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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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杭昭一只手搭在膝上, 一只手微微往後撐著，嘴角噙著的笑意帶幾分玩世不恭，在鄢冬靈將那花球遞過來時, 他往後揚了揚袖子, 起身去接那只粉花黃花交錯編制的花球, 搖頭說了句：“你這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差啊。”
鄢冬靈‘哼’了一聲, 好心好意給他送句吉祥話, 沒點表示就算了，還嫌棄上了。
於是顛著花球又落到了另一只手上, 叫他伸手摸了個空, 顯然是不想給他了。
有手腳麻利, 膽子又大的小娘子, 跟在鄢冬靈後面入了男席。她舉著一只彩色的花球, 遞到李無寒眼前，雙頰紅透，“李世子，可否邀你一起游園？”
杭昭從一旁硬生生擠過來, 一只手攀上李無寒的肩頭, 將半個身子壓在他右肩上，笑著沖那小娘子道：“這位姑娘, 實在抱歉，他同我們一起，你另去尋旁的郎君陪你吧。”
若是旁人做這般行徑, 實在是有些欠揍，可偏偏杭昭模樣生得俊逸風流, 又一副親切好言語的模樣，那小娘子瞧他一眼, 臉又是一紅，隨即匆匆轉了身，當真去尋別人了。
小娘子轉身走了，杭昭還不消停，又扯著嗓子喊：“你往裏頭走些，那樹蔭底下坐著好多俊俏郎君呢！”
右肩被他壓著，好不容易緩和的傷口隱隱有要裂開的跡象，李無寒蹙眉，眼神不期然與身前的鄢冬靈對上。
鄢冬靈直勾勾盯著他，眼底浮起一道狡黠的笑意，朱唇輕啟，說的是：“你方才站起來做什麽？該不會是以為……”
此時的席間有些吵鬧，娘子郎君們忙著接收花球，四處都是低低雜雜的人聲，可饒是如此，鄢冬靈那一聲，還是十分清楚地傳到了他耳邊，他臉色微變，擡t手捂住右胸，有幾分刻意地咳嗽起來。
鄢冬靈連忙止了話頭，一把薅住杭昭的胳膊，將他從李無寒身上扯了下來。
她可不想她的‘冷面書生’未來變成個獨臂，這樣的男主角可沒有人願意買賬的。
“無寒兄這是病了？”杭昭關切的眼神同鄢冬靈熾熱的眼神一並投射過來，比這會的日光還要逼人，李無寒只好擺了擺手，緩聲道：“應是昨夜吹了些風，不若一會我還是先回府，免得打攪了你們的好興致。”
“不打攪！”
“怎麽會！”
那兩人異口同聲的，壓根沒理會他的提議。
“對了，我還沒同你們介紹，這位是我的好友兼恩師，聲名遠揚的伯遠侯府世子-李無寒”，杭昭左手搭著李無寒的肩，右手又一把拉過一旁的鄢冬靈，繼續道：“這位是鄢尚書家的二小姐，月明哥的親妹-鄢冬靈，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
李無寒眉心微動：“青梅竹馬？”
“是也！”
廢話連篇，鄢冬靈頂了他一胳膊，看向李無寒道：“我們認識。”
杭昭正要問鄢冬靈他們是如何認識的，鄢冬靈卻推搡了他一把，指了指女席那邊的方向道：“不是要一起去游園嗎，你去把玉蘭姐姐叫過來，她還在那邊等我們。”
杭昭應下，又低聲問她：“孟修堂的事情，可是真的？”
鄢冬靈點點頭，一字都不想多說。
杭昭轉身，又停下，罕見地忸怩起來，將鄢冬靈拉了過來，問她：“他們那樁婚事……”
語氣極認真。
“自然是退了。”這種男人，不趕緊與他撇清關系，難道還留著過年不成？
“那便好。”杭昭似是松了口氣，提步往前去準備找鄢玉蘭過來。
鄢冬靈不放心，還是警告了一句：“杭承明，不該說的話別說！”
“知道了。”他往後甩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前，又恢覆成那副落拓不羈的模樣。
這一會兒的功夫，一眼望去，郎君們手裏都多了個花球，且身旁還多了個小娘子。
桃園往外的街道上此時也布置了許多珍奇花草，還設有游戲關卡，贏了的人便能獲取相應的獎勵。
相攜而來的才子佳人們便都往園子出口的垂花門那邊湧來，站在過道上等人的鄢冬靈和李無寒儼然成了路障，被後頭的人推搡著，竟也一並出了桃園，跟著到了街道坊市上。
甫一進入，鄢冬靈便覺人頭攢動，錦衣接踵，耳邊人聲不斷，於是只好拉住一邊素白的一截衣袍。那人垂頭看了看，下意識想要掙開，可身側有人推了一把，他慌亂之中只好先穩住身形。
人流往裏行進，過了擠窄的那一段，往街道裏面去後，視線終於開闊起來。
兩道旁開滿了鮮花，微風過處，處處都是甜絲絲的花香。今年好像整了些新鮮花樣，在沿河的小道上，支了許多小攤子，有投壺、射箭、飛花令、燈謎等等，看得人眼花繚亂。
據說只要游戲通過便能得一支桃花簽，所得桃花簽多者，就能在打春宴收場後，去競拍園中的珍稀花材。
“今年打春宴的籌辦人倒是個妙人！”
鄢冬靈全然將杭昭和鄢玉蘭兩人拋在了腦後，興奮地拉著李無寒停在投壺的小攤上。
只是這裏的投壺用的不是箭，而是軟綿綿的柳枝。見兩人走近，坐著修剪柳枝的攤主站起身，遞過來一把柳條，道：“小娘子要試試嗎？”
鄢冬靈這才松開李無寒，十分自然地將手裏那被壓蔫了的花球塞到李無寒手裏，“幫我拿一下。”
接著便伸手取過那把柳條，收在手裏，隨手挑了一根，高舉過肩，與眼平齊，又閉著一只眼，瞄準了那只長頸壺，準備投過去。
河岸邊的風撩動著李無寒素白的衣角，他望著被捏得有些皺巴的袖子和手裏耷拉著的花球，一時有些困惑。
今日本就是為了應付杭昭，才答應同他來。本想著過來坐一會便找機會離開，可非但人沒走成，居然還陪鄢冬靈在這玩起了投壺。
實在是匪夷所思。
“小娘子，投中十支才有桃花簽哦，您手裏的柳枝已經只剩十支了。”
坐在花樹下削柳條的攤主望著腳邊四散的柳枝，提醒了一句。
鄢冬靈其實也不是有多想要傳聞中的那些珍稀花材，只是她既然來了這一趟，也不想空手而歸。畢竟出門在外，不撿算丟呢。
她圈著手裏的一圈柳條左右玩弄，柳枝與她煙青色的衣袖一同垂下，像一把淺綠色的春瀑，她眨了眨眼，問那攤主：“不拘怎麽投的，只要投進去便算？”
攤主點頭，聲音爽朗，“投進去便算！”
“好嘞”，鄢冬靈帶著笑意的眼不經意望過來，看向李無寒，“李世子，勞煩你幫我撿個石頭。”
李無寒微楞，他還以為她這樣的神情，是想請他來投。
雖未嘗試過用柳條投壺，但觀那壺口和柳條的長度，他心中估量，只要找好角度，再掌握些靈巧力度，丟進去也不是難事。
只是瞧鄢冬靈方才亂七八糟亂投的模樣，像是能自己投進去的樣子嗎？
他終歸沒多說什麽，只是默默轉身去找石頭。而後從河邊的堤岸上拿回一塊半掌大的石塊，遞了過去。
鄢冬靈道了聲謝，又蹲下身來，折了一支細柳，將那十支柳條和石塊仔細綁在了一起。她做這動作的時候，一旁站著的李無寒和樹下坐著的攤主都不約而同地盯著她看，似乎想瞧瞧她究竟想整些什麽花樣。
直到她捏著那石塊，‘哐’的一聲將石塊投進壺裏時，石塊上綁著的一把柳條也跟著進了那長頸壺裏，嫩綠的枝葉從壺口傾斜而下，正正好好，倒像是刻意插進去的一般。
微風輕拂，河岸柳枝漪漪，似湖底漾開的微瀾，直蕩進人心裏，李無寒瞧著那嬌俏明麗的少女，眼底閃過一抹驚艷之色。
鄢冬靈拍拍手，伸手找那攤主要桃花簽。
“小娘子機敏，當真是妙人！”
