眨了眨眼，又笑了笑。
克裏斯嘖了一聲。阿加莎知道克裏斯懂了，於是禮貌告別，一陣煙一樣迅速地飄走了，留下幾聲呵欠的聲音。
希爾維亞看著留下來似乎不準備走的克裏斯，歪歪頭，一縷長發從肩頭垂下。
克裏斯的手始終背在身後，不知道要做什麽。他居然好像有點回避希爾維亞的目光，微微偏著頭，臉上居然有一抹可疑的紅暈。
他倆就這麽僵持著。要是沒有耐性的人，看了克裏斯少爺這幅難得一見的德行，早就好奇得貓撓心口了，可是希爾維亞神情溫淡，急躁更是絲毫沒有。
這種寧靜的態度逼得克裏斯不得不認輸，他抿著唇，從背後掏出了一樣東西，然後用指尖拎著懟到了另外一個人的面前。
那赫然是一根懸掛著海藍色寶石的銀色項鏈。
希爾維亞微微錯愕，聽見年輕魔族不自然的聲音：“我……我買東西送的贈品。沒……沒花錢。”
然後他又好像擔心這東西會被輕視，又著急補充：“不過這寶石……挺……挺值錢的。”
希爾維亞挑眉。
這前後矛盾的說法，又是值錢又是贈品。再聯系到昨天他在集市上看到克裏斯和阿加莎的一幕，他有點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解讀年輕魔族的這種行為了。
這小孩才十八歲，希爾維亞心想，嘆了口氣。
克裏斯看他一直沒有伸手去接，臉色越來越紅，指尖微微發顫，腦子裏像爆炸一樣開始滾動各種嚎叫：天啊我是傻了嗎怎麽會想到給他送這個東西他肯定覺得我是變態吧啊不對我憑什麽要給他送東西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都怪阿加莎非要要我送……
他想起昨天，他鬼迷心竅一樣跟到了阿加莎的命運小鋪，剛坐下，先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我們安全通過了考核，死亡的陰影是否已經解開？”
阿加莎看著身體略微前傾的急躁年輕人，搖了搖頭：“關乎命運的預言不會如此淺薄，區區一個考核而已。”
克裏斯瞬間握緊了拳。
他們在緊張的氛圍中聊了很多，但是阿加莎繞來繞去，就是不透露什麽實在信息，克裏斯幾乎要失去耐心，然而就在他即將起身的時候，阿加莎將這個鏈子遞到了他眼前。
海藍色的寶石在昏暗的小鋪內都熠熠生輝，神秘的魔力流淌在其中。
灰眸的少女神秘地對他露出那種讓他渾身發麻的笑，慫恿他：“把這個送給他吧，我會幫你看清你的心……只有看清自己心的人，才會變強啊！”
現在，他送出去了，然而心裏卻一陣麻木。
看清什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尷尬得快要原地爆炸了。
克裏斯少爺終於到達了忍受尷尬的臨界點，他偏著頭，手一顫就要拿回這根鏈子，但是突然，指尖一輕，希爾維亞接過了那枚寶石項鏈。
克裏斯猝然回頭看著他。青年的表情還是那樣平淡，他纖細漂亮的指尖勾著細細的銀鏈，專註地看那枚海藍色的寶石。
細密的睫毛簇擁著他專註的眼眸，清透如海洋的寶石映在他眼底，他的眼睛卻比寶石還要清透。
克裏斯的心為此狠狠跳了一瞬。
他最後僅存的智商也沒有了，聽到自己的聲音仿佛不受控制地從嘴裏飄出來：“好……好看嗎？”
哦天，什麽蠢話，殺了他自己算了！
然而，希爾維亞輕輕搖頭，把鏈子遞了回來：“謝謝你，抱歉。”
克裏斯一急，皺眉還想說什麽，卻突然僵住，詭異地安靜下來。
他飄在半空的喧鬧靈魂像是驟然升華後又瞬間凝華，成了一塊冰坨坨——
希爾維亞舉著鏈子的那根手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而那枚戒指，端端正正，正正好好，套在青年瑩白細瘦的無、名、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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