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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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文慧掐著手心, 惡狠狠盯著鄢冬靈。
這鄢冬靈果然同丁香說的一樣，心裏不知對李無寒存了什麽齷齪心思，又不知耍了什麽手段, 讓李無寒將這冊子給了她。
如此一來, 她每日沒了接近李無寒的機會, 而鄢冬靈卻可借著這冊子日日去找他。
還有那日在李無寒的課上睡覺, 怕不也是她的手段, 故意露拙。李無寒這般正經較真的人，定然要訓誡她一番, 她便又有了和他獨處的機會……這麽看來, 這姓鄢的當真是心機頗深, 不容小覷。
眾人對文慧的突然刁難都有些措手不及, 還是柳青蓮俯身撿起地上的冊子, 遞還給了鄢冬靈。
“公主，世子既然將冊子給了鄢娘子，便是信任她。我們日後不必去仰春齋點冊，不也方便省事一些麽。”
柳青蓮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看得出來是盡力在打圓場了。可話裏不知那句惹到了文慧, 她竟直接白了柳青蓮一眼，冷聲道：“你又是什麽東西, 輪得到你來教訓我？”
“公主，我……”柳青蓮被她一句話堵得面紅。
鄢冬靈倒是不知道自己是那裏惹到這位了，畢竟兩人自來學堂到現在, 也是一句話都沒說過的，若是實在要說她們有什麽交集, 鄢冬靈想破了腦袋，也只能想到丁香了。
可丁香不過是個宮女而已, 照文慧這般眼高於頂的嬌蠻性子，怎會是為了她而出頭？
那便只能是因為李無寒了。
她絕對是對李無寒有意思，那日在宮中參加文慧的生辰宴時，鄢冬靈就看出來了。在場那麽多人，她偏偏將李無寒的席位安置在自己身邊，一雙眼睛全程就落在李無寒身上，從未往別處瞧過。
如今來青松書院的事情，誰又知道她是不是為李無寒來的？
只不過因為文慧身份貴重，素來刁蠻任性，還十分小心眼，故而從沒人敢議論她的事情。
但這也並不代表眾人都是傻子。見她反應這般大，大家自然都回過味來。
“李世子今日將冊子給我的時候，還交代了我幾句話。正巧趁著這個時t間，我也說來與大家聽聽。”
鄢冬靈隨意往後靠了靠，一只手撐在地面上，另一只手隨意翻動著那本記錄了九人名字的名冊，發出‘嘩嘩’的聲響。風吹開半開的窗扇，撩動她而後的一縷碎發往前翻動。
碎金般的陽光落在落在她眸子裏，熠熠生輝，她就這麽盯著文慧，躲也不躲的，緩緩開口道：“世子說，杭山長請他來做監院，他自然要嚴謹待之。也希望諸位能嚴謹待之。
“故而他委托我每日記錄大家的到課情況，若是生病或家中有事，可以在我這裏請假。若是無故不到者，累計三次便要清退，自此從書院除名，公主也不例外。”
鄢冬靈像是生怕她聽不見似的，合上冊子，又說了一遍，“我方才發現公主今日的記錄也還沒簽，若是您不願在我這裏簽，那便只能算一次曠課了。
“大家都知道的，世子這人鐵面無私，最是不講私情，屆時他若拿了冊子一對，該要清退的，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你威脅我！”文慧拎起桌面上的一方硯臺，朝著鄢冬靈砸了過去。
事發突然，鄢冬靈也沒想到她會突然發瘋，看著那直直逼著自己腦門而來的硯臺，只好擡起袖子捂著臉，下意識地往一邊躲。
身後傳來兩道桌案震動的刮擦聲，等她再睜開眼，只看見崔墨已起身擋在了她身前，硯臺打在他背上，他站著跟座山似的，楞是一動沒動。
虞棋也起身站了過來，二人一左一右擋在鄢冬靈面前，倒是將她的視線都擋了幹凈。
鄢玉蘭和崔若連忙跑過來，“沒事吧？”
鄢冬靈搖搖頭，砸落在地面上的硯臺一路滾著，滾到門口時，碰到一雙皂靴，便陡然停了下來。
“鬧夠了沒有”，門口那人背著日光，嗓音冷得像是在冰雪裏浸過一般，聽得人心間發涼。
文慧擡著下巴，只後悔方才的硯臺沒有再砸準一些，讓鄢冬靈那個小賤人躲了過去。
薛清妍見狀拉了拉她的手，又附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文慧這才緩和下來，看向門口臉色不佳的李無寒道：“我方才不過是同她開個玩笑，世子怎麽來了？”