“多謝誇獎，您這游戲想得也是別出心裁。”
桃花簽落在手心，鄢冬靈這才瞧見，這就是一支尋常木簽，頂端繪了桃花的花樣。得了這一支，她意趣更盛了，哼著小調沿著河岸往下走，心情頗好。
“世子與杭昭是怎麽認識的？”鄢冬靈把玩著手中的桃花簽，漫不經心地問。
李無寒回道：“受老師所托，閑暇時，我與你兄長曾一起去教導過他的學問。”
鄢冬靈‘哦’了一聲，難怪方才杭昭說李無寒是他的先生。
她仔細看了李無寒一眼，他長得雖跟那冰山上的雪蓮似的，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但其實與他相處幾次也會發現，他談吐大方，耐心仔細，又有問必答，若是做先生，的確是比鄢月明適合多了。
除了喜歡對著她說教這一點有些讓她不喜之外，還算是不錯的。
她又問：“那你的傷口好些了麽？”
李無寒其實不太習慣別人關心或是問候自己，畢竟他這十幾年的人生中，這樣的時刻實在是少，鄢冬靈突然這樣問，讓他有幾分不知所措。
他的聲音慢下來：“回去之後重新上了藥，今日已經好多了，有勞……”
話還未說完，身邊卷過一陣風，她離去時帶起一縷青絲，恰好打在他右肩的傷口。那處癢癢的，像是有新的皮肉在重新生長出來……他有幾分茫然地擡起頭，只看見鄢冬靈已擠進了前邊的一座圍了三五人的小攤邊，踮著腳往裏看。
他有幾分哭笑不得，只好又提步跟上去。
這攤子是看圖猜花的攤子，攤主畫了許多花卉小畫，來人從裏頭抽十張出來，全部認對，即可獲得一支桃花簽。
鄢冬靈等了許久，好不容易輪到了自己。她興致勃勃地上前來抽了十張花卉畫像，一張張掀開。
“月季-牡丹-石榴……桃花-梨花-”直到翻到最後一張畫像時，鄢冬靈卡住了，畫紙那一朵朵炮仗似的喇叭是什麽花？她應當是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名字。
看著她的眉頭皺成一團，表情痛苦的模樣，李無寒微壓了壓身子，在她耳邊淡淡開口：“淩霄花。”
他聲線清潤，因著只是想提醒她，所以聲音很小，只他們兩人可聞，於是那三個字便像是冬日裏化開的山澗清泉一般，低低的，清淩淩的，從她耳邊淌過，讓她無端有幾分心神蕩漾。
“淩霄花！”她飛快開口。
有人出聲：“旁人提醒的不算。”
鄢冬靈沖那人歪歪頭，發髻上的紅玉寶石淬了日光，閃進那t人眼底，直逼得他閉了眼。她又拉起李無寒的手，自然地將腦袋倚上去，聲音有幾分溫軟：“這又不是旁人，況且方才攤主不是說了，可以求助一次的嘛。”
她這是仗著這裏的幾個都是生面孔，沒有人認得她，行事便肆意妄為起來，簡直沒個譜。
“的確是可以求助一次。”攤主發了話，又拿出一支桃花簽遞給兩人。
李無寒半臂連著肩，一整塊兒都僵硬起來，往外抽了抽，又被那人一把拉住，鄢冬靈笑眼盈盈的，擡擡下巴，示意他去拿。
畢竟她現在兩只手都抱著他，可騰不開。
李無寒還是替她接了那只桃花簽。
“下次不要這樣了。”
“好好好”，鄢冬靈拿著兩支簽，步子愈發輕快了。
“不過李世子，你今日這麽好說話，答應請我吃飯的事情，該不會想賴賬吧？”
她背過身，日光落在她腳後，每往後一步，都有斑駁的樹影落在她素白的臉上。一步一搖曳，她的神情變得明暗不定，倒是一直可見一雙彎彎的笑眼，讓人看了也跟著心情好起來。
李無寒輕笑：“自然不會賴賬。你上回幫了我，我今日也不過是投桃報李罷了。只是鄢姑娘，我知曉你取簽心切，但方才的舉止還是有些不合適，若被旁人瞧見，只怕”
又來了。
鄢冬靈擡手捂著耳朵，連連後退，嘴裏直嚷著：“李世子，幸好你不是我的先生，否則以後在路上碰見你，我只怕都要繞著走！”
見她這般不甚耐煩的模樣，李無寒只好止了話頭，手中那只插著迎春與桃花的花球隨風輕顫。這麽一遭折騰下來，嫩黃色和粉色的花朵蔫蔫耷耷的，沒什麽精神。
李無寒忽然想到，幾日後去青松書院時，她若發現自己真成了她的先生，會否也同這上頭的花一樣，蔫頭耷腦，不勝其煩
正猶豫是否要提醒她一句，好讓她提前有些心理準備，可再擡頭時，卻見她早已沒了蹤影，只怕又擠入哪個攤子裏去籌桃花簽了。
他俊朗的臉上閃過無奈，終於還是提步跟了上去。
……
杭昭在女席那處來回走了兩圈，楞是沒看見鄢玉蘭的身影，不禁有些懷疑，她該不會是去找了鄢冬靈她們，把他一人丟這兒了吧。
正有幾分垂頭喪氣之際，身後樹蔭下有人喚他：“阿昭，我在這裏。”
鄢玉蘭臨風而立，一身緋色長裙，裙擺微揚，層層堆疊，仿佛樹下盛開的一朵海棠，恍惚叫人挪不開眼。
“方才席間人多，我怕擋著別人的路，就往一邊讓了讓，冬靈呢？”
她眉眼溫和，說話的聲音也溫柔，與鄢冬靈那鬧嚷模樣不一樣，聽了只覺得如沐春風，身心舒暢。
杭昭往對面看了一眼，只見那處早已空無一人，那兩人只怕早就尋熱鬧去了。他只好同鄢玉蘭道：“她同李無寒在一塊，這會兒應當是出了園子，去外頭街道上玩去了，我們也出去逛逛吧。”
鄢玉蘭點頭，兩人並肩往外走。
瞧見她手裏也拿著一只花球，淡藍色的小花纏繞在幹草編織而成的球體上，珊珊可愛的模樣，杭昭便隨口說了句：“你這只比鄢冬靈的好看多了。”
外頭的街上，四處是相攜閑逛的男男女女，只是男子手裏都拿著一只花球，反觀杭昭這兒，除了一身衣服穿得惹眼，手上倒顯得有幾分淒涼。
鄢玉蘭笑笑，將花球遞過去，“方才若若多拿了一只，便給了我，你若喜歡便拿去吧。”
“我就是隨口一說”，杭昭伸手接過花球，毫不含糊地攏在手裏，眉尾微不可聞地上揚起來。
知曉鄢玉蘭並不太愛湊熱鬧，杭昭便沒把鄢玉蘭往街道上那些鬧哄哄的攤子上引，反而帶著她沿著河岸往下，在一路的垂柳花樹下悠悠然散起步來。
憋了許久，他終於還是開口問她：“你……近日可還好？”
鄢玉蘭輕笑：“我看著像是哪裏不好嗎？”
杭昭小心看她一眼，見她臉色如常，並無不妥，這才微微放下心來，又道：“我早就看那姓孟的不順眼，身上看著沒二兩肉，雞仔似的，我一拳就能給他打趴下。
“與你定了親，真是癩蛤蟆配了天鵝，卻還不知好好珍惜，要學那些個不三不四的玩意去整這一檔子破事兒，這不是惡心人麽？
“要我說，你這親退了，當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一樁。合該擺他十來桌酒席好好慶賀一番。”
他越說越起勁，那架勢倒是恨不得去替她打一架似的。鄢玉蘭心中溫暖，她想起小時候，杭昭和冬靈因為同歲的緣故，很能玩到一起。
而這兩人感情也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手拉著手互相喚得親熱，吵架的時候鄢冬靈便纏著到自己跟前，非要她從她們兩人中間選一個。
她回回都選了冬靈，偏偏杭昭又是個好勝心強的，那段時日便總是跟在自己後面，‘姐姐’長，‘姐姐’短，誓要從鄢冬靈手裏把她爭搶來。
只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孩子來府裏來得少了，也不喜歡叫自己姐姐了。她覺著少年人長大了，總要交新的朋友，至於舊的那一些，隨著時間過去，關系總要慢慢變淡的。
不過如今看來，杭昭依舊還是以前那個喜歡跟在她身後爭寵，一言不合就揚言要打趴別人，替自己出氣的小少年。
