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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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鄢冬靈有個喜歡出神的老毛病。

這個毛病自她開始寫話本子以後,便變得更嚴重了。若是沒人打擾她,她盯著個什麽東西,有時能發上一兩個時辰的呆。

而她一碰到李無寒,就容易對著他這張臉產生聯想。往他身上安排各種劇情橋段,思考他會如何應對。

這會子,她這老毛病又犯了。

直到聽見李無寒的一聲咳嗽,她才恍然回過神來。

鄢冬靈一雙清淩t淩的眼瞇了瞇,順勢往前探了探身子,問道:“世子這是生病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長裙,雙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垂下的淺黃色衣角隨著清風搖晃,末端的衣料似有若無地劃過他的膝頭,帶來絲絲縷縷的癢意。

微微傾身與他說話時,有一股極淡的桃花香也帶著傳了過來。淺香中帶了一絲甜,不像是屋外桃花樹上的香味。

李無寒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寸,面色尷尬地搖搖頭,又問她:“鄢姑娘是如何知道西南的作物的?”

不是吧,搞了半天,他還在看她的卷子啊。

鄢冬靈緩緩坐直身子,只好回他:“這個啊,是聽我舅舅說的。他早年間在外游歷,前陣子剛好到了西南,寫信與我說他得了幾株龍泉靈芝,順道還說了些西南的風土人情,我便記下來了。”

“現在看來,我寫的東西的確是答非所問,我學疏才淺,平日又懶散貪玩,的確是不適合進入青松學院學習的。”

鄢冬靈說完這些,擡眼去看李無寒的表情,見他表情微凝,漸漸放下心來。

李無寒這人,聽說也是個講規矩重禮法的,她都這般說了,卷子又寫成這個樣子,他定然不會讓她這樣的人進入青松書院的。

李無寒將她的答卷展平放在桌面上,視線幽幽地落在她身上。

她半邊肩背倚在椅靠上,姿態閑適自然,唇角噙著一抹恬淡的笑意,擡眼望著他時,還帶幾分刻意的乖巧相。

懶散貪玩倒是有所耳聞,不過這才疏學淺倒不一定為真。

至少她方才在答卷上寫的東西,看似天馬行空,毫無調理,實則內容豐富,極具筆力。若說她腦袋空空,見識短淺,他倒覺得並非如此。

“我還是有些好奇,鄢姑娘若是王生,異地處之,又會如何做?”

那一貫冷沈如水的語調裏有幾分探究。

這人的好奇心還真是盛啊,不過這點倒是和自己挺像的。

鄢冬靈微微歪了歪頭,發間插著的白色珍珠和碎玉綴成的發釵便隨著她的動作輕晃,釵子上的碎玉撲撲簌簌,像要落下來似的。

她伴著這點點碎玉撲簌聲開口:“我若是王生,我自己辛苦努力科考掙來的一切,才不會這樣憋屈地離開。

“若這官場與我想得不一樣,若我身邊的人個個都重利輕義,隨波逐流,那我便守好心底的一方山水。

“或暫時明哲保身,以待厚積薄發也好,或直接魚死網破也罷。總之,我不要這樣窩囊地離開。

“王生因逃避現實而選擇歸隱,殊不知經營一方土地也需要花費精力。他做不好官,又怎麽覺得自己就一定種得好地呢?”

那一點碎玉珠花還在輕顫,主人卻閉了口,不再言語。反而睜著一雙黑圓的杏眼直勾勾瞧著他,像是在說:“我說完了,你還滿意嗎?”

那模樣,倒是與濟安堂裏前不久收容的一只白貓有幾分像。

那貓也是瘦瘦小小的,不認生,有人來時便湊在來人的腳步,擡起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就這麽盯著人瞧。

若是與它再相熟一些,它膽子便更大,擡起腦袋來來回回蹭著來人的衣角……

李無寒每每被盯得心軟,總要多給它餵些吃食。

可鄢冬靈顯然並不需要什麽吃食,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姑娘,在散漫不羈的性子之外,仿佛還有幾分世間少見的鮮靈氣兒。

他一貫冷峻的臉上浮現一絲淺淺的笑意:“鄢姑娘說得不錯,種地不一定就比做官容易,那王生也的確不會種地。”

鄢冬靈來了興致:“還以為是胡謅的故事,難道卻有其人?那這王生後來怎麽樣了?”

李無寒笑笑,並未答話。

難得與李無寒說上話,又瞧著他今日心情頗好,鄢冬靈便又問:“我曾聽兄長說,世子從前讀書的時候很是用功,寒冬酷暑,一日都未曾停歇過。

“可我有些好奇,伯遠侯府分明有世襲的爵位,世子何必要如此費心勞力,而不是如其他有爵位的郎君一般,做個富貴閑人呢?”