“名冊的確是我交給她的，公主若是有什麽意見，可以來找我，不必將氣撒在她身上。”
文慧自小錦衣玉食，受盡寵愛，可謂是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哪裏被人這般不留情面地斥責過，她頓時委屈起來，紅了眼睛，仍是不忿道：“為何偏偏要給她，明明我也可以幫你。”
“公主金枝玉葉，不敢勞駕。”
鄢冬靈直覺李無寒現在說話的樣子大概十分冷面無情，這話也說得不留情面，可她這時候聽來只覺得十分悅耳。
也想擡頭看看李無寒的表情，可惜被崔墨擋了個嚴實，虞棋倒是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了回去。
視線又恰好與崔墨對上了，鄢冬靈便問他：“你沒事吧？”
崔墨搖搖頭，“你沒事就好，我不要緊。”
“那麽大的硯臺都沒事，堂哥你可真結實！”崔若讚道。
崔墨頓了頓，欲言又止，終是搖搖頭，又坐了回去。
李無寒素來鐵面冷心，辦事講求公道，如今做了書院的監院，便更需如此。文慧在眾人面前明目張膽地刁難鄢冬靈，他自然要主持公道，站在弱勢的那一方，如若不然，就不是李無寒了。
文慧縱是心中不平，卻也明白此時不宜再繼續耍脾氣，那只會讓自己在李無寒心中的形象越來越差。反正她與鄢冬靈同在書院，若是想要整治她，日後多得是機會，不必急於這一時。
想明白了這一些，文慧這才轉了臉色，語氣溫和下來，“方才是我行事沖動了，我只是覺得鄢小姐性子頑劣又散漫，怕她誤了世子的事情，情急之下，這才鬧了誤會。日後我也同大家一樣，每日去鄢姑娘那裏記名就好了。”
一場鬧劇就這麽匆匆收了尾。
為了少寫些課業而差點叫文慧拿硯臺砸了，鄢冬靈覺得自己實在是犧牲頗多。
臨到快放學的時候，鄢冬靈拿了冊子去仰春齋找李無寒。書房門大開著，他端坐在書桌前，擡眼掃了她一眼，叫她進來。
鄢冬靈翻開今日的名冊，遞給他看，“今日大家都到了，白日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我就沒有記錄，只寫了大家到課的情況。”
李無寒掠了桌案上角的硯臺一眼，語氣淡淡：“你確定今日沒什麽特別的事情？”
“那時候世子不是在場嘛，你既然都知曉了，我更沒有記錄的必要了。”
李無寒擡指扣了扣桌面，發出幾道悶響，聲音確是一貫的冷沈，“她是公主，素來脾氣不好，你明知那般說會激怒她，為何不來找我？”
鄢冬靈雙手抱胸，冷哼一聲：“世子覺著我的脾氣就好了？若有人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我還唯唯諾諾不敢還擊，或者跟上次濟安堂外的那小毛孩似的，被打了就只知道去叫家裏人來為自己出氣，那我豈不是孬種？”
“你行事這般張揚，不留後路，日後只怕處處樹敵，留下隱患。”
“日後的事那便日後再說，我行今日的事，管它日後作甚？”
簡直歪理一堆，口舌之上是生怕自己吃了一點虧，她這樣的肆意妄為，也難怪鄢月明處處不放心。
“看好了吧，冊子我拿走了哦。”
鄢冬靈說罷也不等他回話，幹脆湊上前去從他手裏將冊子一把扯了回來，接著便大搖大擺地走了。
一只腳剛踏過門檻，李無寒冷不丁叫住她：“我記得你還欠我一份功課。”
鄢冬靈瞪眼：“不是說幫你幹活，就不用做功課了嗎？你該不會是想出爾反爾吧？”
“你向我詢問我和你兄長的事情時，我們說好以一幅畫作為交換。如今我早已將我們的事情同你說了，可卻遲遲未見到你的畫，你該不會是想出爾反爾吧？”
糟糕，杭昭給她畫的那半幅淩霄圖如今還在她屋子裏的桌子底下呢，李無寒不說，她險些都要忘了。
“怎麽會！”鄢冬靈將另一只腳也拉過門檻，回頭看他一眼，絲毫不心虛地道：“我早就畫好了，這不是今日忘了帶過來嘛。”
“那我明日便等著你的畫，望你明日不要又‘忘了’。”
鄢冬靈幹笑兩聲，抱著冊子回過了頭，提步往外走，幾息的功夫就跑沒了影。
從書院回來，到鄢府的時候，天色已經轉了黑。
鄢冬靈簡單用了些晚膳，而後便在屋子裏的八仙桌底下拿了一幅畫出來。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簡直嚇一跳。
