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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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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不疑

雨花閣中,梔子和綠豆的甘寒微息,跟牡丹、金銀花的濃郁芳香混在一塊兒,清涼微苦的藥草味兒充盈著整間內室。

裴淮只傳了秦妃進去陪伴昭寧公主,餘下眾人只得留在外間等候。嬪妃們雖然心思各異,此時卻都不約而同地露出憂心忡忡的神情,嘴裏念叨著保佑小公主平安。實際心裏在盼望什麽,只有她們自個兒清楚。

餘光瞥見容貴嬪踏入雨花閣,沈韞珠倏然擡眸,直勾勾地盯著容貴嬪看。

容貴嬪接到暗示,果然回望了過來,狀似不經意地往沈韞珠身旁靠近。

沈韞珠瞧準時機,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晃,濺了幾點茶沫子在容貴嬪衣袖上。

“容姐姐恕罪。”

沈韞珠小聲賠罪,忙掏出帕子擦拭。趁著湊近時,低聲問道:

“今日咱們動手了嗎?”

“沒有。”容貴嬪掩唇輕咳了一聲,繼而放下帕子,溫和笑道:

“無妨,蘇妹妹不必緊張。”

“多謝容姐姐不怪罪。”沈韞珠將茶沫子拭幹凈,後退半步欠了欠身。

用如此陰狠毒辣的法子戕害稚童,沈韞珠都不禁懷疑是南梁細作的手筆。

沈韞珠還以為自個兒破壞了渡鴉的計劃,結果居然不是。

沈韞珠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不禁暗自心驚。這大周嬪妃們窩裏鬥起來,倒是比她們這些敵國細作下手更狠。

“容貴嬪不怪罪,本宮倒是有不少話想問你。”

身後冷不丁地響起淑妃的聲音。沈韞珠轉身看去,只見淑妃姍姍而來,一進殿便煞有介事地朝沈韞珠發難。

面對來者不善的淑妃,沈韞珠淡然回應道:

“妾身見過淑妃娘娘。不知娘娘所問何事?”

皇帝正在內殿陪著公主,外殿裏自然是以淑妃為尊。雨花閣的宮人見狀,立馬擡來把雕花靠背玫瑰椅,請淑妃落座。

“所問何事?”淑妃坐在椅子上,冷呵一聲,指著沈韞珠斥道:

“竟敢在賞花宴上謀害公主,蘇美人你好大的膽子!”

“娘娘此言,妾身可斷不敢認。”

沈韞珠臉色平靜,全然沒有被淑妃的氣勢唬住,立馬反問回去:

“今日是妾身最先察覺公主有異樣,而後立刻著人去請了禦醫診治,當時在場之人皆可作證。何來妾身謀害公主一說?”

“請了禦醫又如何,焉知不是你在賊喊捉賊?”淑妃冷笑道。

張貴嬪在宮中一向依附於淑妃,見狀立馬跟上,意有所指地說起風涼話來。

“方才在煙霞山的時候,妾身見昭寧公主還好端端的。偏偏同蘇美人待在一處,公主便中毒了。可真是怪哉。”

“淑妃娘娘執掌後宮,妾身等無不信服——”

方嵐從門口進來,先朝淑妃欠了欠身,而後直直望向助紂為虐的張貴嬪。

“可謀害公主之事非同小可。張貴嬪紅口白牙這麽一嚷嚷,卻又遲遲拿不出證據,豈非胡亂攀咬,有意汙蔑?”

方嵐開口便是一通指桑罵槐,明面上是指責張貴嬪汙蔑,實則是諷刺挑起事端的淑妃。

瞥見淑妃倏然變了臉色,張貴嬪也顧不上自個兒噎得慌,當即跳出來替淑妃反擊道:

“方嬪不是最懂禮儀尊卑的嗎?還是說,方嬪仗著有太後娘娘撐腰,便敢用這種口氣質問上位了?”

作為方嵐的手帕交,梁婕妤早就打算過來幫襯。但好幾次想張嘴都沒趕上趟兒,張貴嬪此話一出,可算是讓梁婕妤逮住了機會。

“好啊,方嬪說不得你,那本宮呢?”

梁婕妤高揚著臉兒,陰陽怪氣地道:

“不知本宮這婕妤的位份,夠不夠來質問你啊,張妹妹?”

賞花宴上出了這樣的亂子,淑妃的當務之急,就是趕緊把這口黑鍋扣到沈韞珠腦袋上。眼見得爭論的事兒越來越不著調,淑妃一拍桌案,怒道:

“都住嘴!”

“來人,把蘇美人給本宮拿下。”

淑妃打算快刀斬亂麻,今兒個這盆臟水,勢必是要往沈韞珠身上潑不可了。

淑妃一聲令下,丹桂當即帶著幾個仆婦沖過去,將方嬪等人隔到一旁。

丹桂上前,死死按著沈韞珠的肩膀,意欲強逼沈韞珠跪下。

青嬋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見狀一把攥住丹桂的手腕。丹桂奮力掙扭,卻發現怎麽也拗不過青嬋的力氣。

正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故而聽得內殿門口傳來一聲低喝:

“都吵嚷什麽?”

