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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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日光明朗, 午後清風吹拂過路邊街道，青石板路上倒映下屋影和流動的人影。
鄢冬靈走在沿街過道靠裏的位置，杭昭緊挨著她, 舉起一道寬大的袖子, 擋住些許灼熱的陽光。
“你左右無事, 便同我一塊去買些東西, 等會回去我們叫上玉蘭姐一塊打葉子牌？”
杭昭換了只手, 繼續舉著，笑道：“我正有此意, 你們上書院的這幾日, 我可日日盼著你們休假呢。”
兩人沿著街道往下走, 鄢冬靈瞧見一家肉幹鋪子, 便扯了杭昭一把, 兩人隨即並肩進了鋪子，彩星也跟了上去。
虞府門口，正好停下一架馬車，一身勁裝的年輕侍衛翻身下馬, 拉開車簾, 喊了一句：“世子，到了。”
車裏頭的人半晌沒動靜, 若竹探頭進去望了一眼，瞧見李無寒正望著前邊街道的鋪子，不知在看些什麽。他正也準備回頭看看的時候, 李無寒伸手拂開車簾下了車。
車前橫木上坐著的阿豆也跟著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他手裏拿著些藥材, 緊緊跟在李無寒身後。
虞棋是昨夜回來時摔傷的，虞家當晚便遣了人去李無寒那裏通傳。只是當時天色已晚了, 他不好再登門看望，只好等到今日午後才讓阿豆拿了藥，再叫若竹趕車過來。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她。
昨日問她要不要今日同去濟安堂，她說她要睡覺。李無寒尚且覺得可以理解，畢竟在書院上了這麽長時間的課，日日早出晚歸的，她想必是累著了。
況且她那性子，向來是除了吃喝玩樂睡，萬事不沾心的，睡覺於她而言怕不是頭等大事了。
讓她在與他出門和睡覺之間選擇，她選擇睡覺，本也無可厚非。
李無寒昨夜已經這樣開解了自己許久，可這會陡然看見她與杭昭一塊出來逛街，不知怎的，心底忽就有點不舒服。
仔細去探究那股不舒服的感覺，約莫是……有些失落，還有些……難過。
只是，他怎會有這樣奇怪的情緒？
“咦，我好像看見鄢娘子和杭郎君了，世子，我們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李無寒聲音微僵，“不必了，我們還有事情要辦。”
他方向未改，仍然提步往虞府的方向走，可步子看上去慢了許多。
李無寒都這般說了，阿豆只好收回視線，又自顧自地嘟囔了句奇怪。若竹看他整日顛顛叨叨的傻樣就來氣，忽地推了他一把，道：“你嘀咕什麽呢？”
阿豆捧著藥包，認真回道：“昨日公子邀鄢娘子一塊出來，鄢娘子說她今日要休息，可現下又同杭郎君一塊出來了，可不是奇怪嘛？”
李無寒步子頓住，身形肉眼可見的僵硬。
若竹嫌棄的表情也凝在臉上，轉而變成疑惑，最後又變成震驚。
那呆瓜方才在說什麽？他家世子‘邀請’鄢二姑娘今日出行，還被‘拒絕’了，這還不算，那鄢二姑娘拒絕了他家世子之後，又同別人一塊出來了？
他不過就這幾日沒有跟著世子去書院麽，這短短七八日的功夫，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若竹，你不覺得奇怪嘛？”阿豆這沒眼色的憨貨還在問。
若竹閉了閉眼，不敢去看李無寒的神色，幹脆擡手捂了阿豆的嘴，拉著他往裏頭走，“就你話多，還不趕緊跟上。”
進了虞府，李無寒便沒再管身後那兩人的小動作。
三人由小廝引著往裏，只見府內陳設簡單，庭院中只擺有一些尋常花草，沒別的裝飾。
李無寒忽而感嘆，虞家昔日輝煌，清流傳家，今雖簡樸，風骨猶在。若不是虞祭酒十三年前……
那一邊，杭昭也開口說起了虞祭酒。
“我同虞棋會認識，那還得從十三年前虞祭酒的事情開始說起。”
鄢冬靈拉著杭昭買了些東西，而後幾人便坐上馬車往鄢府去了。回去的路上，杭昭雙腿交叉舒展著，姿態悠閑地靠在車壁上，說起杭家同虞家的過往。
“十多年前，我曾同父親一道去過虞家幾回。記得父親說，虞祭酒為人仁慈寬厚，他當年在國子監學習時，祭酒曾教導過他一段時日，父親受過他許多恩惠。所以後來逢著年節的時候，便經常帶我上門去拜訪t。
“虞棋和我年歲相當，每次到了虞府之後，父親便同祭酒去書房裏討論文章學問，而我則與虞棋一起下棋。他這人，從小就是棋癡，我從來都下不過他。”