聽杭昭那日自我吹噓的樣子，她還以為他畫得有多麽不俗呢。如今攤開一看，這可謂是開了眼了。
雜亂的線條堆積在紙面上，這裏一道，那裏一條，這與其說是淩霄的枝條藤蔓，倒更像是哪個醉鬼喝多了亂抹上去的。
還有那枝頭上垂下的花朵則更是滲人，一顆顆像是壓爛了的柿子餅似的，攤在紙面上，無半分美感。
鄢冬靈平生第一次想用‘惡心’來形容一幅畫。
若是拿這麽個東西去給李無寒交差，豈不是讓她很沒面子？
她想了想，還是自己重新畫一幅吧。
彩星按鄢冬靈的吩咐，替她布置好了筆墨，偏頭看了看被鄢冬靈丟在一邊的畫，評價道：“杭公子畫的這綠葉菜炒雞蛋還挺別致的。”
鄢冬靈閉上眼，竭力忍著什麽，末了還是咬牙切齒地開了口：“的確別致，但他畫的是花，你幫我丟遠一點。”
說罷，鄢冬靈便鋪了一張新的宣紙，提起筆開始在紙上重新畫起來。
她不太記得淩霄的模樣，不過依據上次在小攤上看到的畫像，心中大概也知道了一些。
杭昭說，杭伯伯的院子裏種了一墻的淩霄，那麽這東西應是攀緣植物，大概與爬山虎或是牽牛花一類的差不多。
於是她便提筆先畫了一道墻，只是這光禿禿的一面墻立著又顯得有些突兀，出於對畫面的和諧性的把握，她幹脆往墻後又畫了幾道墻，勾勒出半個院子的輪廓。
緊接著才在那面白墻上動筆，先是勾勒出橫生錯節的經絡，接著在上頭搭上藤蔓綠葉，最後才是一只只小鐘似的，橙紅色的花朵。
一氣呵成，鄢冬靈十分滿意地放下筆，拉著彩星過來，“你瞧t瞧我畫的是什麽？”
彩星看了半天，在鄢冬靈熱切的註視下，猶疑著道：“是……牽牛花？”
小姐方才說，杭公子畫的那幅是淩霄，那麽小姐現在畫的，應該也是花了。後面這堵黑乎乎的，大約是墻。會爬墻的花……先蒙一個牽牛花吧。
盡管在她看來，這一盤……哦不，這一幅，依舊很像綠葉菜炒雞蛋。
“非常接近了！再猜！”鄢冬靈眉飛色舞，耐心引導。
“奧，是淩霄花吧！”彩星將自己腦子裏見過的所有花草都調出來翻閱了個遍，終於找到了一個還算匹配的答案。
“沒錯！”鄢冬靈拍拍她的肩膀，“是不是比杭昭畫得好多啦？”
彩星沒說話，只默默點了點頭。
鄢冬靈心情頗好地將畫卷仔細卷了起來，明天拿著這個給李無寒看，非讓他嘆為觀止不可。
“對了小姐，你身子才痊愈，今日去書院可還好，要不要早些休息？”
彩星這話倒是提醒她了。今日崔墨替自己擋了一下，雖事後問了他幾遍他都說沒事，可他畢竟是替自己擋的。況且那麽大一個硯臺砸過來，若說一點事沒有那也不太現實。
上次她生病，崔墨還讓人送了補藥來，於情於理，她今日也該表示一下。
“彩星，你讓人去買一些好點的活血化瘀的藥酒來，然後送去崔府給崔墨”，估摸著以崔墨的性子，他回了府大概也不會同旁人說今日受傷的事情，所以她這藥酒還不能光明正大地送過去。
她想了想，又道：“再去我爹的書房裏隨便拿幾本書，和藥酒一塊送過去，送的時候，只說是我得了幾本好書，感念他上回送來的補藥，以做謝禮。”
彩星應下，很快便按她說的去辦了。
東西送到崔墨手裏的時候，他正與父親崔蒼在他屋中下棋。
侍從拿著東西進屋送過來，附在崔墨耳邊說了幾句，崔墨臉上很快浮現一抹淡笑，讓侍從退了下去。
自從找回崔墨後，崔蒼夫婦很是寵愛這個失而覆得的小兒子。衣食住行，吃穿用度，樣樣都是府裏最好的。
才尋回他不久，崔蒼本是想將他留在家中，好好培養一下夫子感情的。只是他不知從哪裏聽說了青松書院的事情，便同他說想去青松書院學習。
他自然答應下來，找了許多關系，換下了別家的一位公子的名額，這才讓他入了書院。
去書院的這幾日，他日日早出晚歸，崔蒼便只能等他晚上散學回來，來他屋中與他聊天下棋，也算是補償一下這麽多年作為父親的失職。
崔墨流失在外多年，日子過得也不算好。家中只有一位寡母，拉扯著他長大，也是今年，寡母的身子愈發不好了，他才帶著母親來了長安城，想找醫術高明一些的大夫替她治病。
不過才到長安不久，這位養母就病死了。
所以來到崔家之後，崔蒼看得出，他心中藏有許多心事，也很少開懷笑過。只不過是因為這孩子性子周全，又善於察言觀色，是以也從未讓他和夫人難做過。
如此這般，倒是讓他更加心疼了。
“晦明，是誰送來的東西，讓你如此開心？”
崔墨小心地將裝著書冊的匣子放在一邊，“父親，是我在青松書院的同窗送的。”