不光如此,即便是後來做官之後,他也沿襲了一貫刻苦自律的作風。

上回聽阿豆講,李無寒即便是休沐的時間,也會呆在刑部的衙署裏處理案子,沒有什麽閑暇的時間。

李無寒垂下眼,周遭莫名攏上幾分寥落氣,他緩緩開口:“大概是從小就被人誇著懂事獨立,恰好又坐得住,不知不覺的,便就這麽堅持下去了。若問我緣由,我卻也說不明白。”

原來是天生的冷淡性子。

也對,他自小便沈的住氣,又淡泊無求。也難怪如今依舊清正自持,自律克制。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李無寒也算的上是個奇人了。

不知怎的,看見這樣的李無寒,鄢冬靈原先對他的偏見忽然少了幾分,心底竟漸漸湧出幾分同情來了。

“我也就是隨口一問,世子不必多想。其實做人做事也沒那麽覆雜,無愧於心便好。”

院中風動,吹動竹葉沙沙作響。清風吹開原本半合的窗子,搖曳的光影從窗臺往裏投射,落了進來。

屋子裏便比方才更明亮了些。

這會子才看清楚,原來鄢冬靈發間簪子上的珍珠是淡粉色的,不是白色。

“鄢姑娘說得對,無愧於心便好。某受教了。”

又來了,文縐縐的。

鄢冬靈望了桌上的沙漏一眼,問李無寒:“考試快要結束了,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若是趕上人流,還得在書院門口堵一會。她可不喜歡和別人一塊擠著,得趁著現在趕緊出去才好。

李無寒點點頭,正要起身送她出去,鄢冬靈連忙擺了擺手,“不必送了,世子好好批閱,我就不打擾你了。”

李無寒可千萬要‘好好批閱’她的卷子。最好能給她打個零分,讓她再也不必為了來這青松書院而在馬車上顛上個把時辰。

鄢冬靈腳步輕快地踏出書院大門,在馬車上簡單換了身行頭,便乘上馬車去了永盛書肆。

上了二樓,果然看見晁永等她等得人都瘦了一圈。

“足足七日啊,我的先生。你可知這些日子我是如何過的?我日也盼夜也盼,生怕你出了什麽意外。你今日若是再不來我可就要報官了。”

鄢冬靈只好賠笑道:“實在對不住,家裏出了點事情,耽誤了,下次不會了!”

別看她面上笑嘻嘻的,可心裏早把鄢月明這個挨千刀的罵了千百遍。

若不是他忽然擾亂她的計劃,她怎會失信於人?

還好她今日機智,免了以後還要去青松書院的苦,不然她可真沒臉面再見晁永了。

她將《冷面書生》的第二冊交到晁永手裏,又保證道:“不必擔心,第三冊我也會抓緊時間寫完拿給你的。”

晁永將書冊拿在手裏,忍不住翻了翻,終於如釋重負:“好好,千等萬等啊,終於能售發第二冊了。”

鄢冬靈又問:“這幾日可有個小廝模樣的青年來過這間屋子?”

晁永抱著書冊,自己先看了起來。聽了她的話,頭也不擡,指著窗臺上插得整整齊齊的一排紅色風車,“您自己看吧。”

那人簡直不講道理,這風車插的滿滿當當,搞得他都沒位置插了。

鄢冬靈走到窗臺前,從左到右數了數,足足有五只。

也就是說,自她被鄢月明關著的第二日起,阿豆就來找她了……

不過今日阿豆沒有跟在李無寒身邊,說不準一會會過來,她便在這兒等他一會兒好了。

想到這裏,鄢冬靈也坐回桌子旁,隨意拿了本書看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晁永已經離開了,屋子裏只有她一人。

她隱約聽見下頭有人吵鬧的聲音,便立馬放了手中的書,起身去看熱鬧。

從二層的窗口探身往下,鄢冬靈瞧見書肆底下有個穿著粗布衣裳的青年被夥計推搡著往外。

“去去去,不買書你看什麽書,好好的書都被你摸壞了。”

青年個子修長,人卻單薄瘦弱。此時被趕了出來,一句辯駁也無,默默垂首站著,當真是可憐。

周邊的行人來來往往的,時不時有人留下駐足,對著他指指點點。

那青年低聲道了句:“對不住。”

而後默默轉身離開了書肆。青年分明已經走了,那夥計還在門口罵罵咧咧的,盛氣淩人的模樣實在可厭。

鄢冬靈甩了甩手裏的折扇,三兩步下了樓去。讓晁永將方才那青年看的《反經》拿了一本給她,而後又隨手從書架上同類的書籍裏拿幾本摞在一起,追了出去。

“郎君留步。”

鄢冬靈快步追上那人,他還沒走遠。

青年慢慢回過身來,黃昏傍晚,夕陽籠罩在他周身,襯得他清雅淡然。一頭烏黑頭發被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添幾分書卷氣。

他順著聲音望向鄢冬靈,眼眸深邃,似有暗流。

這人雖穿著一身粗簡布衣,可整潔肅然,難掩周身氣質。

鄢冬靈將書塞了過去,做出一副玩t世不恭的紈絝模樣,“這位郎君,我方才去買書,不小心買錯了。看郎君的模樣應當也是讀書人,想來你我算是有緣,既然如此,這書便送你了。”

青年抱著書,有幾分怔楞,道謝都忘了。

鄢冬靈卻沒給他拒絕的機會,從懷裏扯出折扇,搖著扇子,大搖大擺地便又回去了。

鄢冬靈回了書肆,一擡頭恰好看見阿豆掛在二層的窗臺上,正在插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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