杭昭兩腿隨意伸著，鄢冬靈被他擠得沒了位置，於是踢了他一腳，叫他好好坐著，又問：“你們既然認識，那你今日為何不同我一起進去？”
他腳上一痛，只好腿收了回來，又坐直身子，表情有些怪異，“這些事情，鄢伯父和月明哥當真是一點也沒同你說啊？”
鄢冬靈搖搖頭。
他只好又繼續：“虞家當年落難的時候，我父親參了他們一本。你覺得以我的身份，我還適合進去麽？”
“你方才說，虞祭酒對杭伯伯有恩，那他為何還……”
“當年虞祭酒貪汙的案子，其實疑點重重，明眼人一看就知這其中有貓膩。可偏偏聖上當時年輕，薛相又在一旁煽風點火，他心中便對虞家有了忌憚。
“畢竟虞祭酒這麽多年在國子監做事，門生故舊遍布天下，而他寬厚仁德的名聲也素來為人稱道。
“再加上祭酒有位長子，名喚虞問山，當時曾隨伯遠侯一道平定番亂。這位年紀雖小，卻在其中展現出不同尋常的過人膽色和智謀，伯遠侯對其讚不絕口。
“聖上即位不久，根基尚淺，許是忌憚虞家勢大，當年那案子便順水推舟地這麽給辦了下去。
“當時朝中以伯遠侯為首，有許多人替虞家說話。只是聖上的意思非但沒有變，反而有要從重處置的意思。所以後來我父親便聯系了幾位同僚，一起遞了相反的折子，順著聖上的意思，也要求從重處置。
“聖上見著這麽多討伐的人，反倒又心軟了。再加上，當時虞祭酒貪汙一案事發後，遠在幽州的虞問山也被召回，結果在路上意外摔斷了腿。祭酒聽了消息便大病一場，虞家一大家子人，整日憂心忡忡，惶恐不安。
“好在最後聖上到底還是顧念舊情，將虞祭酒貶去了嶺南，虞問山也跟著祭酒一道去了，便留了次子虞品章和女兒虞秋水在長安。
“所以啊，雖然我父親的本意是為了救虞家，可他當時在虞家落難時上那折子的行為，簡直可以說得上是‘落井下石’，‘恩將仇報’了。你說我怎麽好意思再進去看虞棋？”
杭昭上下打量著看了鄢冬靈一眼，話鋒又一轉：“不過這件事情說到底其實不是我父親的主意，他那樣蹈常襲故，按部就班的人，便是讓他想破了腦子，也想不出這樣的損招來。”
鄢冬靈往後縮了縮脖子，“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難不成給杭伯伯出謀劃策的那位我還認識不成？”
話說到後半句，瞧見杭昭一雙狹長的桃花眼漸漸收攏，裏頭噙上幾分玩味的笑意時，她聲音慢慢弱下來，“我還真認識”
他笑出了聲，擡指敲了敲她的腦袋，道：“是你父親。”
“我父親當時極不讚成，他是不想去做這火上澆油的小人，也生怕自己寒了虞老的心，更怕一個不好，適得其反，反而害了他們一家。
“還是伯遠候的事情讓他改變了想法。虞家出事後，伯遠候恰好在長安，他本就欣賞虞問山，從前在國子監也受過虞祭酒的教導，故而第一時間就進宮去替虞家求情。
“伯遠候與聖上一同長大，又有軍功爵位在身，深得皇上器重。便是這樣，也因為虞家求情的事情，與聖上鬧得不歡而散，得了聖上的厭棄。所以後來我父親才想著聽鄢伯父的話，劍走偏鋒了一回。”
鄢冬靈揉揉額角，慢慢消化著杭昭說的這一番話。鄢山遙與杭靖宇雖交好，但兩人的脾性差得倒是大。一個規矩守舊，另一個行事卻總有些不羈意味。
比如杭靖宇如今任職翰林院，做事勤勤懇懇，從不懈怠，也總想著再進一步，為祖上掙些聲名臉面。
而鄢山遙倒是不如他這般志向遠大，從前能往前進一步的時候，他卻願意守著禮部的一道閑職，就這麽不鹹不淡地在官場裏過下去。
他總說，富貴權勢也好，功名利祿也罷，若是沒有，那便顯得不太體面。可若是太過，亦會高處不勝寒，時時提心吊膽，反而不得安生。
是以，人生在世，講求的就是一個‘度’，有些東西不必強求太多，夠用就好。
所以杭昭方才說寫折子參虞祭酒的事情是父親提議做的，鄢冬靈倒是不覺得有多奇怪。
只是突然想起他與母親去江南已有大半月了，也不知兩人怎麽樣了，何時才能回來。
“照你這麽說，伯遠候是因為替虞家求情，被聖上猜忌，這才去了幽州多年未回？”
“我偷偷聽我父親同別人聊天，聽他們話裏的意思是”，杭昭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聖上過分倚重薛相，而薛相這人非常小心眼，對於不與自己站一道的人，總是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後快。
“於是那次事情後，大約有薛相從中煽風點火的緣故，惹得皇上對伯遠候也生了忌憚。