青松書院這一批的幾個學子，他事先都查探過，姑娘家多，占了一大半。男子便只有虞長史家的兒子和永昌候府的那個了。
這兩人的性子，一個孤高，一個木訥，倒是不像能與崔墨處到一塊的樣子。
如此說來，莫不是個姑娘？
說起來，崔墨今年也有十八了。之前說要將他認祖歸宗，被他以守孝為由生生拖了下來。若真照他的意思來，豈不是娶親的事情也要耽誤？
這可不成，不若等他看中了哪家姑娘，他屆時再將他的婚事與認祖歸宗的事一塊提上議程，這也算了卻了他心中的一樁大事。
崔蒼眼中流轉過思量，他默不作聲的，繼續往棋盤上落下棋子。兩人就這麽你來我往的，下到了月上中天。
……
今日上午是孟女官的棋藝課。鄢冬靈有些心不在焉的，她一直在想自己昨日畫的淩霄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畫作簡直驚為天人，恨不得現在就拿到李無寒跟前，叫他驚掉下巴。
孟女官請了虞棋和柳青蓮上臺去手談，兩人一邊落子，她一邊在一旁點評。
講的都是下棋的道理路數，聽著有些無聊。畢竟鄢冬靈下棋都是想到哪裏下到哪裏，鄢月明就常說她，不懂謀篇布局，沒有遠見。
鄢冬靈覺著，下好當下，才是遠見。所以這些棋理技巧，對她來說倒是沒什麽用。
崔墨見她沒在仔細聽，於是悄悄往前探了探身子，低聲道：“冬靈，昨日多謝你送的藥酒。”
“是我該多謝你，多虧你幫我擋了擋，否則我說不好就要破相了。”
崔墨微微低頭，臉色泛紅，“姑娘就算破了相，也是美的。”
他這話說得小聲，不過兩人一前一後坐著，而鄢冬靈因為要聽他說話，方才又將身子往後靠了靠，所以崔墨那一句此時是一字不落地落進了她耳朵裏。
鄢冬靈從未被男子如此當面誇讚過，於是自己的臉也倏然紅了起來，她不自覺坐直身子，拉開一道距離來，“崔公子說笑了。”
“對了，昨日的事情實在兇險，不若我與你調換一下座位，你坐到後面來，這樣也可以離文慧公主遠一些。”
平時換位置倒也沒什麽，可在昨日剛剛與文慧鬧了一場之後再換位置，怎麽看都有種打架輸了夾著尾巴灰溜溜躲起來的軟蛋感。
她鄢冬靈可是面子大過天的人，她又沒做錯，她才不換呢。
“多謝好意，我覺得坐這兒挺好的，就不換了。”
說完這一句，鄢冬靈便撐著手回了桌案前靠著，崔墨微皺了皺眉，沒再說什麽，只是盯著鄢冬靈的背影，看了許久……
午間用完飯，鄢冬靈沒同鄢玉蘭她們一塊去休息，拿著畫去了仰春齋。
文慧準備進屋去休息的時候，瞧見她又往仰春齋跑，眸色一凝，臉上露出幾分不加掩飾的厭惡來。
她叫了身邊侍候的丫環過來，摘下手中的玉鐲遞過去，附耳同她說了些什麽，見那丫頭收了鐲子，這才提步回屋去。
文慧笑了笑，下午是李無寒的課，屆時可就有好戲看了。
小丫頭拿著鐲子往博學齋跑的時候，鄢冬靈恰好到了仰春齋。
她在門外理了理衣襟，又從袖中將畫卷抽出來，展開細細欣賞了一番。這不看不要緊，一看，便忽然回憶起當時作畫的心境來。
鄢冬靈忽然感嘆，原來自己於作畫一事上還是有些天賦的，看來還得多虧李無寒挖掘了自己的天分。否則今日也不可能見到這麽傳神又有韻味的淩霄圖了。
李無寒擡頭看向門外的影子，眉頭漸鎖，眼瞧著那人在門口站了約有半炷香的功夫了，遲遲不進來，這是又在整哪出？
他輕咳一聲，屋外那人影聽見響動，終於提步走進，敲了敲門，“李世子，你在裏面嗎？”
“進來。”
鄢冬靈推門而入，背著手徑直走到李無寒的書桌跟前，站定後又鄭重其事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來給你看我畫的——夏日清涼山居小院臨風淩霄圖。”
好長的名字。
李無寒頓時有種不詳的預感，可看她這麽自信滿滿的樣子，還是不忍拂了她的興致，便敲敲桌子，讓她把畫拿出來。
鄢冬靈彎了彎唇，將畫紙從身後拿了出來，又繞到他身側，將畫紙平鋪開攤在他的桌面上。
於是那紙張上的東西便沒有死角地暴露在了李無寒眼前，他看著眼前那一團張牙舞爪的墨團，一時分不清哪個是小院，哪個是淩霄。
還有她確定她畫得是淩霄花？她若不介紹，他險些以為她這是在上次畫的那棵枯樹上墜了幾團橙紅色的染料，純純拿來敷衍他的。