鄢玉蘭停下步子，語重心長道：“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在外言行舉止都該註意，不能再同小時候一樣沒分沒寸了。與孟家的那件事，既然已經過去，就不要再提了。”
“好吧”，杭昭摸摸鼻子，“今日風景甚好，我們不說那些煞風景的事了。”
他話音才落，身邊樹影下忽地冒出來一個人影，那人‘撲通’一聲，跪在鄢玉蘭腳邊，嘴裏喃喃：“玉蘭，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知道錯了。”
鄢玉蘭被嚇得後退了兩步，這才看清楚來人竟是孟修堂。
幾日不見，他形容憔悴了不少，眼底浮著烏青，下頜上也冒出一片胡茬，哪裏還有從前的斯文儒雅的貴公子模樣。
杭昭拉過她的手，將人擋在身後，怒氣沖沖地一腳踢在孟修堂身上。他被這一股巨大的沖力踢得胸口一緊，往後跌坐，又爬起來還要往前湊，杭昭見狀又是一腳，“你想得挺美！”
這一番叫他唇角都溢出血來。
鄢玉蘭怕他鬧出人命，只好往後拉他：“別打了。”
杭昭極重地哼了一聲，往後一甩衣袖，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看他準備說些什麽鬼話。
孟修堂擦擦嘴角，望著鄢玉蘭，一個勁兒地道歉，又道自己是受了蒙蔽，心中一直只有她一人。連連指天發誓，保證往後再不會有這樣的事情，只求她不要取消婚約，再給他一個機會。
杭昭有些氣悶，轉頭問鄢玉蘭：“婚事不是已經退了麽？”
鄢玉蘭點點頭，的確是已經退了，她現在同孟家再沒什麽關系了。孟修堂今日如此，不過是因為永昌候極重面子，而他又失了名聲，如此一來，宮中的孟皇後也難免受流言影響。
孟修堂嫡母早逝，永昌候又不缺兒子，他這般自作孽，永昌侯府自然將他做了棄子，此後婚事也好，官途也罷，再也沒有他的份了。
他今日巴巴地過來，究竟存了幾分真心，幾分悔意，又有誰知？
“孟修堂，木已成舟，你我不如各自退一步，我不再同你計較這件事，你也全當我們沒訂過親，忘了我這個人。日後你想娶誰，想納誰，也都與我無關，咱們倆如此，也算體面。”
鄢玉蘭素來是溫柔恬靜的性子，與她認識這麽久以來，孟修堂只見過她溫婉大方的一面，又覺得她與自己兩心相悅，即便知道了丁香的存在，看著這麽多年的情分上，也還是願意同他繼續走下去的。
但今日的她一身張揚的緋裙，鬢間插一支海棠花簪，眉眼英麗淡漠，一點也不像他記憶中那個常常掛著一抹淡笑，溫柔恬靜的姑娘。
她口中說這些冰冷傷人的話語時，看也未看他一眼，好像他只是個陌生人一般。
他心中莫名抽痛難忍，恍然才明白，自己原先對她竟也不算了解。或許她本就是這樣冰冷決絕，眼裏容不得沙的性子。
“孟修堂，你有耳疾？”杭昭早忍得不耐煩，好不容易出來散散心，還要花時間t處理這個爛人，真叫人心中憋火。
“罷了，我們走吧。”鄢玉蘭輕嘆一口氣，從他身後繞出來，沿著河岸小道往前走了。
杭昭望著頹坐在地上一聲不吭的人，警告道：“若是叫我知道，你往後又出現在她面前給她添堵，我定要你好看！”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追了上去。
“玉蘭，你別傷心，若再來找你，你只管找人告訴我，我打斷那癩蛤蟆的狗腿！”
鄢玉蘭忍俊不禁：“我沒事。對了，你方才說冬靈和李世子在一塊，聽說世子不愛說話，也不喜熱鬧，他們兩人又不相熟，冬靈與他在一塊只怕是十分拘束，我們還是快些去與他們匯合吧。”
杭昭隨手撥開打在肩頭的柳枝，與她並肩走著，語調松快起來：“這你不必擔心，鄢冬靈那家夥沒分寸慣了，她哪裏會拘束著自己？這種情況，該擔心擔心李無寒才對。”
河岸的涼風往前吹拂，穿過垂柳花樹，掠入街巷的寬道裏。
鄢冬靈捏著手裏得來的一把桃花簽，眉眼舒展，皓齒明眸的樣子，看上去興致十分好。她拉著李無寒逛了許久，出了些薄汗，被這風一吹，悠悠涼涼的，倒是舒暢，此刻心情大好，才悠悠然想起鄢玉蘭和杭昭兩人，於是看向李無寒道：“我們逛得差不多了，不如去桃園裏歇一歇，順便等等我姐姐和杭昭。”
他陪著走了半日，腿早有些隱隱發酸，於是也點頭，兩人準備往回走。
恰在此時，前方街道盡頭，停下了一輛馬朱紅油壁的車，比尋常的馬車看上去要寬大許多，周圍還雕有精致繁覆的鳥獸花紋，顯得古樸大氣。
馬車車檐下掛著寫有‘薛’字的木牌。坐在車轍上的仆從下來，行至李無寒跟前，畢恭畢敬地喊了聲：“李世子，薛相有請。”
李無寒停下步子，側頭與鄢冬靈道：“你在樹蔭下等我，我去去就回。”
“好”，鄢冬靈點點頭，果然乖乖去了樹下等著。
李無寒這才跟著那仆從往街尾的方向走去。
“薛相，不知找李某所為何事？”李無寒停在轎前，拱手朝他一禮，那轎簾才慢慢被拉開，從裏頭露出一張臉色微黃，目光炯利的臉來。
薛遠望著他，先是一笑，而後伸手拍拍李無寒的右肩，道：“恰好路過此地，瞧見遠處有個人像你。本相起先疑惑，你素來是不喜熱鬧的性子，從前我多次邀你上府上一聚，都被你推辭了，沒想到今日還能在這鬧市街頭碰見。”
“近日公事不多，故而得了空，出來走走”，李無寒不動聲色地往後一邊側身，薛遠的手便從他肩頭慢慢滑落下去。
“我聽說刑部前幾日接了個城南的案子，遲遲沒有結案，還以為是有別的事情壓著，來不及處置。如今聽世子的意思，倒是世子偷懶了。”
薛遠笑著說話，微黃的皮膚往嘴邊堆疊，一雙銳利的眼裏卻帶幾分試探與審視，話裏話外，都是在探路青州的案子。
“薛相提醒得是，某這幾日有些私事，於公務上，的確有些懈怠。”
“欸”，薛遠擺擺手，“不過是與你開個玩笑”，他臉上掛著的那抹笑未褪，又問：“聽說杭學士前幾日請你去青松書院授課，你給推拒了。
“怎麽最近本相聽人說，你又反悔答應去了？難不成這青松書院有什麽好東西，竟讓你這樣素來不愛管閑事的人主動攬起擔子了？”
薛遠的女兒薛茗自入宮起，便頗得聖上恩寵，接連誕下兩個皇子後，這份榮寵更盛，薛家一時風頭無兩。而薛遠此人又精於人心算計，在位的這些年裏，已將朝中能籠絡的勢力籠了大半，他薛相爺一家如今在長安城，也算是能橫著走了。
所以上回捉拿刺客那次，聲勢那般浩大，似全然不將旁人放在眼裏。
事實上，他的確也不必將誰放在眼裏。
李無寒薄唇微抿，未答話。
薛遠這番皮笑肉不笑地逼問他，八成是起了疑心。路青州的案子看起來證據確鑿，刑部卻遲遲不結案，他定是懷疑李無寒知道了什麽，自然而然的，就與那晚的刺客聯系在了一起。
他垂眸看向手裏的花球，眼皮好似微不可聞地顫了顫。接著便看見他若有所思地回過頭，望向樹下的鄢冬靈，語氣淡淡：“說來不怕薛相笑話，某此番決定去青松書院，也是因為私心。”
鄢冬靈將桃花簽撒在自己的裙面上，一根一根細細數了起來。樹下有風，吹著她裙面上的木簽左右搖晃，她忙伸手按住。動作間，若有所感，她擡起頭往街尾的方向望去，見那頭兩人都定睛望著自己，便覺有些奇怪。
轎子裏那人的眼神讓她很不舒服，有些許明晃晃的探究，又有些意味深長，她別過臉，繞到了樹後，那兩道視線終於被擋了去。
“想不到雪臣這般冷心冷情的人，如今也開了竅，真是難得啊！”
薛遠這回倒是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畢竟像李無寒這般年輕有為，卻又不為自己所用的年輕人，總要適當地暴露出一些弱點來，不然，他可就要忍不住做些什麽了。
