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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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鄢月明的院子在鄢府南向,從鄢冬靈這邊走回去要繞過幾條小道,花上約摸半炷香的功夫。

等回了屋子,他仍氣勢洶洶的,未緩過脾氣來。

侍衛翠濤自小跟在鄢月明身邊,知曉他這個人最是面冷心熱,嘴硬心軟。

就拿方才他要小姐去青松書院的事情來說,分明是為了讓她多認識一些朋友,讓她與長安的其他娘子郎君多走動交往一番。

可話說出口,讓人聽了卻好似他這個做兄長的有多不耐煩似的,只想著將她送出去。

“公子,你就是說話太沖了,小姐也不是那麽不講道理的人,你該好好同她說,不必次次都這麽爭鋒相對的。”

鄢月明輕嗤一聲:“就她那德行,我看見她就來氣,說不了兩句就要與我嗆聲,眼裏壓根就沒有我這個兄長。

“這次青松書院重新辦學,是杭伯伯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可若是小姐通不過入學考試怎麽辦?”

鄢月明無奈搖搖頭,他壓根沒指望鄢冬靈會聽他的話,好好準備考試。

當然,他也不覺得她準備了考試就能通過。

“我就沒指望她能通過。她那性子,面上看著乖巧,實則狡猾跳脫,和舅舅如出一轍。不過你放心,無論她這次能否通過入學考試,我都有辦法讓她順利入學。”

青松書院從前叫雲隱書院,由前國子監祭酒虞洲一手創立。雲隱書院創立之初,曾出過許多才俊,一度成為長安城中最有實力的書院。

只是當年虞祭酒貪汙一案案發後,虞洲被貶往嶺南,雲隱書院也遭了殃,被迫停辦,這一停就是十三年。

雲隱書院前些年被移交到了翰林院大學士杭靖宇手裏,近些時日,書院被改了名,並傳出要重辦的消息。

杭家與鄢家是世交不說,鄢月明從前還與李無寒在翰林院共事過半年。兩人都在杭靖宇手下做事,拜了他為老師。

故而鄢月明自然第一時間知道了這些消息。

他還聽說,重開書院需要不少銀錢,杭靖宇正替那筆銀子犯愁呢,有人替他出了個主意。

讓他以書院建造運營為由,多招一些家世顯赫的學生。到時候將這些學生的學費收高一些,也可讓其背後的家族出資捐贈,凡金額達到一定數量者,便可在書院的石碑上留下姓名。

所以入學考試這事兒,鄢冬靈只是走個過場。她要進入青松書院學習,早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只是其中這些細節和彎彎繞繞他才懶得細細與鄢冬靈明說。

想到這裏,鄢月明擡頭往東邊的方向望過去。

哼,就讓那丫頭再得意幾日。

倚竹院裏刮起一陣風,帶著院落裏的草木發出一陣低低噪噪的‘沙沙’聲響。

鄢冬靈擡手撫了撫自己的手肘,她怎麽感覺背後涼颼颼的,好像有人在算計她似的?

鄢月明走後,彩星回了屋,關上門,回頭一看,屋裏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枕頭、茶具、筆架子……散落一地。

她嘆了口氣,便擼起袖子開始收拾,動作行雲流水,十分熟練。

“小姐,你別同公子置氣了,他也是在關心你。”

鄢冬靈叉著腰,語氣憤憤:“他關心我?我看他分明就是在大理寺呆久了,把我也當那牢裏的犯人一樣管著呢。”

這是白日裏沒發夠官癮,這會兒全使在她身上了!

旁的也就算了,讓她去學堂?白雲山那麽遠,坐馬車過去都得大半個時辰呢。

她往後若是日日去白雲山上學,哪裏還能有功夫寫話本子?

彩星三兩下將屋子收拾好了,看鄢冬靈愁眉苦臉的,便出主意道:“那您實在不想去學堂的話,不如寫信同老爺夫人說說?”

鄢山遙前陣子被外派去了江南,這一去要兩三月之久,他便帶著江意弦一道去了,只剩了鄢月明和她在家。

鄢冬靈搖搖頭,走到一旁的書桌邊坐下,彩星也跟上來,替鄢冬靈擺好筆墨。她拿起筆,開始在紙上寫起東西來。

她手上不停,一邊回彩星,“得了吧,爹娘早就想讓我出去上學了。從前是是鄢月明不允,他們這才斷了心思。

“如今我去找他們告這個狀,他們三個非得敲鑼打鼓把我送去青松書院不可。”

“那可怎麽辦吶?”

彩星研墨的動作停了下來,臉上露出惆悵的表情。

若是小姐上學去了,那便沒有如今這般自由悠閑的時光了。

最重要的是,小姐更是沒時間寫話本子了,那豈不是意味著《冷面書生》的後文她也看不到了?

鄢冬靈提起筆,壓了壓手腕,在硯臺裏蘸了些墨水,唇角緩緩勾了勾:“鄢月明不是說讓我好好準備入學考試麽?”

她擡起頭,望著彩星,語調慢下來:“青松書院從前也是頗具盛名,以我的水平麽……自然是考不過的。”

彩星很快反應過來,“小姐你的意思是……”

鄢冬靈擡指敲了敲桌面,並未答她,只朗聲道:“好好研墨,我今夜得先把第二冊話本子的內容寫好。”

“好好好,小姐繼續寫!”