鄢冬靈見他不說話，往前湊了湊，眼含期待，“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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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慧掐著手心, 惡狠狠盯著鄢冬靈。
這鄢冬靈果然同丁香說的一樣，心裏不知對李無寒存了什麽齷齪心思，又不知耍了什麽手段, 讓李無寒將這冊子給了她。
如此一來, 她每日沒了接近李無寒的機會, 而鄢冬靈卻可借著這冊子日日去找他。
還有那日在李無寒的課上睡覺, 怕不也是她的手段, 故意露拙。李無寒這般正經較真的人，定然要訓誡她一番, 她便又有了和他獨處的機會……這麽看來, 這姓鄢的當真是心機頗深, 不容小覷。
眾人對文慧的突然刁難都有些措手不及, 還是柳青蓮俯身撿起地上的冊子, 遞還給了鄢冬靈。
“公主，世子既然將冊子給了鄢娘子，便是信任她。我們日後不必去仰春齋點冊，不也方便省事一些麽。”
柳青蓮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看得出來是盡力在打圓場了。可話裏不知那句惹到了文慧, 她竟直接白了柳青蓮一眼，冷聲道：“你又是什麽東西, 輪得到你來教訓我？”
“公主，我……”柳青蓮被她一句話堵得面紅。
鄢冬靈倒是不知道自己是那裏惹到這位了，畢竟兩人自來學堂到現在, 也是一句話都沒說過的，若是實在要說她們有什麽交集, 鄢冬靈想破了腦袋，也只能想到丁香了。
可丁香不過是個宮女而已, 照文慧這般眼高於頂的嬌蠻性子，怎會是為了她而出頭？
那便只能是因為李無寒了。
她絕對是對李無寒有意思，那日在宮中參加文慧的生辰宴時，鄢冬靈就看出來了。在場那麽多人，她偏偏將李無寒的席位安置在自己身邊，一雙眼睛全程就落在李無寒身上，從未往別處瞧過。
如今來青松書院的事情，誰又知道她是不是為李無寒來的？
只不過因為文慧身份貴重，素來刁蠻任性，還十分小心眼，故而從沒人敢議論她的事情。
但這也並不代表眾人都是傻子。見她反應這般大，大家自然都回過味來。
“李世子今日將冊子給我的時候，還交代了我幾句話。正巧趁著這個時t間，我也說來與大家聽聽。”
鄢冬靈隨意往後靠了靠，一只手撐在地面上，另一只手隨意翻動著那本記錄了九人名字的名冊，發出‘嘩嘩’的聲響。風吹開半開的窗扇，撩動她而後的一縷碎發往前翻動。
碎金般的陽光落在落在她眸子裏，熠熠生輝，她就這麽盯著文慧，躲也不躲的，緩緩開口道：“世子說，杭山長請他來做監院，他自然要嚴謹待之。也希望諸位能嚴謹待之。
“故而他委托我每日記錄大家的到課情況，若是生病或家中有事，可以在我這裏請假。若是無故不到者，累計三次便要清退，自此從書院除名，公主也不例外。”
鄢冬靈像是生怕她聽不見似的，合上冊子，又說了一遍，“我方才發現公主今日的記錄也還沒簽，若是您不願在我這裏簽，那便只能算一次曠課了。
“大家都知道的，世子這人鐵面無私，最是不講私情，屆時他若拿了冊子一對，該要清退的，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你威脅我！”文慧拎起桌面上的一方硯臺，朝著鄢冬靈砸了過去。
事發突然，鄢冬靈也沒想到她會突然發瘋，看著那直直逼著自己腦門而來的硯臺，只好擡起袖子捂著臉，下意識地往一邊躲。
身後傳來兩道桌案震動的刮擦聲，等她再睜開眼，只看見崔墨已起身擋在了她身前，硯臺打在他背上，他站著跟座山似的，楞是一動沒動。
虞棋也起身站了過來，二人一左一右擋在鄢冬靈面前，倒是將她的視線都擋了幹凈。
鄢玉蘭和崔若連忙跑過來，“沒事吧？”
鄢冬靈搖搖頭，砸落在地面上的硯臺一路滾著，滾到門口時，碰到一雙皂靴，便陡然停了下來。
“鬧夠了沒有”，門口那人背著日光，嗓音冷得像是在冰雪裏浸過一般，聽得人心間發涼。
文慧擡著下巴，只後悔方才的硯臺沒有再砸準一些，讓鄢冬靈那個小賤人躲了過去。
薛清妍見狀拉了拉她的手，又附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文慧這才緩和下來，看向門口臉色不佳的李無寒道：“我方才不過是同她開個玩笑，世子怎麽來了？”
“名冊的確是我交給她的，公主若是有什麽意見，可以來找我，不必將氣撒在她身上。”