“薛相若是無事，我便先回去了。”
李無寒提步想走，竟是一刻也不想多留。薛遠終於不再糾纏，讓原先那仆從又送著李無寒回去。
李無寒朝他微微一拜，轉身離開，心下不由呼出一口濁氣。
原先覺得陪鄢冬靈在這街上晃蕩實在是浪費時間，且讓他疲累。可如今與薛遠才呆了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他腦子裏忽然冒出個奇怪的想法，與這人虛與委蛇的功夫，他都能與鄢冬靈一起去再贏幾支桃花簽了。
等等，他好像也沒有那麽想同鄢冬靈一起逛街游戲吧？
好不容易糾正了腦子裏那道古怪的想法後，他步行回了樹下，鄢冬靈埋怨：“怎麽去了這麽久？”
薛遠派來的那個仆從還跟著，他只好故作輕松地拉過她的手腕，“說了些公事，讓你久等了。”
語氣十分和緩溫柔，像是對自家娘子輕語一般。
鄢冬靈目露困惑，好端端的，他在做什麽呀？
那仆從仔細打量了鄢冬靈一眼，這才離開兩人，去找薛遠。人走後，李無寒飛快手回收，目光有幾分局促尷尬，正想著如何解釋。
日頭西斜，街邊的攤主紛紛開始收攤，有人提醒他們：“郎君，娘子，你們快些回桃園去，不要錯過了桃花簽的兌換！”
鄢冬靈笑笑，又興奮起來，於是同李無寒道：“楞著幹什麽，我們快些回去！”
李無寒只好提步跟上，路上，他沈吟了半晌，終於道：“方才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我-”
“什麽事情？”鄢冬靈一腳跨進桃園，擠進人群，頭也沒回。
李無寒語氣幽幽，“罷了，無事。”
外頭街道的攤子支了大半日，攤主們也送出去不少桃花簽，可今日所獲桃花簽最多，還要屬鄢冬靈。於是她便心滿意足地拿了桃園裏最珍貴的一盆雙色牡丹。
這牡丹還未開花，只結了兩個極小的花骨朵，據桃園的人說，拿回去養上個把月，就能等到花開了。鄢冬靈抱著花盆，等杭昭和鄢玉蘭回來後炫耀了一番，這才喜滋滋地抱回了府。
戌時過半，天色蒼黑。落梅院內，一片靜謐，仿佛連風都放緩了腳步。
屋檐下幾盞昏黃色燈籠隨風輕搖，燈火搖曳，發出微弱而溫暖的光芒。光亮透過抽了芽樹枝，灑在青石板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屋內燈火如豆，寂然無聲。
李無寒坐在屋內的八仙桌前，手裏拿著一本《敘畫》正仔細翻看。安氏則坐在他身側，百無聊賴地拿起盤子裏的一顆金絲棗，慢慢吃起來。
李無寒手中的書還翻不過十頁，安氏面前的裝著金絲棗的盤子便已空了大半。他終於放下書來，擡指敲了敲桌面，提醒道：“祖母，你今夜吃得有些多了。”
安氏端起一邊的熱茶輕啜了一口，那甜絲絲的棗子混著茶水滾進了肚子裏，可她還是不滿足，只好嘆口氣道：“這長夜漫漫，再不找點喜歡的事情打發時間，那可怎麽過？”
“我給你買的話本看完了？”
“早就看完了，你有空的時候千萬記得再去書肆幫祖母看看，看看那個《冷面書生》的第三冊出了沒有，我可等得白頭發都多了幾根呢！”
倒是沒見過誰家的長輩如她一般的，真就是小孩子脾性，愛玩愛吃，整日裏總閑不住。
他忽然想起，從前祖父還在世時，他們兩人的感情十分要好，夜裏t用完飯，便會拉著手在長安城的大小街道裏談天散步。
那時候父母與弟弟剛離開長安城不久，他日日就跟在祖母和祖父後面。
外出散步時，祖母偶爾回頭望望他，怕他年紀小沒有耐性，便在路邊買一串糖葫蘆，塞在他手裏，想哄著再他走得久一些。
祖父就會嗔怪她：“小寒和小恙可不一樣，他可不是走不了兩步路就纏著要回家的愛哭鬼。是不是呀，小寒？”
李無寒點點頭，在兩人轉過身去後，他會小心翼翼地撕開糖葫蘆上包裹的那層米紙，撕下來，疊在手心，他想第一口就吃到甜甜的味道。
他從小就不愛說話，小大人模樣，不茍言笑的。
而弟弟李無恙恰好相反，他嘴甜，愛哭，愛鬧，愛撒嬌，家裏人便常常圍著他，哄著他，生怕他受了委屈。
盡管他只比弟弟長三歲，可日子久了，父親和母親仿佛真的覺得，他就不是小孩子了……
“小寒，你聽見了沒有？”安氏又喊他一聲。
他無奈地笑笑，眉間攏了淡淡的暖色，只好道：“好，我明日便去看看。”
安氏抿了抿唇，放下茶盞，拉了椅子朝他坐近了些，望著李無寒難得舒展開的俊秀眉目，她嘖了一聲，又道：“小寒，你今日看起來心情不錯。難道是你上次說的那個，行事不著邊際的姑娘，她又對你做了什麽？”
安氏一貫只在吃食上顯露的敏銳，今日在李無寒身上罕見地顯露了出來。
“她今日又幫了我一個忙……”李無寒微展的唇角忽然頓住，反應過來安氏這是在旁敲側擊些什麽，忽然‘騰’一聲站起身來，“祖母！都說了我與她沒什麽，休要亂開玩笑。”
頗有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
安氏捧腹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無寒已拿了桌面上的書，三兩步跨出屋去，竟是一眨眼就沒影了。
見他腳步匆匆的模樣，若竹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跟在李無寒身後關切道：“世子，你怎麽了？”
兩人回了李無寒的院子，阿豆正守在院子外，見兩人回來，忙擡起一張笑臉，“公子，你回來了，我去給你備水。”說著便小跑著離開忙活去了。
若竹看那人一眼，眼裏是明晃晃的嫌棄，“世子，你若有空還是將這別有用心的人打發出去，他幹的那些活屬下又不是不能幹。”
李無寒淡淡‘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徑直回了屋去，順手還帶上了門。若竹被一把關在門外，只好悻悻然收回腳，道了聲早些休息，便離開了。
屋子裏暗暗的，他隨手點了燈，微暖的燈光照在桌面上的一只花球上。
這是今日回來的時候，鄢冬靈忙著去抱那盆牡丹，讓他拿著的花球，只是事後也沒要回去。他一時也忘了，便帶了回來，隨手放在了桌上。
如今看著這東西，他又想起白日裏的事情來。此時竟有些暗暗懊惱，他當時怎麽就會覺得鄢冬靈的那只花球，是想要送給自己的呢？
還差點鬧了個笑話……
可她若是對自己無意，又為何屢屢在宴席上偷看自己，還找阿豆打探自己的消息……他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這姑娘家的心思可比一般的案子還要百轉千回，他還是勿要自作多情了。
若是日後她再有什麽荒唐逾矩的舉止，大不了那時再同她分說清楚好了。
總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去青松書院，早些找到薛遠口中的那副畫。
不過……今日為了打消薛遠的疑心，拿了鄢冬靈做擋箭牌，也不知是否會對她有影響。看來日後在書院，還是多照看她一些為好。
阿豆敲敲門：“公子，水好了。”
李無寒這才回過神，應了聲好，順手將桌面上的花球拿起，讓阿豆拿去處理掉。
