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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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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兵

永州, 宣王府。

前日裏下了一場雪,現下府中銀裝素裹。宣王穿著一件白狐裘坐在亭中,凝著神色, 任憑冷風擦過他的一綹發絲。

他不知周然早已身亡, 只知他的孩子中最出挑的然兒,自去鈺州尋那其餘的海寇以來便再也不曾見到了, 便也少了一點自己從不曾感受過的溫情。

說來奇怪, 周然去鈺州之後的前幾日總會送信來, 向他訴說自己找尋t海寇的進度,而這幾日卻偏偏沒有任何來信。

“王爺!”一個下人踏著厚重的雪向他本來, 隨即跪在他的腳邊。

“可是有然兒的蹤跡了?”宣王垂下眉, 沈著聲問道。

“報王爺……”下人的話語之中滿是顫抖,他將一封書信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您派去的人寫來的信。”

見他一副害怕極了的姿態, 宣王的眉頭不禁又皺了幾分, 抽走了他手中的信, 展開閱讀。

空氣突然凝重,那在雪地中跪著的下人大氣都不敢出一絲。

時間仿佛就這麽停滯了下來,半晌, 讀完信後的宣王將信紙揉成一團, 捧腹笑了起來, 笑聲極為陰翳。

“我本無意再念京城,但奈何世人負我!”宣王伸手抹去了眼尾笑出的淚。

他的子嗣眾多, 多到他不記得他們的名字, 偏偏有一個周然, 長相出眾,氣質出塵, 還總能討得他的歡心,於是他嘗得了天倫之樂是何種滋味。他在永州當著他的土皇帝,京城也無暇來幹涉他,這滋味很是舒服。

他都打算好了,以後全部家業由周然繼承,他繼續過著他的安生日子,可是卻沒有想到……

周然死了,死在了鈺州。

“既然如此……”宣王喃喃著,身形微晃,他將信紙撕碎,散落空中,“傳下去,明日出兵,進攻封州。”

“是!”下人一刻都不想多待,生怕自己腦袋隨時落地,如今得了吩咐,便飛速起身前去傳令。

偌大的亭中只剩下了宣王,他擡頭看了看蒼白的天空。

他的母後,他的父皇,甚至他的孩子,從來沒有給過他另外一個選擇,都只是給他織出一張天大的夢,隨後破滅。

封州以西為永州,以南為衍州,這二州都有他的勢力,而近來江且安也沒有與他通信,定不會對他的決定產生任何阻礙,由此看來,攻下封州應該不成問題。

只是不知,他那遠在京城,手中掌著大半兵權的母後,得知他要起兵之後,會是什麽反應?

——

十日之後,宣王叛軍攻下封州三座城池的消息傳到了京城之中。

金殿之上,周知讓撐著身子坐在龍椅上,頗有些氣憤地看著下面嘰嘰喳喳討論著的文武百官。

“眾愛卿可有對策了?”周知讓一發話,臣子們便紛紛閉了嘴,在君王面前站直。

“眼下除派兵平反之外,再無其他對策了。”一位大臣手持玉笏上前稟告,垂在眉下的眼睛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坐在君王側邊的太後。

“母後,你覺得呢?”周知讓扭頭,向下壓著下頜緊緊地盯著太後。

坐在紗簾後的太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歷代王朝對於叛軍都會選擇派兵鎮壓,哀家覺得如今也應該如此。”

周知讓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回過頭來對一眾大臣道:“誰可自薦前往平反?朕重重有賞。”

大臣們聽到後卻是都駐足而不敢上前,看著太後仿若無事的模樣紛紛捏緊了手心。

聖上重病仍未痊愈,眼下形勢,天下終落誰手還不一定,誰都不想在這個時候出風頭招惹太後,畢竟若有不慎,丟的不僅是官帽子,還有自己以及全家老小的腦袋。

“哦?竟是無人敢應。”周知讓輕啟毫無血色的唇,隨後皺了皺眉看向太後,“母後覺得應該派誰去?”

如今兵權並未全部歸還於周知讓,仍有大半被太後握在手中,眼下既然無人自請領命,便是一定要詢問太後的意見。

“何將軍向來是驍勇善戰,為我朝立下汗馬功勞無數。”

被點到的武官何遠心頭一震,卻是在下一秒就將自己惶恐的心神壓住了,他上前一步道:“臣在。”

周知讓聽到這個名字後也是一震,心道不妙,何遠歸順於他,太後此刻點到何遠,必是想斷掉他的勢力。

果然,太後隨後開口道:“但聽聞何小將軍也是一表人才,不如此戰,就先派何小將軍去立個頭功?”

本來已經做好赴死準備的何遠在聽到太後要指派自己的兒子前去之後,虎軀一震,連忙跪道:“犬子年幼,恐難當大任啊!臣願替之前去。”

“何將軍說的是什麽話,”太後笑道,“何小將軍若能把握此次機會,那定然是前途無量,你這個做父親的還想搶自己兒子的功不成?”

何遠眉頭皺在一處,他是歸順於陛下不錯,能為陛下戰死他絕無怨言,可是自己的兒子,此番若是前去那定然是一死,這叫他怎麽舍得?