文慧自小錦衣玉食，受盡寵愛，可謂是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哪裏被人這般不留情面地斥責過，她頓時委屈起來，紅了眼睛，仍是不忿道：“為何偏偏要給她，明明我也可以幫你。”
“公主金枝玉葉，不敢勞駕。”
鄢冬靈直覺李無寒現在說話的樣子大概十分冷面無情，這話也說得不留情面，可她這時候聽來只覺得十分悅耳。
也想擡頭看看李無寒的表情，可惜被崔墨擋了個嚴實，虞棋倒是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了回去。
視線又恰好與崔墨對上了，鄢冬靈便問他：“你沒事吧？”
崔墨搖搖頭，“你沒事就好，我不要緊。”
“那麽大的硯臺都沒事，堂哥你可真結實！”崔若讚道。
崔墨頓了頓，欲言又止，終是搖搖頭，又坐了回去。
李無寒素來鐵面冷心，辦事講求公道，如今做了書院的監院，便更需如此。文慧在眾人面前明目張膽地刁難鄢冬靈，他自然要主持公道，站在弱勢的那一方，如若不然，就不是李無寒了。
文慧縱是心中不平，卻也明白此時不宜再繼續耍脾氣，那只會讓自己在李無寒心中的形象越來越差。反正她與鄢冬靈同在書院，若是想要整治她，日後多得是機會，不必急於這一時。
想明白了這一些，文慧這才轉了臉色，語氣溫和下來，“方才是我行事沖動了，我只是覺得鄢小姐性子頑劣又散漫，怕她誤了世子的事情，情急之下，這才鬧了誤會。日後我也同大家一樣，每日去鄢姑娘那裏記名就好了。”
一場鬧劇就這麽匆匆收了尾。
為了少寫些課業而差點叫文慧拿硯臺砸了，鄢冬靈覺得自己實在是犧牲頗多。
臨到快放學的時候，鄢冬靈拿了冊子去仰春齋找李無寒。書房門大開著，他端坐在書桌前，擡眼掃了她一眼，叫她進來。
鄢冬靈翻開今日的名冊，遞給他看，“今日大家都到了，白日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我就沒有記錄，只寫了大家到課的情況。”
李無寒掠了桌案上角的硯臺一眼，語氣淡淡：“你確定今日沒什麽特別的事情？”
“那時候世子不是在場嘛，你既然都知曉了，我更沒有記錄的必要了。”
李無寒擡指扣了扣桌面，發出幾道悶響，聲音確是一貫的冷沈，“她是公主，素來脾氣不好，你明知那般說會激怒她，為何不來找我？”
鄢冬靈雙手抱胸，冷哼一聲：“世子覺著我的脾氣就好了？若有人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我還唯唯諾諾不敢還擊，或者跟上次濟安堂外的那小毛孩似的，被打了就只知道去叫家裏人來為自己出氣，那我豈不是孬種？”
“你行事這般張揚，不留後路，日後只怕處處樹敵，留下隱患。”
“日後的事那便日後再說，我行今日的事，管它日後作甚？”
簡直歪理一堆，口舌之上是生怕自己吃了一點虧，她這樣的肆意妄為，也難怪鄢月明處處不放心。
“看好了吧，冊子我拿走了哦。”
鄢冬靈說罷也不等他回話，幹脆湊上前去從他手裏將冊子一把扯了回來，接著便大搖大擺地走了。
一只腳剛踏過門檻，李無寒冷不丁叫住她：“我記得你還欠我一份功課。”
鄢冬靈瞪眼：“不是說幫你幹活，就不用做功課了嗎？你該不會是想出爾反爾吧？”
“你向我詢問我和你兄長的事情時，我們說好以一幅畫作為交換。如今我早已將我們的事情同你說了，可卻遲遲未見到你的畫，你該不會是想出爾反爾吧？”
糟糕，杭昭給她畫的那半幅淩霄圖如今還在她屋子裏的桌子底下呢，李無寒不說，她險些都要忘了。
“怎麽會！”鄢冬靈將另一只腳也拉過門檻，回頭看他一眼，絲毫不心虛地道：“我早就畫好了，這不是今日忘了帶過來嘛。”
“那我明日便等著你的畫，望你明日不要又‘忘了’。”
鄢冬靈幹笑兩聲，抱著冊子回過了頭，提步往外走，幾息的功夫就跑沒了影。
從書院回來，到鄢府的時候，天色已經轉了黑。
鄢冬靈簡單用了些晚膳，而後便在屋子裏的八仙桌底下拿了一幅畫出來。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簡直嚇一跳。
聽杭昭那日自我吹噓的樣子，她還以為他畫得有多麽不俗呢。如今攤開一看，這可謂是開了眼了。