阿豆是個樸實的人，他舍不得浪費，便將花球上的花一朵朵摘了，拿著球放進了自己房裏，無事時便當拿著同外院的夥伴們踢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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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昭一只手搭在膝上, 一只手微微往後撐著，嘴角噙著的笑意帶幾分玩世不恭，在鄢冬靈將那花球遞過來時, 他往後揚了揚袖子, 起身去接那只粉花黃花交錯編制的花球, 搖頭說了句：“你這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差啊。”
鄢冬靈‘哼’了一聲, 好心好意給他送句吉祥話, 沒點表示就算了，還嫌棄上了。
於是顛著花球又落到了另一只手上, 叫他伸手摸了個空, 顯然是不想給他了。
有手腳麻利, 膽子又大的小娘子, 跟在鄢冬靈後面入了男席。她舉著一只彩色的花球, 遞到李無寒眼前，雙頰紅透，“李世子，可否邀你一起游園？”
杭昭從一旁硬生生擠過來, 一只手攀上李無寒的肩頭, 將半個身子壓在他右肩上，笑著沖那小娘子道：“這位姑娘, 實在抱歉，他同我們一起，你另去尋旁的郎君陪你吧。”
若是旁人做這般行徑, 實在是有些欠揍，可偏偏杭昭模樣生得俊逸風流, 又一副親切好言語的模樣，那小娘子瞧他一眼, 臉又是一紅，隨即匆匆轉了身，當真去尋別人了。
小娘子轉身走了，杭昭還不消停，又扯著嗓子喊：“你往裏頭走些，那樹蔭底下坐著好多俊俏郎君呢！”
右肩被他壓著，好不容易緩和的傷口隱隱有要裂開的跡象，李無寒蹙眉，眼神不期然與身前的鄢冬靈對上。
鄢冬靈直勾勾盯著他，眼底浮起一道狡黠的笑意，朱唇輕啟，說的是：“你方才站起來做什麽？該不會是以為……”
此時的席間有些吵鬧，娘子郎君們忙著接收花球，四處都是低低雜雜的人聲，可饒是如此，鄢冬靈那一聲，還是十分清楚地傳到了他耳邊，他臉色微變，擡t手捂住右胸，有幾分刻意地咳嗽起來。
鄢冬靈連忙止了話頭，一把薅住杭昭的胳膊，將他從李無寒身上扯了下來。
她可不想她的‘冷面書生’未來變成個獨臂，這樣的男主角可沒有人願意買賬的。
“無寒兄這是病了？”杭昭關切的眼神同鄢冬靈熾熱的眼神一並投射過來，比這會的日光還要逼人，李無寒只好擺了擺手，緩聲道：“應是昨夜吹了些風，不若一會我還是先回府，免得打攪了你們的好興致。”
“不打攪！”
“怎麽會！”
那兩人異口同聲的，壓根沒理會他的提議。
“對了，我還沒同你們介紹，這位是我的好友兼恩師，聲名遠揚的伯遠侯府世子-李無寒”，杭昭左手搭著李無寒的肩，右手又一把拉過一旁的鄢冬靈，繼續道：“這位是鄢尚書家的二小姐，月明哥的親妹-鄢冬靈，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
李無寒眉心微動：“青梅竹馬？”
“是也！”
廢話連篇，鄢冬靈頂了他一胳膊，看向李無寒道：“我們認識。”
杭昭正要問鄢冬靈他們是如何認識的，鄢冬靈卻推搡了他一把，指了指女席那邊的方向道：“不是要一起去游園嗎，你去把玉蘭姐姐叫過來，她還在那邊等我們。”
杭昭應下，又低聲問她：“孟修堂的事情，可是真的？”
鄢冬靈點點頭，一字都不想多說。
杭昭轉身，又停下，罕見地忸怩起來，將鄢冬靈拉了過來，問她：“他們那樁婚事……”
語氣極認真。
“自然是退了。”這種男人，不趕緊與他撇清關系，難道還留著過年不成？
“那便好。”杭昭似是松了口氣，提步往前去準備找鄢玉蘭過來。
鄢冬靈不放心，還是警告了一句：“杭承明，不該說的話別說！”
“知道了。”他往後甩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前，又恢覆成那副落拓不羈的模樣。
這一會兒的功夫，一眼望去，郎君們手裏都多了個花球，且身旁還多了個小娘子。
桃園往外的街道上此時也布置了許多珍奇花草，還設有游戲關卡，贏了的人便能獲取相應的獎勵。
相攜而來的才子佳人們便都往園子出口的垂花門那邊湧來，站在過道上等人的鄢冬靈和李無寒儼然成了路障，被後頭的人推搡著，竟也一並出了桃園，跟著到了街道坊市上。
甫一進入，鄢冬靈便覺人頭攢動，錦衣接踵，耳邊人聲不斷，於是只好拉住一邊素白的一截衣袍。那人垂頭看了看，下意識想要掙開，可身側有人推了一把，他慌亂之中只好先穩住身形。
人流往裏行進，過了擠窄的那一段，往街道裏面去後，視線終於開闊起來。
兩道旁開滿了鮮花，微風過處，處處都是甜絲絲的花香。今年好像整了些新鮮花樣，在沿河的小道上，支了許多小攤子，有投壺、射箭、飛花令、燈謎等等，看得人眼花繚亂。
據說只要游戲通過便能得一支桃花簽，所得桃花簽多者，就能在打春宴收場後，去競拍園中的珍稀花材。
“今年打春宴的籌辦人倒是個妙人！”
鄢冬靈全然將杭昭和鄢玉蘭兩人拋在了腦後，興奮地拉著李無寒停在投壺的小攤上。
只是這裏的投壺用的不是箭，而是軟綿綿的柳枝。見兩人走近，坐著修剪柳枝的攤主站起身，遞過來一把柳條，道：“小娘子要試試嗎？”
鄢冬靈這才松開李無寒，十分自然地將手裏那被壓蔫了的花球塞到李無寒手裏，“幫我拿一下。”
接著便伸手取過那把柳條，收在手裏，隨手挑了一根，高舉過肩，與眼平齊，又閉著一只眼，瞄準了那只長頸壺，準備投過去。
河岸邊的風撩動著李無寒素白的衣角，他望著被捏得有些皺巴的袖子和手裏耷拉著的花球，一時有些困惑。
今日本就是為了應付杭昭，才答應同他來。本想著過來坐一會便找機會離開，可非但人沒走成，居然還陪鄢冬靈在這玩起了投壺。
實在是匪夷所思。
“小娘子，投中十支才有桃花簽哦，您手裏的柳枝已經只剩十支了。”
坐在花樹下削柳條的攤主望著腳邊四散的柳枝，提醒了一句。
鄢冬靈其實也不是有多想要傳聞中的那些珍稀花材，只是她既然來了這一趟，也不想空手而歸。畢竟出門在外，不撿算丟呢。
她圈著手裏的一圈柳條左右玩弄，柳枝與她煙青色的衣袖一同垂下，像一把淺綠色的春瀑，她眨了眨眼，問那攤主：“不拘怎麽投的，只要投進去便算？”
攤主點頭，聲音爽朗，“投進去便算！”
“好嘞”，鄢冬靈帶著笑意的眼不經意望過來，看向李無寒，“李世子，勞煩你幫我撿個石頭。”
李無寒微楞，他還以為她這樣的神情，是想請他來投。
雖未嘗試過用柳條投壺，但觀那壺口和柳條的長度，他心中估量，只要找好角度，再掌握些靈巧力度，丟進去也不是難事。
只是瞧鄢冬靈方才亂七八糟亂投的模樣，像是能自己投進去的樣子嗎？
他終歸沒多說什麽，只是默默轉身去找石頭。而後從河邊的堤岸上拿回一塊半掌大的石塊，遞了過去。
鄢冬靈道了聲謝，又蹲下身來，折了一支細柳，將那十支柳條和石塊仔細綁在了一起。她做這動作的時候，一旁站著的李無寒和樹下坐著的攤主都不約而同地盯著她看，似乎想瞧瞧她究竟想整些什麽花樣。
直到她捏著那石塊，‘哐’的一聲將石塊投進壺裏時，石塊上綁著的一把柳條也跟著進了那長頸壺裏，嫩綠的枝葉從壺口傾斜而下，正正好好，倒像是刻意插進去的一般。
微風輕拂，河岸柳枝漪漪，似湖底漾開的微瀾，直蕩進人心裏，李無寒瞧著那嬌俏明麗的少女，眼底閃過一抹驚艷之色。
鄢冬靈拍拍手，伸手找那攤主要桃花簽。
“小娘子機敏，當真是妙人！”
“多謝誇獎，您這游戲想得也是別出心裁。”
桃花簽落在手心，鄢冬靈這才瞧見，這就是一支尋常木簽，頂端繪了桃花的花樣。得了這一支，她意趣更盛了，哼著小調沿著河岸往下走，心情頗好。