“伯遠候亦是個真性情之人，直言宮中一淌渾濁不堪的汙水，他也懶得往裏頭蹚，便幹脆請旨，想要帶一家人離開長安，駐守幽州。”
“那為何獨獨留了李無寒在這裏？”
“這便是皇上要求的，聖上直言幽州地遠，邊境苦寒，長途跋涉的對老人家身體不好。便讓伯遠候留下了父母雙親，還讓他留下一個兒子，與兩位老人作伴。”
杭昭緩緩道：“李無寒就是被留下的那個孩子。世人不知其中真相，還以為他是被寄予了厚望，留在長安只等著承襲爵位了。
“殊不知，伯遠候與聖上早有齟齬，大概不會再回長安了。而那座侯府大院，可能也只剩下了一個沒有用處的虛名。”
與其說李無寒是被留下的那個，倒不如說，他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鄢冬靈垂了垂眸，眼中閃過不明的情緒，被拋棄的滋味……她再是清楚不過。當時被人牙子捆住手腳，蒙住雙眼塞進車裏的時候，她一開始忍不住想，自己究竟是哪裏做得不夠好，為什麽兄長不要自己了。
若是兄長在半個時辰之內將她尋回去，她一定好好問問他，她不是蠻不講理的小姑娘，兄長告訴她，她一定會改正的。
後來馬車越走越遠，耳邊狂風呼嘯，雷鳴不止的時候，她有些害怕，又有些生氣。但鄢冬靈還是在心中默念，若兄長能在兩個時辰之內尋回她，同她道歉的話，她也可以原諒他今日欺騙自己，把自己丟下的事情。
只是最後滂沱大雨落下，雨水澆透她的身體，冰冷和黑暗無止境地籠罩著她，讓她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想，她一輩子都不要再理鄢月明了。
被拋棄的滋味，被最親近的人拋棄的滋味，她早體驗過了。
盡管後來她漸漸長大，也知道那天的事情不能全怪鄢月明，但幼時在心底裏被埋下的小刺總是不經意地冒出來……於是每每遇上雷暴大雨的天氣，或是只身處在無盡暗夜裏，那段隱秘的記憶總是會不合時宜地跳出來，讓她回到那個黑夜雨天，喘不過氣。
她忽然有些好奇，所以李無寒他自己也知道麽？知道父親母親不會再回來，知道他其實與一般的世家子弟不一樣，沒有父母親族可以依靠，所以才那般努力，想靠著自己將這個偌大的，空虛的侯府撐起來？
杭昭又說：“這麽說起來，無寒兄名義上是地位尊貴的侯府世子，可實際上確實個父母不在身邊的小可憐。
“所以我父親收了他為學生之後，也時常囑咐我，說他性子冷淡，不愛與人交往，身邊也沒什麽朋友，看著怪讓人心疼的。
“便叫我時常去他府上與他討教學問，也帶著他多認識些性子活潑的同齡人，好叫他日子過得舒心一些。
“我上回便想著將他介紹給你認識，不過沒想到你們早就相識了，關系看上去竟然也還不錯。說起來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有次晚上在書肆門口遇上，他讓我早些回去，我同他說了幾句話，便就這麽認識上了。”她粗略描了幾句，自然不可能將阿豆和話本子的事情說出來。
杭昭來了幾分興趣，“這麽說，他原先就認得你？”
“說是在某次宴席上，看見我與兄長說過話，便知道了我。”
杭昭了然道：“原來t如此。”可心底總覺得有幾分奇怪。
鄢冬靈前些年一直在家中養病，很少參加世家的宴席，而李無寒這人喜靜，也極少露面。
兩人能碰上已是難得，再說了，他也不是沒有與李無寒一起參加過宴會。
那人從頭到尾就跟木頭樁子似的，有人到他跟前了，便禮貌敷衍地與人打個招呼。
旁的時候，他都是自顧自坐著，目不斜視，雕像一般地坐著。竟然也會關註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姑娘麽？
由此可見……那晚的吃食定然十分難吃，他這才有空看起別的事物來！
“誒，對了，我方才去看虞棋的時候，見到了虞貴妃。她挺親切的，沒什麽架子，看著很好相處。”
“虞貴妃啊”，杭昭拉長了聲調，“我方才說的虞家落難又平安無事的事情，其實還有另一則風月版本，你想不想知道？”
鄢冬靈不屑地‘嘁’了一聲，“你是說虞貴妃去宮中為父求情，請求徹查，然後被皇帝看上，收入後宮。貴妃貌美又溫柔，皇帝很是喜歡，便愛屋及烏的，將虞家從輕處置了下去？”
“不得了啊，這你都知道。”
切，她一個些話本子的，若是對這些風花雪月的小故事沒點敏銳性，那她還幹不幹了？
兩人說話間，馬車已到了鄢府，鄢冬靈先一步下了車，走了兩步發現杭昭還未下來，於是敲了敲車門，站在底下催道：“你磨蹭什麽，我們還要去找玉蘭姐姐打葉子牌呢！”