雜亂的線條堆積在紙面上，這裏一道，那裏一條，這與其說是淩霄的枝條藤蔓，倒更像是哪個醉鬼喝多了亂抹上去的。
還有那枝頭上垂下的花朵則更是滲人，一顆顆像是壓爛了的柿子餅似的，攤在紙面上，無半分美感。
鄢冬靈平生第一次想用‘惡心’來形容一幅畫。
若是拿這麽個東西去給李無寒交差，豈不是讓她很沒面子？
她想了想，還是自己重新畫一幅吧。
彩星按鄢冬靈的吩咐，替她布置好了筆墨，偏頭看了看被鄢冬靈丟在一邊的畫，評價道：“杭公子畫的這綠葉菜炒雞蛋還挺別致的。”
鄢冬靈閉上眼，竭力忍著什麽，末了還是咬牙切齒地開了口：“的確別致，但他畫的是花，你幫我丟遠一點。”
說罷，鄢冬靈便鋪了一張新的宣紙，提起筆開始在紙上重新畫起來。
她不太記得淩霄的模樣，不過依據上次在小攤上看到的畫像，心中大概也知道了一些。
杭昭說，杭伯伯的院子裏種了一墻的淩霄，那麽這東西應是攀緣植物，大概與爬山虎或是牽牛花一類的差不多。
於是她便提筆先畫了一道墻，只是這光禿禿的一面墻立著又顯得有些突兀，出於對畫面的和諧性的把握，她幹脆往墻後又畫了幾道墻，勾勒出半個院子的輪廓。
緊接著才在那面白墻上動筆，先是勾勒出橫生錯節的經絡，接著在上頭搭上藤蔓綠葉，最後才是一只只小鐘似的，橙紅色的花朵。
一氣呵成，鄢冬靈十分滿意地放下筆，拉著彩星過來，“你瞧t瞧我畫的是什麽？”
彩星看了半天，在鄢冬靈熱切的註視下，猶疑著道：“是……牽牛花？”
小姐方才說，杭公子畫的那幅是淩霄，那麽小姐現在畫的，應該也是花了。後面這堵黑乎乎的，大約是墻。會爬墻的花……先蒙一個牽牛花吧。
盡管在她看來，這一盤……哦不，這一幅，依舊很像綠葉菜炒雞蛋。
“非常接近了！再猜！”鄢冬靈眉飛色舞，耐心引導。
“奧，是淩霄花吧！”彩星將自己腦子裏見過的所有花草都調出來翻閱了個遍，終於找到了一個還算匹配的答案。
“沒錯！”鄢冬靈拍拍她的肩膀，“是不是比杭昭畫得好多啦？”
彩星沒說話，只默默點了點頭。
鄢冬靈心情頗好地將畫卷仔細卷了起來，明天拿著這個給李無寒看，非讓他嘆為觀止不可。
“對了小姐，你身子才痊愈，今日去書院可還好，要不要早些休息？”
彩星這話倒是提醒她了。今日崔墨替自己擋了一下，雖事後問了他幾遍他都說沒事，可他畢竟是替自己擋的。況且那麽大一個硯臺砸過來，若說一點事沒有那也不太現實。
上次她生病，崔墨還讓人送了補藥來，於情於理，她今日也該表示一下。
“彩星，你讓人去買一些好點的活血化瘀的藥酒來，然後送去崔府給崔墨”，估摸著以崔墨的性子，他回了府大概也不會同旁人說今日受傷的事情，所以她這藥酒還不能光明正大地送過去。
她想了想，又道：“再去我爹的書房裏隨便拿幾本書，和藥酒一塊送過去，送的時候，只說是我得了幾本好書，感念他上回送來的補藥，以做謝禮。”
彩星應下，很快便按她說的去辦了。
東西送到崔墨手裏的時候，他正與父親崔蒼在他屋中下棋。
侍從拿著東西進屋送過來，附在崔墨耳邊說了幾句，崔墨臉上很快浮現一抹淡笑，讓侍從退了下去。
自從找回崔墨後，崔蒼夫婦很是寵愛這個失而覆得的小兒子。衣食住行，吃穿用度，樣樣都是府裏最好的。
才尋回他不久，崔蒼本是想將他留在家中，好好培養一下夫子感情的。只是他不知從哪裏聽說了青松書院的事情，便同他說想去青松書院學習。
他自然答應下來，找了許多關系，換下了別家的一位公子的名額，這才讓他入了書院。
去書院的這幾日，他日日早出晚歸，崔蒼便只能等他晚上散學回來，來他屋中與他聊天下棋，也算是補償一下這麽多年作為父親的失職。
崔墨流失在外多年，日子過得也不算好。家中只有一位寡母，拉扯著他長大，也是今年，寡母的身子愈發不好了，他才帶著母親來了長安城，想找醫術高明一些的大夫替她治病。
不過才到長安不久，這位養母就病死了。
所以來到崔家之後，崔蒼看得出，他心中藏有許多心事，也很少開懷笑過。只不過是因為這孩子性子周全，又善於察言觀色，是以也從未讓他和夫人難做過。
如此這般，倒是讓他更加心疼了。
“晦明，是誰送來的東西，讓你如此開心？”
崔墨小心地將裝著書冊的匣子放在一邊，“父親，是我在青松書院的同窗送的。”
青松書院這一批的幾個學子，他事先都查探過，姑娘家多，占了一大半。男子便只有虞長史家的兒子和永昌候府的那個了。