彩星立馬拾起墨條,仔細幹起活來。

不知過了多久,黑藍色的天幕漸漸泛起淺淡的魚肚白,昨夜那一輪月還淺淺印掛在天邊,只是漸漸隱去了光亮。

屋內燈火如豆,那一點點微光也漸漸被天光蓋了過去。

鄢冬靈終於停下筆,吹了吹宣紙t上未幹的墨跡,將厚厚的一沓紙張又從頭開始細細看了一遍。

第二冊故事的開頭是小姐在某次燈會上與書生搶答一個謎面而結識,書生大方地將機會讓給了小姐,小姐得了燈籠。

中間兩人又機緣巧合地遇上了那麽幾次,小姐對那書生漸生好感。

而故事的結尾是某次宴席,小姐親手做了只紅豆相思燈,送給書生。

書生望著寫滿少女情思的燈籠,只淡淡道:“姑娘的燈籠做工精巧,只是我用不上,姑娘還是將此燈送給能真正能欣賞它的人吧。”

那小姐問他:“公子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鄢冬靈的筆墨在這句後戛然而止,又提筆在第一張的空白處寫了句:“第二話:紅豆花燈寄相思,流水落花不解意。”

“終於寫完了!”

她看著滿滿都是字的紙張,滿意地點點頭。

看來以李無寒為靈感的法子的確是不錯的,只是也不知道那阿豆什麽時候能來書肆找她再同她說些有用的東西……

她伸了個懶腰,正準備起身,身旁的彩星一把薅住她的胳膊,用力搖了搖:“小姐,你怎麽能停在這兒?!時候還早呢,你再往後寫點吧!我求求你了!”

彩星是鄢冬靈七歲那一年來的府裏,正是她被拐走又找回的那一年。

她那時候受了驚,悶了許久不願說話。母親便去買了四個同齡的丫環回來陪她。

只是另外的三個,要麽太吵鬧,要麽太安靜,只有彩星為人老實單純,能與鄢冬靈處得來,於是便也只有她被留在了鄢冬靈身邊。

剛開始那幾年,父親母親生怕她再因為調皮出府而出事,便將她看得牢牢的,輕易不許出府。

她閑來無事,便教彩星讀書認字,自己偶爾也會寫些小故事,寫完拿給彩星看。

彩星每次都很捧場,纏著她要她多寫點,就像今日一樣。

鄢冬靈拍了拍彩星的肩,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無奈道:“我今日已經沒有靈感了。只能等阿豆哪日來給我帶些靈感才能繼續寫第三冊了。”

“啊-”,彩星失望的聲音拉得長長的,“那我一會兒去書肆看看阿豆有沒有給我們掛風車。”

兩人說了會話的功夫,天已大亮。

翠濤拿了封信敲門進來,遞給鄢冬靈道:“小姐,舅老爺給您寄的信。”

舅舅的信?

鄢冬靈聞言立馬來了精神,三兩步跑過去接過翠濤手裏的信封,拆開細細看了起來。

家裏人都說,鄢冬靈的性子,不像爹爹,不像母親,倒是像她的舅舅江於青。

無拘無束,天馬行空,跳脫恣意。

江於青是鄢冬靈的母親江意弦的同胞弟弟,是個江湖游醫。

聽說江於青的醫術很好,從前在長安城時,許多勳貴人家都排著隊請他前去看病。

他因這一手好醫術得了貴人青眼,本要入太醫院做禦醫,前途大好的。

可是他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放著名聲前程不要,舍了家族親友,一個人去闖蕩了江湖,做起了游醫。

江於青走的時候,鄢冬靈才三歲。

他每隔三五年會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給她帶許多稀奇玩意兒。

母親常常說舅舅不懂事,外祖母和外祖父也說他是孽障。

可鄢冬靈卻很喜歡這個舅舅。她纏著他,聽他給她講稀奇古怪的江湖見聞,講外頭的山,外頭的水,講她認知以外的人間。

鄢冬靈識字以後,便開始給江於青寫信。

江於青每次收到,都會給她回信。

他會把他在外頭看見的有趣的事情寫信告訴她,而鄢冬靈也會把她腦子裏一些天馬行空的東西編成故事,寫了寄給他看。

她去歲寫的第一本話本子,裏頭有很多靈感便是來自於江於青給她講過的一個故事。

永盛書肆的晁永偶然見到那本話本,想要與她合作時,鄢冬靈還很是忐忑。

她猶豫不定,便將那本話本的原稿寄給了江於青,問他的看法。

江於青久久沒有回覆。

就在她以為東西寄丟了,想再寄一份的時候,江於青給她寫了回信。

信裏說,那話本子寫得很好,比他講得那個故事還要好。他還說,它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還是因為有了江於青這一句,鄢冬靈才真正下定決心把話本子給了晁永。

鄢冬靈拆開了信封,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清雅字跡。

舅舅說,他如今到了西南一帶,偶然得了幾支上好的龍泉靈芝,於她的身體大有裨益。等今年回長安時,便帶來給她。

鄢冬靈笑了笑,心情很好。她如今的身子其實比從前已經好了許多。

不過話雖如此,她還是覺著,被人記掛著的感覺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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