杭昭才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自己的發冠，直到確認自己儀容整齊妥帖之後，才吸了口氣，慢慢下了車。
方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婆婆媽媽起來。鄢冬靈眼裏閃過幾分嫌棄，也懶得再等他，於是轉頭拉著彩星往前一步跨上臺階，往府裏去了。
……
夜風清淺，帶著絲絲縷縷的涼意，吹拂在落梅院的松柏上，草木伏倒又彈起，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
若竹敲了門進來，拿著一封信遞給李無寒。
見李無寒接了信，卻只是淡淡掃了一眼，而後便隨手放在了桌面上，並未立即打開，安氏眉頭動了動，拉著椅子靠坐了過來。
“是幽州來的信？”她顯然是想叫李無寒將信打開，看看裏頭寫了些什麽。
兒子李淵自十三年前帶著妻兒離開長安後，便沒再回來過，也就是每月寄一封信來，同安氏說一說一家人在幽州的情況。而安氏也會每月回一封信過去，信上寫的大多是李無寒的事情。
只是李無寒的事情委實沒有什麽值得記錄的，從前不外乎就是每日讀書，到了而今，好像把讀書那兩個字換成‘辦公’，便可每月寫一封原模原樣的送過去，只是這樣寫信，難免顯得敷衍。安氏便幹脆將收來的信都丟給李無寒，讓他自己回信去。
結果這孩子倒是好，只說是沒什麽好寫的，竟幹脆不回了。
見李無寒不為所動，又拿起一旁的書冊準備繼續看的樣子，安氏終於沖若竹使了個眼色，若竹拿起桌面上的信，沖老夫人遞了過去。
安氏搖搖頭，示意他將信打開念一念。
若竹看了李無寒一眼，見他不知可否，這才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信。
“母親，近來身體可還康健？長安城這個時候應當已經開春了吧，幽州的雪倒是還未化。您白日裏若是無事，便讓無寒帶你多出去轉一轉，活動一番筋骨對身體也有好處。您腸胃不好，也少吃些大魚大肉，不利於消化。
“昨日是無恙十六歲的生辰，我和夫人忽而感嘆，時間過得當真是快，一眨眼的功夫，孩子都長大成人了。無恙都這般大了，無寒還要長他三歲，也不知如今是何模樣。尋常人家的孩子，到了他這個年紀，大多都已娶妻生子了，他還孤身一人，我很是擔憂。
“也勞煩母親多操些心，替我看看是否有合適的姑娘，只要姑娘家人品好，知冷熱，便很好了。若是無寒能將這樁人生大事解決好，我和她母親在幽州也就安心了。”
若竹一邊念著信，一邊偷偷觀察李無寒的神情。他仍舊一動不動的，端正坐著，視線也未從手中的書冊上離開過一瞬，好像的確不怎麽在意那信裏寫的是什麽。
若不是他長久都沒有往下翻頁的動作，若竹還真的以為他沒有在聽呢。
安氏點了點頭，接過了若竹手裏的信，又十分刻意地擺放在了李無寒面前。
她伸手在那信紙上拍了拍，發出一道不小的聲響。
“小寒啊，往日裏我與你說這個事情，你總是反應淡淡的，沒什麽興趣的樣子。我呢也不好一直在你耳邊聒噪，怕惹了你厭煩。
“可你看看，你父親在信裏這樣拜托我，我這個做母親的，看見他為你的事情這樣煩憂心裏也不好過。
“你究竟是什麽樣的想法，能不能好好同祖母說說？是沒有喜歡的姑娘，還是……壓根就……不喜歡姑娘……？”
若竹驚得眼皮猛地一跳，心道這可不能再聽下去了，於是匆匆退出了屋子，並給祖孫二人貼心地帶上了房門。
屋子裏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桌面上的燭火偶爾跳動兩下，拉著兩人的影子也跟著左右搖曳。
李無寒將視線落在安氏的腿上，那裏藏了一本話本子，她方才坐過來時，怕他瞧見，特意拿袖子遮了遮。
安氏原先看的那本《冷面書生俏小姐》名字聽著雖俗氣，但好歹還是本取向正常的書。後來她嫌那冊子寫得太慢，沒再使喚他，而是讓阿豆去買了別的。
譬如她今天晚上看的這本，奈何她怎麽去遮擋書皮封面，卻漏了書脊出來。於是十分明顯的幾個字：王爺在上侍衛在下——赫然印入他的眼簾。
看見這直白的書名的時候，李無寒臉色一沈，簡直想直接擡了燭火，將屋子裏的話本子清出來一把燒掉。
但轉念一想，與祖母共同生活多年，她對待自己一直寬容慈厚，從不幹涉自己的事情，那麽反之，他也不該過多去幹涉祖母的喜好，於是忍了又忍。