這兩人的性子，一個孤高，一個木訥，倒是不像能與崔墨處到一塊的樣子。
如此說來，莫不是個姑娘？
說起來，崔墨今年也有十八了。之前說要將他認祖歸宗，被他以守孝為由生生拖了下來。若真照他的意思來，豈不是娶親的事情也要耽誤？
這可不成，不若等他看中了哪家姑娘，他屆時再將他的婚事與認祖歸宗的事一塊提上議程，這也算了卻了他心中的一樁大事。
崔蒼眼中流轉過思量，他默不作聲的，繼續往棋盤上落下棋子。兩人就這麽你來我往的，下到了月上中天。
……
今日上午是孟女官的棋藝課。鄢冬靈有些心不在焉的，她一直在想自己昨日畫的淩霄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畫作簡直驚為天人，恨不得現在就拿到李無寒跟前，叫他驚掉下巴。
孟女官請了虞棋和柳青蓮上臺去手談，兩人一邊落子，她一邊在一旁點評。
講的都是下棋的道理路數，聽著有些無聊。畢竟鄢冬靈下棋都是想到哪裏下到哪裏，鄢月明就常說她，不懂謀篇布局，沒有遠見。
鄢冬靈覺著，下好當下，才是遠見。所以這些棋理技巧，對她來說倒是沒什麽用。
崔墨見她沒在仔細聽，於是悄悄往前探了探身子，低聲道：“冬靈，昨日多謝你送的藥酒。”
“是我該多謝你，多虧你幫我擋了擋，否則我說不好就要破相了。”
崔墨微微低頭，臉色泛紅，“姑娘就算破了相，也是美的。”
他這話說得小聲，不過兩人一前一後坐著，而鄢冬靈因為要聽他說話，方才又將身子往後靠了靠，所以崔墨那一句此時是一字不落地落進了她耳朵裏。
鄢冬靈從未被男子如此當面誇讚過，於是自己的臉也倏然紅了起來，她不自覺坐直身子，拉開一道距離來，“崔公子說笑了。”
“對了，昨日的事情實在兇險，不若我與你調換一下座位，你坐到後面來，這樣也可以離文慧公主遠一些。”
平時換位置倒也沒什麽，可在昨日剛剛與文慧鬧了一場之後再換位置，怎麽看都有種打架輸了夾著尾巴灰溜溜躲起來的軟蛋感。
她鄢冬靈可是面子大過天的人，她又沒做錯，她才不換呢。
“多謝好意，我覺得坐這兒挺好的，就不換了。”
說完這一句，鄢冬靈便撐著手回了桌案前靠著，崔墨微皺了皺眉，沒再說什麽，只是盯著鄢冬靈的背影，看了許久……
午間用完飯，鄢冬靈沒同鄢玉蘭她們一塊去休息，拿著畫去了仰春齋。
文慧準備進屋去休息的時候，瞧見她又往仰春齋跑，眸色一凝，臉上露出幾分不加掩飾的厭惡來。
她叫了身邊侍候的丫環過來，摘下手中的玉鐲遞過去，附耳同她說了些什麽，見那丫頭收了鐲子，這才提步回屋去。
文慧笑了笑，下午是李無寒的課，屆時可就有好戲看了。
小丫頭拿著鐲子往博學齋跑的時候，鄢冬靈恰好到了仰春齋。
她在門外理了理衣襟，又從袖中將畫卷抽出來，展開細細欣賞了一番。這不看不要緊，一看，便忽然回憶起當時作畫的心境來。
鄢冬靈忽然感嘆，原來自己於作畫一事上還是有些天賦的，看來還得多虧李無寒挖掘了自己的天分。否則今日也不可能見到這麽傳神又有韻味的淩霄圖了。
李無寒擡頭看向門外的影子，眉頭漸鎖，眼瞧著那人在門口站了約有半炷香的功夫了，遲遲不進來，這是又在整哪出？
他輕咳一聲，屋外那人影聽見響動，終於提步走進，敲了敲門，“李世子，你在裏面嗎？”
“進來。”
鄢冬靈推門而入，背著手徑直走到李無寒的書桌跟前，站定後又鄭重其事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來給你看我畫的——夏日清涼山居小院臨風淩霄圖。”
好長的名字。
李無寒頓時有種不詳的預感，可看她這麽自信滿滿的樣子，還是不忍拂了她的興致，便敲敲桌子，讓她把畫拿出來。
鄢冬靈彎了彎唇，將畫紙從身後拿了出來，又繞到他身側，將畫紙平鋪開攤在他的桌面上。
於是那紙張上的東西便沒有死角地暴露在了李無寒眼前，他看著眼前那一團張牙舞爪的墨團，一時分不清哪個是小院，哪個是淩霄。
還有她確定她畫得是淩霄花？她若不介紹，他險些以為她這是在上次畫的那棵枯樹上墜了幾團橙紅色的染料，純純拿來敷衍他的。
鄢冬靈見他不說話，往前湊了湊，眼含期待，“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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