裴淮陰沈著臉,步伐沈緩地從內殿走出來。冷冷一掃,便將外殿中的情形盡數收入眼底。

方才還咄咄逼人的淑妃擁躉,頓時都嚇得臉色蒼白,垂著頭不敢吭聲了。

“參見皇上。”

淑妃眼神微閃,心道方才沒能得逞,此時再不先發制人就徹底晚了。

不等裴淮開口,淑妃立馬搶先稟道:

“皇上,昭寧公主毒發之時,唯有蘇美人陪伴在側。依妾身看,蘇美人嫌疑最大,應當押入宮正司細細審問。”

“皇上,妾身不曾……”

沈韞珠話說到一半,卻見裴淮擡手制止。

沈韞珠抿了抿唇,聽話地不再多言,默默將蹲身的姿勢改為雙膝點地。

裴淮抽動了下嘴角,不知沈韞珠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麽。

他自認沒流露出半點兒要問罪的意思,這女子在這兒黯然神傷什麽呢?

裴淮心底無奈,仍舊繃著臉,淡聲吩咐道:

“姜德興,扶你蘇主子進去歇著。”

裴淮話裏的維護意味,連聾子都能聽得出。

不只是淑妃,在場眾人的心底,俱是一片驚濤駭浪。皇帝對蘇美人的信任,竟已到了連過問一句都嫌多餘的地步。

“奴才遵命。”姜德興連忙上前,從旁扶起沈韞珠,引她進到內殿歇息。

沈韞珠想要進到內殿,勢必會經過裴淮身側。沈韞珠越走越近,擡起一雙濕漉漉的眸子,惶惶地望著裴淮。

裴淮此時可是真怕了這女子了,萬萬不敢再跟她打啞謎,見狀直接給了個極盡安撫的眼神過去。t

沈韞珠朝裴淮福了福身,眸光閃動,好似十分動容。

沈韞珠剛邁進內殿,便聽見身後傳來宮正司女官的請安聲。

“啟稟皇上,花房負責照料那些杜鵑盆景的小太監,在一個時辰前上吊自盡了。”

沈韞珠頓住腳步,側身聽完宮正司的回稟,眼底不禁劃過一抹暗芒。

今兒個下手之人,不單單是心狠,動作也真夠利索的。

花房太監已死,最容易抓住的線索便斷了。

沈韞珠心知一時半會兒怕是查不出個結果,便也不再聽下去,撥開珠簾朝內室裏面走去。

沈韞珠放輕腳步走向榻邊,低聲請安道:

“妾身蘇美人,見過秦妃娘娘。”

因著秦妃要照料小公主,皇上特許她不必去淑妃宮中請安。入宮數月,這還是沈韞珠初次見到秦妃。

只見秦妃並非沈韞珠想象中的花容月貌,卻也算是個溫婉大氣的長相。許是生養過公主的緣故,倒比年輕宮妃們更多幾分綽約風韻。

“蘇美人請起。”

秦妃舉止端莊,對沈韞珠的態度也十分親和。

“方才的事,我都聽趙嬤嬤說了。今兒個幸虧有你在,否則昭寧若真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便也該舍了這命,隨她一同去了……”

秦妃輕嘆一聲,柔軟的眼眸裏藏著揮之不去的哀愁。

“娘娘莫要這樣說。”沈韞珠連忙安慰,“公主貴為帝女,自有菩薩保佑。那起子心腸歹毒之人,如何能害得了公主去。”

秦妃聞言微微怔楞,而後搖了搖頭,卻也沒多說什麽。

沈韞珠坐到榻邊的繡墩上,摸了摸昭寧肉乎乎的小手,忍不住心疼地問道:

“禦醫是怎麽說的,公主何時能醒過來?”

“方才餵下幾碗解毒的湯藥,禦醫摸過脈象,說是已無大礙了。只是杜鵑花的毒性尚未過去,許是還要再睡上幾個時辰。”

沈韞珠聽罷,不由在心底輕嘆一聲。連這麽小的公主都要遭人毒手,怪不得太後與皇帝要將方嵐選進宮中備著。

這後宮,的確該換換天了。

-

沈韞珠陪秦妃說了會兒話,忽然瞧見珠簾外立著一道身影。

裴淮已將外頭的人都打發了,見沈韞珠看過來,便朝她招了招手。

沈韞珠告別秦妃,剛走到裴淮身側,還沒福身請安,就被男人牽住了手。

“朕送你回宮。”裴淮摩挲著女子的掌心,低聲說道。

沈韞珠被牽著往外走,不禁回頭看了一眼。

“妾身自個兒回去就是了,您還是進去陪著秦妃娘娘罷。公主還沒清醒過來,娘娘瞧著很是傷懷。”

裴淮忽然笑了一聲,轉身站在原地。鳳眸被黃昏的餘暉映照著,溫柔深邃得仿佛能將人溺斃其中。

“可朕的珠珠也嚇著了,朕想陪陪她。”

話音落入耳中,沈韞珠心尖狠狠一顫。不知為何有些手腳無措,逃避似的移開了眸子。

裴淮見狀,便仍舊牽起沈韞珠,扶她登上禦輦。

裴淮坐在沈韞珠身側,虛攏著女子雙肩,似乎是想多哄哄她。

“你無需同朕解釋什麽的,朕信你。”

沈韞珠掐了掐掌心,強行讓自己緩過神來,扯開笑容道:

“方才在內殿裏,妾身便想明白了。皇上是明君,自然懂得用人不疑的道理,哪裏會輕易受人挑唆呢。”

裴淮笑意微僵,難得被哽了一下。他在和沈韞珠論夫妻情意,沈韞珠卻非要和他扯到君臣之道上去?

過往二十餘載,裴淮就沒見過如此不解風情的女子,越想越覺得實在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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