安氏又湊過來，睜大了眼，無比真誠地問：“若是沒有喜歡的姑娘，那有沒有喜歡的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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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明朗, 午後清風吹拂過路邊街道，青石板路上倒映下屋影和流動的人影。
鄢冬靈走在沿街過道靠裏的位置，杭昭緊挨著她, 舉起一道寬大的袖子, 擋住些許灼熱的陽光。
“你左右無事, 便同我一塊去買些東西, 等會回去我們叫上玉蘭姐一塊打葉子牌？”
杭昭換了只手, 繼續舉著，笑道：“我正有此意, 你們上書院的這幾日, 我可日日盼著你們休假呢。”
兩人沿著街道往下走, 鄢冬靈瞧見一家肉幹鋪子, 便扯了杭昭一把, 兩人隨即並肩進了鋪子，彩星也跟了上去。
虞府門口，正好停下一架馬車，一身勁裝的年輕侍衛翻身下馬, 拉開車簾, 喊了一句：“世子，到了。”
車裏頭的人半晌沒動靜, 若竹探頭進去望了一眼，瞧見李無寒正望著前邊街道的鋪子，不知在看些什麽。他正也準備回頭看看的時候, 李無寒伸手拂開車簾下了車。
車前橫木上坐著的阿豆也跟著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他手裏拿著些藥材, 緊緊跟在李無寒身後。
虞棋是昨夜回來時摔傷的，虞家當晚便遣了人去李無寒那裏通傳。只是當時天色已晚了, 他不好再登門看望，只好等到今日午後才讓阿豆拿了藥，再叫若竹趕車過來。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她。
昨日問她要不要今日同去濟安堂，她說她要睡覺。李無寒尚且覺得可以理解，畢竟在書院上了這麽長時間的課，日日早出晚歸的，她想必是累著了。
況且她那性子，向來是除了吃喝玩樂睡，萬事不沾心的，睡覺於她而言怕不是頭等大事了。
讓她在與他出門和睡覺之間選擇，她選擇睡覺，本也無可厚非。
李無寒昨夜已經這樣開解了自己許久，可這會陡然看見她與杭昭一塊出來逛街，不知怎的，心底忽就有點不舒服。
仔細去探究那股不舒服的感覺，約莫是……有些失落，還有些……難過。
只是，他怎會有這樣奇怪的情緒？
“咦，我好像看見鄢娘子和杭郎君了，世子，我們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李無寒聲音微僵，“不必了，我們還有事情要辦。”
他方向未改，仍然提步往虞府的方向走，可步子看上去慢了許多。
李無寒都這般說了，阿豆只好收回視線，又自顧自地嘟囔了句奇怪。若竹看他整日顛顛叨叨的傻樣就來氣，忽地推了他一把，道：“你嘀咕什麽呢？”
阿豆捧著藥包，認真回道：“昨日公子邀鄢娘子一塊出來，鄢娘子說她今日要休息，可現下又同杭郎君一塊出來了，可不是奇怪嘛？”
李無寒步子頓住，身形肉眼可見的僵硬。
若竹嫌棄的表情也凝在臉上，轉而變成疑惑，最後又變成震驚。
那呆瓜方才在說什麽？他家世子‘邀請’鄢二姑娘今日出行，還被‘拒絕’了，這還不算，那鄢二姑娘拒絕了他家世子之後，又同別人一塊出來了？
他不過就這幾日沒有跟著世子去書院麽，這短短七八日的功夫，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若竹，你不覺得奇怪嘛？”阿豆這沒眼色的憨貨還在問。
若竹閉了閉眼，不敢去看李無寒的神色，幹脆擡手捂了阿豆的嘴，拉著他往裏頭走，“就你話多，還不趕緊跟上。”
進了虞府，李無寒便沒再管身後那兩人的小動作。
三人由小廝引著往裏，只見府內陳設簡單，庭院中只擺有一些尋常花草，沒別的裝飾。
李無寒忽而感嘆，虞家昔日輝煌，清流傳家，今雖簡樸，風骨猶在。若不是虞祭酒十三年前……
那一邊，杭昭也開口說起了虞祭酒。
“我同虞棋會認識，那還得從十三年前虞祭酒的事情開始說起。”
鄢冬靈拉著杭昭買了些東西，而後幾人便坐上馬車往鄢府去了。回去的路上，杭昭雙腿交叉舒展著，姿態悠閑地靠在車壁上，說起杭家同虞家的過往。
“十多年前，我曾同父親一道去過虞家幾回。記得父親說，虞祭酒為人仁慈寬厚，他當年在國子監學習時，祭酒曾教導過他一段時日，父親受過他許多恩惠。所以後來逢著年節的時候，便經常帶我上門去拜訪t。
“虞棋和我年歲相當，每次到了虞府之後，父親便同祭酒去書房裏討論文章學問，而我則與虞棋一起下棋。他這人，從小就是棋癡，我從來都下不過他。”
杭昭兩腿隨意伸著，鄢冬靈被他擠得沒了位置，於是踢了他一腳，叫他好好坐著，又問：“你們既然認識，那你今日為何不同我一起進去？”