“世子與杭昭是怎麽認識的？”鄢冬靈把玩著手中的桃花簽，漫不經心地問。
李無寒回道：“受老師所托，閑暇時，我與你兄長曾一起去教導過他的學問。”
鄢冬靈‘哦’了一聲，難怪方才杭昭說李無寒是他的先生。
她仔細看了李無寒一眼，他長得雖跟那冰山上的雪蓮似的，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但其實與他相處幾次也會發現，他談吐大方，耐心仔細，又有問必答，若是做先生，的確是比鄢月明適合多了。
除了喜歡對著她說教這一點有些讓她不喜之外，還算是不錯的。
她又問：“那你的傷口好些了麽？”
李無寒其實不太習慣別人關心或是問候自己，畢竟他這十幾年的人生中，這樣的時刻實在是少，鄢冬靈突然這樣問，讓他有幾分不知所措。
他的聲音慢下來：“回去之後重新上了藥，今日已經好多了，有勞……”
話還未說完，身邊卷過一陣風，她離去時帶起一縷青絲，恰好打在他右肩的傷口。那處癢癢的，像是有新的皮肉在重新生長出來……他有幾分茫然地擡起頭，只看見鄢冬靈已擠進了前邊的一座圍了三五人的小攤邊，踮著腳往裏看。
他有幾分哭笑不得，只好又提步跟上去。
這攤子是看圖猜花的攤子，攤主畫了許多花卉小畫，來人從裏頭抽十張出來，全部認對，即可獲得一支桃花簽。
鄢冬靈等了許久，好不容易輪到了自己。她興致勃勃地上前來抽了十張花卉畫像，一張張掀開。
“月季-牡丹-石榴……桃花-梨花-”直到翻到最後一張畫像時，鄢冬靈卡住了，畫紙那一朵朵炮仗似的喇叭是什麽花？她應當是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名字。
看著她的眉頭皺成一團，表情痛苦的模樣，李無寒微壓了壓身子，在她耳邊淡淡開口：“淩霄花。”
他聲線清潤，因著只是想提醒她，所以聲音很小，只他們兩人可聞，於是那三個字便像是冬日裏化開的山澗清泉一般，低低的，清淩淩的，從她耳邊淌過，讓她無端有幾分心神蕩漾。
“淩霄花！”她飛快開口。
有人出聲：“旁人提醒的不算。”
鄢冬靈沖那人歪歪頭，發髻上的紅玉寶石淬了日光，閃進那t人眼底，直逼得他閉了眼。她又拉起李無寒的手，自然地將腦袋倚上去，聲音有幾分溫軟：“這又不是旁人，況且方才攤主不是說了，可以求助一次的嘛。”
她這是仗著這裏的幾個都是生面孔，沒有人認得她，行事便肆意妄為起來，簡直沒個譜。
“的確是可以求助一次。”攤主發了話，又拿出一支桃花簽遞給兩人。
李無寒半臂連著肩，一整塊兒都僵硬起來，往外抽了抽，又被那人一把拉住，鄢冬靈笑眼盈盈的，擡擡下巴，示意他去拿。
畢竟她現在兩只手都抱著他，可騰不開。
李無寒還是替她接了那只桃花簽。
“下次不要這樣了。”
“好好好”，鄢冬靈拿著兩支簽，步子愈發輕快了。
“不過李世子，你今日這麽好說話，答應請我吃飯的事情，該不會想賴賬吧？”
她背過身，日光落在她腳後，每往後一步，都有斑駁的樹影落在她素白的臉上。一步一搖曳，她的神情變得明暗不定，倒是一直可見一雙彎彎的笑眼，讓人看了也跟著心情好起來。
李無寒輕笑：“自然不會賴賬。你上回幫了我，我今日也不過是投桃報李罷了。只是鄢姑娘，我知曉你取簽心切，但方才的舉止還是有些不合適，若被旁人瞧見，只怕”
又來了。
鄢冬靈擡手捂著耳朵，連連後退，嘴裏直嚷著：“李世子，幸好你不是我的先生，否則以後在路上碰見你，我只怕都要繞著走！”
見她這般不甚耐煩的模樣，李無寒只好止了話頭，手中那只插著迎春與桃花的花球隨風輕顫。這麽一遭折騰下來，嫩黃色和粉色的花朵蔫蔫耷耷的，沒什麽精神。
李無寒忽然想到，幾日後去青松書院時，她若發現自己真成了她的先生，會否也同這上頭的花一樣，蔫頭耷腦，不勝其煩
正猶豫是否要提醒她一句，好讓她提前有些心理準備，可再擡頭時，卻見她早已沒了蹤影，只怕又擠入哪個攤子裏去籌桃花簽了。
他俊朗的臉上閃過無奈，終於還是提步跟了上去。
……
杭昭在女席那處來回走了兩圈，楞是沒看見鄢玉蘭的身影，不禁有些懷疑，她該不會是去找了鄢冬靈她們，把他一人丟這兒了吧。
正有幾分垂頭喪氣之際，身後樹蔭下有人喚他：“阿昭，我在這裏。”
鄢玉蘭臨風而立，一身緋色長裙，裙擺微揚，層層堆疊，仿佛樹下盛開的一朵海棠，恍惚叫人挪不開眼。
“方才席間人多，我怕擋著別人的路，就往一邊讓了讓，冬靈呢？”
她眉眼溫和，說話的聲音也溫柔，與鄢冬靈那鬧嚷模樣不一樣，聽了只覺得如沐春風，身心舒暢。
杭昭往對面看了一眼，只見那處早已空無一人，那兩人只怕早就尋熱鬧去了。他只好同鄢玉蘭道：“她同李無寒在一塊，這會兒應當是出了園子，去外頭街道上玩去了，我們也出去逛逛吧。”
鄢玉蘭點頭，兩人並肩往外走。
瞧見她手裏也拿著一只花球，淡藍色的小花纏繞在幹草編織而成的球體上，珊珊可愛的模樣，杭昭便隨口說了句：“你這只比鄢冬靈的好看多了。”
外頭的街上，四處是相攜閑逛的男男女女，只是男子手裏都拿著一只花球，反觀杭昭這兒，除了一身衣服穿得惹眼，手上倒顯得有幾分淒涼。
鄢玉蘭笑笑，將花球遞過去，“方才若若多拿了一只，便給了我，你若喜歡便拿去吧。”
“我就是隨口一說”，杭昭伸手接過花球，毫不含糊地攏在手裏，眉尾微不可聞地上揚起來。
知曉鄢玉蘭並不太愛湊熱鬧，杭昭便沒把鄢玉蘭往街道上那些鬧哄哄的攤子上引，反而帶著她沿著河岸往下，在一路的垂柳花樹下悠悠然散起步來。
憋了許久，他終於還是開口問她：“你……近日可還好？”
鄢玉蘭輕笑：“我看著像是哪裏不好嗎？”
杭昭小心看她一眼，見她臉色如常，並無不妥，這才微微放下心來，又道：“我早就看那姓孟的不順眼，身上看著沒二兩肉，雞仔似的，我一拳就能給他打趴下。
“與你定了親，真是癩蛤蟆配了天鵝，卻還不知好好珍惜，要學那些個不三不四的玩意去整這一檔子破事兒，這不是惡心人麽？
“要我說，你這親退了，當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一樁。合該擺他十來桌酒席好好慶賀一番。”
他越說越起勁，那架勢倒是恨不得去替她打一架似的。鄢玉蘭心中溫暖，她想起小時候，杭昭和冬靈因為同歲的緣故，很能玩到一起。
而這兩人感情也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手拉著手互相喚得親熱，吵架的時候鄢冬靈便纏著到自己跟前，非要她從她們兩人中間選一個。
她回回都選了冬靈，偏偏杭昭又是個好勝心強的，那段時日便總是跟在自己後面，‘姐姐’長，‘姐姐’短，誓要從鄢冬靈手裏把她爭搶來。
只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孩子來府裏來得少了，也不喜歡叫自己姐姐了。她覺著少年人長大了，總要交新的朋友，至於舊的那一些，隨著時間過去，關系總要慢慢變淡的。
不過如今看來，杭昭依舊還是以前那個喜歡跟在她身後爭寵，一言不合就揚言要打趴別人，替自己出氣的小少年。
鄢玉蘭停下步子，語重心長道：“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在外言行舉止都該註意，不能再同小時候一樣沒分沒寸了。與孟家的那件事，既然已經過去，就不要再提了。”