“求太後開恩!”何遠將腦門重重地磕在地上。

太後對周知讓投來的怨懟的眼神視若無睹,道:“哀家的話既然已經說出去,便斷沒有再收回來的道理了。”

已經站隊當今聖上,以及仍搖擺不定的人背後泛起一層冷汗,他們頗有些惋惜地看著狀若無骨跪在地上的何遠,紛紛明白了太後的用意,她在告訴他們,若非歸順於自己,她會有方法挫他們的勢力。

而再看當今聖上,面對太後的刁難,更是無能為力。

——

“大人,朝中的事你可聽說了?”謝迎用手撐著腦袋,趴在桌上為溫落川研墨。

“太後派何欣前去平反,”溫落川簡短地概括了這件事情,垂著眉眼沾了些墨,格外認真地在紙上落下筆墨,“那何欣是個英勇聰慧之人,若此戰是擊退外敵之戰,定然能凱旋,在未及弱冠之年立下大功。”

“你的意思是,太後會和宣王暗中勾結?”謝迎的神色認真了起來,若是何欣腹背受敵,此戰對於他來說,便是送命的一戰。

“嗯。”溫落川低低地應了一聲,眉眼之中沒有任何一點情緒。

“可是何欣不能死。”謝迎定定地看向溫落川,溫落川擡眼,靜待她將話繼續說完,“何欣若是死了,朝臣便再也不敢忤逆太後了,到那時,陛下就真的成為孤家寡人了。”

“還算聰明。”溫落川勾了勾唇角,隨即放下毛筆,將寫好的東西遞給謝迎,“將這封信寄給遠在衍州的陳家姐弟,他們會想辦法將何欣救下。”

謝迎接過那張紙,仔細地看了看,對溫落川稱讚道:“大人可真是料事如神。”

待謝迎將那封信送出去之後,天色遲暮,溫落川為她披上大氅,二人前去青安縣找尋縣令,阿山既然是被官兵帶走的,此事便定然經過了縣令之手。

待到達李縣令府上之後,謝迎敲響了府門。府院並不算大,只有四五個下人,李縣令親自開了門,本欲責問是哪裏來的刁民,天黑了還來打擾他,卻不想開門之後見到的是兩位穿著華麗的公子,他那些辱罵的話語便頓時說不出來了。

“不知二位有什麽事情?”李縣令抱著雙手訕訕地笑道,態度很是恭敬。

“你可知鈺州豪商雲家?”謝迎對待這樣諂媚的人有些鄙夷。

“自然是知道的!二位裏面請,我們坐下來慢慢聊!”李縣令連連點頭,那可是鈺州的首富雲家啊,雖換了一代家主之後有些沒落了,但雲家祖上積累下來的家財足夠可以買下大半個鈺州了,他有些竊喜,僥幸自己沒有沖撞了貴客。

“坐倒不必了,阿山是前任雲家家主的外孫女相信你也知道!”謝迎厲聲一喝。

這個語氣,再配上“阿山”這個名字,將李縣令嚇了一大跳,他頓時面如菜色,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他頗有些心虛地看著眼前的二人,心裏猜想,難道是雲家打算認回阿山了?

“聽聞阿山是死了,不知是在哪死的?”溫落川冷冷地開口,又給了李縣令心頭一擊。

從這二人來時,他便不敢直視那位個頭較高的公子,總覺得他身上有殺氣,而現在他開口了,話語中也是沒有一絲情緒,就如一潭死水,反觀他整個人,就像一個來向自己索命的地府使者!

“在……在青安北側的亂葬崗。”李縣令吞吐了好一陣子,才將一句完整的話說了出來。

“你現在最好祈禱她的屍身還在亂葬崗。”謝迎說完之後轉身跟上溫落川。

只留李縣令一人怔楞在原地,仔細地品著她的話,她是什麽意思?他們如果找不到阿山的屍身的話,就還是會來找他嗎?

——

天色暗的飛快,更加濃郁的瘴氣接踵而來,t亂葬崗只能等明日再去,二人在青安縣找了一間客棧短暫住下。

“大人,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和陛下是怎麽認識的?”翻來覆去卻還是無法入眠的謝迎最終翻了個身面向溫落川。

溫落川睜開眼睛看她,發現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於是決定將這件事講給她聽。

“我幼時混跡於乞丐群中,被欺負得久了,為了不再受皮肉之苦,練就了一些身手。”

彼時的溫落川曾為了護一口糧食被打得遍體鱗傷,而他卻只用了這樣一句不痛不癢的話來概括,謝迎的心尖跟著抽了一下,泛起了絲絲的痛意。

“陛下十五歲登基,十八歲巡訪封州,當時朝中未穩,有刺客得了命令前來刺殺,我當時恰巧在場,便替陛下擋下一只飛鏢。”

“當時你多大?”謝迎問。

“九歲。”溫落川淡淡開口,記憶退回到事發的那天。

那天下了好大一場雨,雨水混跡著他的血流到青石路上,滲進泥土之中,那日他險些就沒了命,也是那日,他被陛下帶走,應陛下所需,從此成為了陛下的影子。

“傷在何處?”謝迎支起半個身子,她方才知道,看起來無所不能的溫落川會有那樣的一天。

“距心口差了……你幹什麽?”

不等溫落川說完,謝迎便伸手扒開了他的衣服,見他左胸處果然有一條紅色的疤痕。

“還疼嗎?”謝迎微涼的指腹輕輕地拂過那條傷疤,溫落川只覺身上泛起一陣顫意仰著頭小口地呼吸著,喉結上下滾著。

“早就不疼了。”溫落川的話中摻著笑意,謝迎再看他時,發覺那雙清冷的眸中夾著隱隱的晦暗之色,她隨即停手,躺回了原處。

溫落川一點都沒有盡興,卻是拿謝迎一點辦法都沒有。

“等時機成熟之時,我告訴大人一件事吧。”謝迎翻了個身子背對著他,想到了幼時自己騙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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