他腳上一痛，只好腿收了回來，又坐直身子，表情有些怪異，“這些事情，鄢伯父和月明哥當真是一點也沒同你說啊？”
鄢冬靈搖搖頭。
他只好又繼續：“虞家當年落難的時候，我父親參了他們一本。你覺得以我的身份，我還適合進去麽？”
“你方才說，虞祭酒對杭伯伯有恩，那他為何還……”
“當年虞祭酒貪汙的案子，其實疑點重重，明眼人一看就知這其中有貓膩。可偏偏聖上當時年輕，薛相又在一旁煽風點火，他心中便對虞家有了忌憚。
“畢竟虞祭酒這麽多年在國子監做事，門生故舊遍布天下，而他寬厚仁德的名聲也素來為人稱道。
“再加上祭酒有位長子，名喚虞問山，當時曾隨伯遠侯一道平定番亂。這位年紀雖小，卻在其中展現出不同尋常的過人膽色和智謀，伯遠侯對其讚不絕口。
“聖上即位不久，根基尚淺，許是忌憚虞家勢大，當年那案子便順水推舟地這麽給辦了下去。
“當時朝中以伯遠侯為首，有許多人替虞家說話。只是聖上的意思非但沒有變，反而有要從重處置的意思。所以後來我父親便聯系了幾位同僚，一起遞了相反的折子，順著聖上的意思，也要求從重處置。
“聖上見著這麽多討伐的人，反倒又心軟了。再加上，當時虞祭酒貪汙一案事發後，遠在幽州的虞問山也被召回，結果在路上意外摔斷了腿。祭酒聽了消息便大病一場，虞家一大家子人，整日憂心忡忡，惶恐不安。
“好在最後聖上到底還是顧念舊情，將虞祭酒貶去了嶺南，虞問山也跟著祭酒一道去了，便留了次子虞品章和女兒虞秋水在長安。
“所以啊，雖然我父親的本意是為了救虞家，可他當時在虞家落難時上那折子的行為，簡直可以說得上是‘落井下石’，‘恩將仇報’了。你說我怎麽好意思再進去看虞棋？”
杭昭上下打量著看了鄢冬靈一眼，話鋒又一轉：“不過這件事情說到底其實不是我父親的主意，他那樣蹈常襲故，按部就班的人，便是讓他想破了腦子，也想不出這樣的損招來。”
鄢冬靈往後縮了縮脖子，“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難不成給杭伯伯出謀劃策的那位我還認識不成？”
話說到後半句，瞧見杭昭一雙狹長的桃花眼漸漸收攏，裏頭噙上幾分玩味的笑意時，她聲音慢慢弱下來，“我還真認識”
他笑出了聲，擡指敲了敲她的腦袋，道：“是你父親。”
“我父親當時極不讚成，他是不想去做這火上澆油的小人，也生怕自己寒了虞老的心，更怕一個不好，適得其反，反而害了他們一家。
“還是伯遠候的事情讓他改變了想法。虞家出事後，伯遠候恰好在長安，他本就欣賞虞問山，從前在國子監也受過虞祭酒的教導，故而第一時間就進宮去替虞家求情。
“伯遠候與聖上一同長大，又有軍功爵位在身，深得皇上器重。便是這樣，也因為虞家求情的事情，與聖上鬧得不歡而散，得了聖上的厭棄。所以後來我父親才想著聽鄢伯父的話，劍走偏鋒了一回。”
鄢冬靈揉揉額角，慢慢消化著杭昭說的這一番話。鄢山遙與杭靖宇雖交好，但兩人的脾性差得倒是大。一個規矩守舊，另一個行事卻總有些不羈意味。
比如杭靖宇如今任職翰林院，做事勤勤懇懇，從不懈怠，也總想著再進一步，為祖上掙些聲名臉面。
而鄢山遙倒是不如他這般志向遠大，從前能往前進一步的時候，他卻願意守著禮部的一道閑職，就這麽不鹹不淡地在官場裏過下去。
他總說，富貴權勢也好，功名利祿也罷，若是沒有，那便顯得不太體面。可若是太過，亦會高處不勝寒，時時提心吊膽，反而不得安生。
是以，人生在世，講求的就是一個‘度’，有些東西不必強求太多，夠用就好。
所以杭昭方才說寫折子參虞祭酒的事情是父親提議做的，鄢冬靈倒是不覺得有多奇怪。
只是突然想起他與母親去江南已有大半月了，也不知兩人怎麽樣了，何時才能回來。
“照你這麽說，伯遠候是因為替虞家求情，被聖上猜忌，這才去了幽州多年未回？”
“我偷偷聽我父親同別人聊天，聽他們話裏的意思是”，杭昭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聖上過分倚重薛相，而薛相這人非常小心眼，對於不與自己站一道的人，總是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後快。
“於是那次事情後，大約有薛相從中煽風點火的緣故，惹得皇上對伯遠候也生了忌憚。
“伯遠候亦是個真性情之人，直言宮中一淌渾濁不堪的汙水，他也懶得往裏頭蹚，便幹脆請旨，想要帶一家人離開長安，駐守幽州。”
“那為何獨獨留了李無寒在這裏？”