“好吧”，杭昭摸摸鼻子，“今日風景甚好，我們不說那些煞風景的事了。”
他話音才落，身邊樹影下忽地冒出來一個人影，那人‘撲通’一聲，跪在鄢玉蘭腳邊，嘴裏喃喃：“玉蘭，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知道錯了。”
鄢玉蘭被嚇得後退了兩步，這才看清楚來人竟是孟修堂。
幾日不見，他形容憔悴了不少，眼底浮著烏青，下頜上也冒出一片胡茬，哪裏還有從前的斯文儒雅的貴公子模樣。
杭昭拉過她的手，將人擋在身後，怒氣沖沖地一腳踢在孟修堂身上。他被這一股巨大的沖力踢得胸口一緊，往後跌坐，又爬起來還要往前湊，杭昭見狀又是一腳，“你想得挺美！”
這一番叫他唇角都溢出血來。
鄢玉蘭怕他鬧出人命，只好往後拉他：“別打了。”
杭昭極重地哼了一聲，往後一甩衣袖，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看他準備說些什麽鬼話。
孟修堂擦擦嘴角，望著鄢玉蘭，一個勁兒地道歉，又道自己是受了蒙蔽，心中一直只有她一人。連連指天發誓，保證往後再不會有這樣的事情，只求她不要取消婚約，再給他一個機會。
杭昭有些氣悶，轉頭問鄢玉蘭：“婚事不是已經退了麽？”
鄢玉蘭點點頭，的確是已經退了，她現在同孟家再沒什麽關系了。孟修堂今日如此，不過是因為永昌候極重面子，而他又失了名聲，如此一來，宮中的孟皇後也難免受流言影響。
孟修堂嫡母早逝，永昌候又不缺兒子，他這般自作孽，永昌侯府自然將他做了棄子，此後婚事也好，官途也罷，再也沒有他的份了。
他今日巴巴地過來，究竟存了幾分真心，幾分悔意，又有誰知？
“孟修堂，木已成舟，你我不如各自退一步，我不再同你計較這件事，你也全當我們沒訂過親，忘了我這個人。日後你想娶誰，想納誰，也都與我無關，咱們倆如此，也算體面。”
鄢玉蘭素來是溫柔恬靜的性子，與她認識這麽久以來，孟修堂只見過她溫婉大方的一面，又覺得她與自己兩心相悅，即便知道了丁香的存在，看著這麽多年的情分上，也還是願意同他繼續走下去的。
但今日的她一身張揚的緋裙，鬢間插一支海棠花簪，眉眼英麗淡漠，一點也不像他記憶中那個常常掛著一抹淡笑，溫柔恬靜的姑娘。
她口中說這些冰冷傷人的話語時，看也未看他一眼，好像他只是個陌生人一般。
他心中莫名抽痛難忍，恍然才明白，自己原先對她竟也不算了解。或許她本就是這樣冰冷決絕，眼裏容不得沙的性子。
“孟修堂，你有耳疾？”杭昭早忍得不耐煩，好不容易出來散散心，還要花時間t處理這個爛人，真叫人心中憋火。
“罷了，我們走吧。”鄢玉蘭輕嘆一口氣，從他身後繞出來，沿著河岸小道往前走了。
杭昭望著頹坐在地上一聲不吭的人，警告道：“若是叫我知道，你往後又出現在她面前給她添堵，我定要你好看！”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追了上去。
“玉蘭，你別傷心，若再來找你，你只管找人告訴我，我打斷那癩蛤蟆的狗腿！”
鄢玉蘭忍俊不禁：“我沒事。對了，你方才說冬靈和李世子在一塊，聽說世子不愛說話，也不喜熱鬧，他們兩人又不相熟，冬靈與他在一塊只怕是十分拘束，我們還是快些去與他們匯合吧。”
杭昭隨手撥開打在肩頭的柳枝，與她並肩走著，語調松快起來：“這你不必擔心，鄢冬靈那家夥沒分寸慣了，她哪裏會拘束著自己？這種情況，該擔心擔心李無寒才對。”
河岸的涼風往前吹拂，穿過垂柳花樹，掠入街巷的寬道裏。
鄢冬靈捏著手裏得來的一把桃花簽，眉眼舒展，皓齒明眸的樣子，看上去興致十分好。她拉著李無寒逛了許久，出了些薄汗，被這風一吹，悠悠涼涼的，倒是舒暢，此刻心情大好，才悠悠然想起鄢玉蘭和杭昭兩人，於是看向李無寒道：“我們逛得差不多了，不如去桃園裏歇一歇，順便等等我姐姐和杭昭。”
他陪著走了半日，腿早有些隱隱發酸，於是也點頭，兩人準備往回走。
恰在此時，前方街道盡頭，停下了一輛馬朱紅油壁的車，比尋常的馬車看上去要寬大許多，周圍還雕有精致繁覆的鳥獸花紋，顯得古樸大氣。
馬車車檐下掛著寫有‘薛’字的木牌。坐在車轍上的仆從下來，行至李無寒跟前，畢恭畢敬地喊了聲：“李世子，薛相有請。”
李無寒停下步子，側頭與鄢冬靈道：“你在樹蔭下等我，我去去就回。”
“好”，鄢冬靈點點頭，果然乖乖去了樹下等著。
李無寒這才跟著那仆從往街尾的方向走去。
“薛相，不知找李某所為何事？”李無寒停在轎前，拱手朝他一禮，那轎簾才慢慢被拉開，從裏頭露出一張臉色微黃，目光炯利的臉來。
薛遠望著他，先是一笑，而後伸手拍拍李無寒的右肩，道：“恰好路過此地，瞧見遠處有個人像你。本相起先疑惑，你素來是不喜熱鬧的性子，從前我多次邀你上府上一聚，都被你推辭了，沒想到今日還能在這鬧市街頭碰見。”
“近日公事不多，故而得了空，出來走走”，李無寒不動聲色地往後一邊側身，薛遠的手便從他肩頭慢慢滑落下去。
“我聽說刑部前幾日接了個城南的案子，遲遲沒有結案，還以為是有別的事情壓著，來不及處置。如今聽世子的意思，倒是世子偷懶了。”
薛遠笑著說話，微黃的皮膚往嘴邊堆疊，一雙銳利的眼裏卻帶幾分試探與審視，話裏話外，都是在探路青州的案子。
“薛相提醒得是，某這幾日有些私事，於公務上，的確有些懈怠。”
“欸”，薛遠擺擺手，“不過是與你開個玩笑”，他臉上掛著的那抹笑未褪，又問：“聽說杭學士前幾日請你去青松書院授課，你給推拒了。
“怎麽最近本相聽人說，你又反悔答應去了？難不成這青松書院有什麽好東西，竟讓你這樣素來不愛管閑事的人主動攬起擔子了？”
薛遠的女兒薛茗自入宮起，便頗得聖上恩寵，接連誕下兩個皇子後，這份榮寵更盛，薛家一時風頭無兩。而薛遠此人又精於人心算計，在位的這些年裏，已將朝中能籠絡的勢力籠了大半，他薛相爺一家如今在長安城，也算是能橫著走了。
所以上回捉拿刺客那次，聲勢那般浩大，似全然不將旁人放在眼裏。
事實上，他的確也不必將誰放在眼裏。
李無寒薄唇微抿，未答話。
薛遠這番皮笑肉不笑地逼問他，八成是起了疑心。路青州的案子看起來證據確鑿，刑部卻遲遲不結案，他定是懷疑李無寒知道了什麽，自然而然的，就與那晚的刺客聯系在了一起。
他垂眸看向手裏的花球，眼皮好似微不可聞地顫了顫。接著便看見他若有所思地回過頭，望向樹下的鄢冬靈，語氣淡淡：“說來不怕薛相笑話，某此番決定去青松書院，也是因為私心。”
鄢冬靈將桃花簽撒在自己的裙面上，一根一根細細數了起來。樹下有風，吹著她裙面上的木簽左右搖晃，她忙伸手按住。動作間，若有所感，她擡起頭往街尾的方向望去，見那頭兩人都定睛望著自己，便覺有些奇怪。
轎子裏那人的眼神讓她很不舒服，有些許明晃晃的探究，又有些意味深長，她別過臉，繞到了樹後，那兩道視線終於被擋了去。
“想不到雪臣這般冷心冷情的人，如今也開了竅，真是難得啊！”
薛遠這回倒是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畢竟像李無寒這般年輕有為，卻又不為自己所用的年輕人，總要適當地暴露出一些弱點來，不然，他可就要忍不住做些什麽了。
“薛相若是無事，我便先回去了。”
李無寒提步想走，竟是一刻也不想多留。薛遠終於不再糾纏，讓原先那仆從又送著李無寒回去。