“這便是皇上要求的，聖上直言幽州地遠，邊境苦寒，長途跋涉的對老人家身體不好。便讓伯遠候留下了父母雙親，還讓他留下一個兒子，與兩位老人作伴。”
杭昭緩緩道：“李無寒就是被留下的那個孩子。世人不知其中真相，還以為他是被寄予了厚望，留在長安只等著承襲爵位了。
“殊不知，伯遠候與聖上早有齟齬，大概不會再回長安了。而那座侯府大院，可能也只剩下了一個沒有用處的虛名。”
與其說李無寒是被留下的那個，倒不如說，他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鄢冬靈垂了垂眸，眼中閃過不明的情緒，被拋棄的滋味……她再是清楚不過。當時被人牙子捆住手腳，蒙住雙眼塞進車裏的時候，她一開始忍不住想，自己究竟是哪裏做得不夠好，為什麽兄長不要自己了。
若是兄長在半個時辰之內將她尋回去，她一定好好問問他，她不是蠻不講理的小姑娘，兄長告訴她，她一定會改正的。
後來馬車越走越遠，耳邊狂風呼嘯，雷鳴不止的時候，她有些害怕，又有些生氣。但鄢冬靈還是在心中默念，若兄長能在兩個時辰之內尋回她，同她道歉的話，她也可以原諒他今日欺騙自己，把自己丟下的事情。
只是最後滂沱大雨落下，雨水澆透她的身體，冰冷和黑暗無止境地籠罩著她，讓她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想，她一輩子都不要再理鄢月明了。
被拋棄的滋味，被最親近的人拋棄的滋味，她早體驗過了。
盡管後來她漸漸長大，也知道那天的事情不能全怪鄢月明，但幼時在心底裏被埋下的小刺總是不經意地冒出來……於是每每遇上雷暴大雨的天氣，或是只身處在無盡暗夜裏，那段隱秘的記憶總是會不合時宜地跳出來，讓她回到那個黑夜雨天，喘不過氣。
她忽然有些好奇，所以李無寒他自己也知道麽？知道父親母親不會再回來，知道他其實與一般的世家子弟不一樣，沒有父母親族可以依靠，所以才那般努力，想靠著自己將這個偌大的，空虛的侯府撐起來？
杭昭又說：“這麽說起來，無寒兄名義上是地位尊貴的侯府世子，可實際上確實個父母不在身邊的小可憐。
“所以我父親收了他為學生之後，也時常囑咐我，說他性子冷淡，不愛與人交往，身邊也沒什麽朋友，看著怪讓人心疼的。
“便叫我時常去他府上與他討教學問，也帶著他多認識些性子活潑的同齡人，好叫他日子過得舒心一些。
“我上回便想著將他介紹給你認識，不過沒想到你們早就相識了，關系看上去竟然也還不錯。說起來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有次晚上在書肆門口遇上，他讓我早些回去，我同他說了幾句話，便就這麽認識上了。”她粗略描了幾句，自然不可能將阿豆和話本子的事情說出來。
杭昭來了幾分興趣，“這麽說，他原先就認得你？”
“說是在某次宴席上，看見我與兄長說過話，便知道了我。”
杭昭了然道：“原來t如此。”可心底總覺得有幾分奇怪。
鄢冬靈前些年一直在家中養病，很少參加世家的宴席，而李無寒這人喜靜，也極少露面。
兩人能碰上已是難得，再說了，他也不是沒有與李無寒一起參加過宴會。
那人從頭到尾就跟木頭樁子似的，有人到他跟前了，便禮貌敷衍地與人打個招呼。
旁的時候，他都是自顧自坐著，目不斜視，雕像一般地坐著。竟然也會關註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姑娘麽？
由此可見……那晚的吃食定然十分難吃，他這才有空看起別的事物來！
“誒，對了，我方才去看虞棋的時候，見到了虞貴妃。她挺親切的，沒什麽架子，看著很好相處。”
“虞貴妃啊”，杭昭拉長了聲調，“我方才說的虞家落難又平安無事的事情，其實還有另一則風月版本，你想不想知道？”
鄢冬靈不屑地‘嘁’了一聲，“你是說虞貴妃去宮中為父求情，請求徹查，然後被皇帝看上，收入後宮。貴妃貌美又溫柔，皇帝很是喜歡，便愛屋及烏的，將虞家從輕處置了下去？”
“不得了啊，這你都知道。”
切，她一個些話本子的，若是對這些風花雪月的小故事沒點敏銳性，那她還幹不幹了？
兩人說話間，馬車已到了鄢府，鄢冬靈先一步下了車，走了兩步發現杭昭還未下來，於是敲了敲車門，站在底下催道：“你磨蹭什麽，我們還要去找玉蘭姐姐打葉子牌呢！”
杭昭才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自己的發冠，直到確認自己儀容整齊妥帖之後，才吸了口氣，慢慢下了車。
方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婆婆媽媽起來。鄢冬靈眼裏閃過幾分嫌棄，也懶得再等他，於是轉頭拉著彩星往前一步跨上臺階，往府裏去了。
……
夜風清淺，帶著絲絲縷縷的涼意，吹拂在落梅院的松柏上，草木伏倒又彈起，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
若竹敲了門進來，拿著一封信遞給李無寒。
見李無寒接了信，卻只是淡淡掃了一眼，而後便隨手放在了桌面上，並未立即打開，安氏眉頭動了動，拉著椅子靠坐了過來。
“是幽州來的信？”她顯然是想叫李無寒將信打開，看看裏頭寫了些什麽。
兒子李淵自十三年前帶著妻兒離開長安後，便沒再回來過，也就是每月寄一封信來，同安氏說一說一家人在幽州的情況。而安氏也會每月回一封信過去，信上寫的大多是李無寒的事情。
只是李無寒的事情委實沒有什麽值得記錄的，從前不外乎就是每日讀書，到了而今，好像把讀書那兩個字換成‘辦公’，便可每月寫一封原模原樣的送過去，只是這樣寫信，難免顯得敷衍。安氏便幹脆將收來的信都丟給李無寒，讓他自己回信去。
結果這孩子倒是好，只說是沒什麽好寫的，竟幹脆不回了。
見李無寒不為所動，又拿起一旁的書冊準備繼續看的樣子，安氏終於沖若竹使了個眼色，若竹拿起桌面上的信，沖老夫人遞了過去。
安氏搖搖頭，示意他將信打開念一念。
若竹看了李無寒一眼，見他不知可否，這才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信。
“母親，近來身體可還康健？長安城這個時候應當已經開春了吧，幽州的雪倒是還未化。您白日裏若是無事，便讓無寒帶你多出去轉一轉，活動一番筋骨對身體也有好處。您腸胃不好，也少吃些大魚大肉，不利於消化。
“昨日是無恙十六歲的生辰，我和夫人忽而感嘆，時間過得當真是快，一眨眼的功夫，孩子都長大成人了。無恙都這般大了，無寒還要長他三歲，也不知如今是何模樣。尋常人家的孩子，到了他這個年紀，大多都已娶妻生子了，他還孤身一人，我很是擔憂。
“也勞煩母親多操些心，替我看看是否有合適的姑娘，只要姑娘家人品好，知冷熱，便很好了。若是無寒能將這樁人生大事解決好，我和她母親在幽州也就安心了。”
若竹一邊念著信，一邊偷偷觀察李無寒的神情。他仍舊一動不動的，端正坐著，視線也未從手中的書冊上離開過一瞬，好像的確不怎麽在意那信裏寫的是什麽。
若不是他長久都沒有往下翻頁的動作，若竹還真的以為他沒有在聽呢。
安氏點了點頭，接過了若竹手裏的信，又十分刻意地擺放在了李無寒面前。
她伸手在那信紙上拍了拍，發出一道不小的聲響。
“小寒啊，往日裏我與你說這個事情，你總是反應淡淡的，沒什麽興趣的樣子。我呢也不好一直在你耳邊聒噪，怕惹了你厭煩。
“可你看看，你父親在信裏這樣拜托我，我這個做母親的，看見他為你的事情這樣煩憂心裏也不好過。
“你究竟是什麽樣的想法，能不能好好同祖母說說？是沒有喜歡的姑娘，還是……壓根就……不喜歡姑娘……？”
若竹驚得眼皮猛地一跳，心道這可不能再聽下去了，於是匆匆退出了屋子，並給祖孫二人貼心地帶上了房門。
屋子裏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桌面上的燭火偶爾跳動兩下，拉著兩人的影子也跟著左右搖曳。
李無寒將視線落在安氏的腿上，那裏藏了一本話本子，她方才坐過來時，怕他瞧見，特意拿袖子遮了遮。
安氏原先看的那本《冷面書生俏小姐》名字聽著雖俗氣，但好歹還是本取向正常的書。後來她嫌那冊子寫得太慢，沒再使喚他，而是讓阿豆去買了別的。
譬如她今天晚上看的這本，奈何她怎麽去遮擋書皮封面，卻漏了書脊出來。於是十分明顯的幾個字：王爺在上侍衛在下——赫然印入他的眼簾。
看見這直白的書名的時候，李無寒臉色一沈，簡直想直接擡了燭火，將屋子裏的話本子清出來一把燒掉。
但轉念一想，與祖母共同生活多年，她對待自己一直寬容慈厚，從不幹涉自己的事情，那麽反之，他也不該過多去幹涉祖母的喜好，於是忍了又忍。
安氏又湊過來，睜大了眼，無比真誠地問：“若是沒有喜歡的姑娘，那有沒有喜歡的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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