李無寒朝他微微一拜，轉身離開，心下不由呼出一口濁氣。
原先覺得陪鄢冬靈在這街上晃蕩實在是浪費時間，且讓他疲累。可如今與薛遠才呆了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他腦子裏忽然冒出個奇怪的想法，與這人虛與委蛇的功夫，他都能與鄢冬靈一起去再贏幾支桃花簽了。
等等，他好像也沒有那麽想同鄢冬靈一起逛街游戲吧？
好不容易糾正了腦子裏那道古怪的想法後，他步行回了樹下，鄢冬靈埋怨：“怎麽去了這麽久？”
薛遠派來的那個仆從還跟著，他只好故作輕松地拉過她的手腕，“說了些公事，讓你久等了。”
語氣十分和緩溫柔，像是對自家娘子輕語一般。
鄢冬靈目露困惑，好端端的，他在做什麽呀？
那仆從仔細打量了鄢冬靈一眼，這才離開兩人，去找薛遠。人走後，李無寒飛快手回收，目光有幾分局促尷尬，正想著如何解釋。
日頭西斜，街邊的攤主紛紛開始收攤，有人提醒他們：“郎君，娘子，你們快些回桃園去，不要錯過了桃花簽的兌換！”
鄢冬靈笑笑，又興奮起來，於是同李無寒道：“楞著幹什麽，我們快些回去！”
李無寒只好提步跟上，路上，他沈吟了半晌，終於道：“方才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我-”
“什麽事情？”鄢冬靈一腳跨進桃園，擠進人群，頭也沒回。
李無寒語氣幽幽，“罷了，無事。”
外頭街道的攤子支了大半日，攤主們也送出去不少桃花簽，可今日所獲桃花簽最多，還要屬鄢冬靈。於是她便心滿意足地拿了桃園裏最珍貴的一盆雙色牡丹。
這牡丹還未開花，只結了兩個極小的花骨朵，據桃園的人說，拿回去養上個把月，就能等到花開了。鄢冬靈抱著花盆，等杭昭和鄢玉蘭回來後炫耀了一番，這才喜滋滋地抱回了府。
戌時過半，天色蒼黑。落梅院內，一片靜謐，仿佛連風都放緩了腳步。
屋檐下幾盞昏黃色燈籠隨風輕搖，燈火搖曳，發出微弱而溫暖的光芒。光亮透過抽了芽樹枝，灑在青石板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屋內燈火如豆，寂然無聲。
李無寒坐在屋內的八仙桌前，手裏拿著一本《敘畫》正仔細翻看。安氏則坐在他身側，百無聊賴地拿起盤子裏的一顆金絲棗，慢慢吃起來。
李無寒手中的書還翻不過十頁，安氏面前的裝著金絲棗的盤子便已空了大半。他終於放下書來，擡指敲了敲桌面，提醒道：“祖母，你今夜吃得有些多了。”
安氏端起一邊的熱茶輕啜了一口，那甜絲絲的棗子混著茶水滾進了肚子裏，可她還是不滿足，只好嘆口氣道：“這長夜漫漫，再不找點喜歡的事情打發時間，那可怎麽過？”
“我給你買的話本看完了？”
“早就看完了，你有空的時候千萬記得再去書肆幫祖母看看，看看那個《冷面書生》的第三冊出了沒有，我可等得白頭發都多了幾根呢！”
倒是沒見過誰家的長輩如她一般的，真就是小孩子脾性，愛玩愛吃，整日裏總閑不住。
他忽然想起，從前祖父還在世時，他們兩人的感情十分要好，夜裏t用完飯，便會拉著手在長安城的大小街道裏談天散步。
那時候父母與弟弟剛離開長安城不久，他日日就跟在祖母和祖父後面。
外出散步時，祖母偶爾回頭望望他，怕他年紀小沒有耐性，便在路邊買一串糖葫蘆，塞在他手裏，想哄著再他走得久一些。
祖父就會嗔怪她：“小寒和小恙可不一樣，他可不是走不了兩步路就纏著要回家的愛哭鬼。是不是呀，小寒？”
李無寒點點頭，在兩人轉過身去後，他會小心翼翼地撕開糖葫蘆上包裹的那層米紙，撕下來，疊在手心，他想第一口就吃到甜甜的味道。
他從小就不愛說話，小大人模樣，不茍言笑的。
而弟弟李無恙恰好相反，他嘴甜，愛哭，愛鬧，愛撒嬌，家裏人便常常圍著他，哄著他，生怕他受了委屈。
盡管他只比弟弟長三歲，可日子久了，父親和母親仿佛真的覺得，他就不是小孩子了……
“小寒，你聽見了沒有？”安氏又喊他一聲。
他無奈地笑笑，眉間攏了淡淡的暖色，只好道：“好，我明日便去看看。”
安氏抿了抿唇，放下茶盞，拉了椅子朝他坐近了些，望著李無寒難得舒展開的俊秀眉目，她嘖了一聲，又道：“小寒，你今日看起來心情不錯。難道是你上次說的那個，行事不著邊際的姑娘，她又對你做了什麽？”
安氏一貫只在吃食上顯露的敏銳，今日在李無寒身上罕見地顯露了出來。
“她今日又幫了我一個忙……”李無寒微展的唇角忽然頓住，反應過來安氏這是在旁敲側擊些什麽，忽然‘騰’一聲站起身來，“祖母！都說了我與她沒什麽，休要亂開玩笑。”
頗有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
安氏捧腹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無寒已拿了桌面上的書，三兩步跨出屋去，竟是一眨眼就沒影了。
見他腳步匆匆的模樣，若竹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跟在李無寒身後關切道：“世子，你怎麽了？”
兩人回了李無寒的院子，阿豆正守在院子外，見兩人回來，忙擡起一張笑臉，“公子，你回來了，我去給你備水。”說著便小跑著離開忙活去了。
若竹看那人一眼，眼裏是明晃晃的嫌棄，“世子，你若有空還是將這別有用心的人打發出去，他幹的那些活屬下又不是不能幹。”
李無寒淡淡‘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徑直回了屋去，順手還帶上了門。若竹被一把關在門外，只好悻悻然收回腳，道了聲早些休息，便離開了。
屋子裏暗暗的，他隨手點了燈，微暖的燈光照在桌面上的一只花球上。
這是今日回來的時候，鄢冬靈忙著去抱那盆牡丹，讓他拿著的花球，只是事後也沒要回去。他一時也忘了，便帶了回來，隨手放在了桌上。
如今看著這東西，他又想起白日裏的事情來。此時竟有些暗暗懊惱，他當時怎麽就會覺得鄢冬靈的那只花球，是想要送給自己的呢？
還差點鬧了個笑話……
可她若是對自己無意，又為何屢屢在宴席上偷看自己，還找阿豆打探自己的消息……他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這姑娘家的心思可比一般的案子還要百轉千回，他還是勿要自作多情了。
若是日後她再有什麽荒唐逾矩的舉止，大不了那時再同她分說清楚好了。
總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去青松書院，早些找到薛遠口中的那副畫。
不過……今日為了打消薛遠的疑心，拿了鄢冬靈做擋箭牌，也不知是否會對她有影響。看來日後在書院，還是多照看她一些為好。
阿豆敲敲門：“公子，水好了。”
李無寒這才回過神，應了聲好，順手將桌面上的花球拿起，讓阿豆拿去處理掉。
阿豆是個樸實的人，他舍不得浪費，便將花球上的花一朵朵摘了，拿著球放進了自己房裏，無事時便當拿著同外院的夥伴們踢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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