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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爭暗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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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爭暗鬥

長垂及地的幔帳後,沈韞珠蜷縮在錦被裏,闔眼假寐。發絲貼在頸側,有些潮濕黏膩。

約摸著裴淮已經離去,沈韞珠眼睫微顫,徐徐睜開一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眸。指尖繞到頸後,撥弄了兩下散亂在肩頸的青絲。

“小姐,您醒了嗎?”

聽見帳內窸窸窣窣的聲響,畫柳輕聲詢問。

沈韞珠絳唇酥潤,低低應了一聲。方坐起身,便感到腰間一陣酸軟襲來,頓時又歪倒在了軟枕上。

烏絲順勢垂落在瑩潤的肩t頭,流瀉般延伸進松散的衣襟領口。玉色裏衣下隱隱透著墨色發絲,順著女子玲瓏的曲線蜿蜒起伏,惹眼極了。

“你怎地在這兒?”

沈韞珠伏在枕上,語氣嬌憨柔軟,聽上去還有些迷迷糊糊的。

“聽聞皇上留您過夜,奴婢一早便過來,換了青嬋回去。”

畫柳知道沈韞珠這是還沒清醒,繼而半哄道:

“皇上說讓您多歇歇,今兒個不必去請安了。奴婢替您攏件衣裳,咱們回宮再睡個回籠覺,好不好?”

朦朧睡意驟然被驅散,沈韞珠撐起綿軟的身軀,輕動玉指,招來了榻邊端著銀盆的宮女。

涼沁沁的帕子拭過面頰,沈韞珠再擡眼時,神色便清明了許多。

“難得淑妃身子大安了,咱們還是得去一趟。”

沈韞珠眸光清淩淩的,連帶著溫軟的聲線也低冷了下去。

畫柳自不會置喙沈韞珠的決定,趁著宮女們下去準備衣裳釵環,悄悄塞了一個小瓷瓶在沈韞珠手心裏。

沈韞珠和畫柳對視一眼,旋即會意。借著帷幔的遮擋,沈韞珠從瓷瓶中倒出一枚藥粒,就著茶水吞服下去。

這避子丹是她月前便著人備下的,今兒個總算是派上用場了。

沈韞珠垂眸抿了幾口熱茶,沖淡舌根底下的苦味。

*

晨起雖耽擱了一會兒,好在永和宮離得不遠。沈韞珠到時雖算不得早,卻也不曾誤了時辰。

瞧見主位上還空著,沈韞珠慢悠悠地扶著畫柳的手走進,神色如常地落座在方嵐下首。

方嵐眉眼溫和地看著沈韞珠,輕聲道賀:

“恭喜妹妹晉封美人。”

“姐姐這麽快便知曉了?”

沈韞珠有些訝然,沒想到禦前的消息傳得這般快。

方嵐但笑不語,輕擡下巴,示意沈韞珠去看對面。剛踏進殿門時,沈韞珠便留意到今日多了一副生面孔。

只見對面的宮妃端起茶盞,韶粉色紗袖輕輕滑落,露出一截白玉似的皓腕。清清靜靜地坐在那兒,也不與身旁的人多作交談。

似乎是察覺到沈韞珠的目光,宮妃也擡眼看過來,朝沈韞珠淺淺一笑,周身的疏離感隨之淡了幾分。

盯著人打量終歸不妥,何況瞧那宮妃坐在前頭,明顯位份在她們之上。沈韞珠歉疚地笑笑,欠身還禮,略一琢磨便猜到了此人是誰。

“容貴嬪?”沈韞珠掩著唇,側首去問方嵐。

見方嵐含笑點頭,沈韞珠輕挑柳眉,尋思著今日可真夠熱鬧的。既有容貴嬪在前頭擋著,淑妃總不至於逮著她一個人刁難。

端看平日裏淑妃的做派,沈韞珠便自然而然地以為,裴淮偏愛美艷張揚的女子。

不料今日一見,這容貴嬪竟是個清冷美人,氣質秉性與姚淑妃截然不同。沈韞珠撇了下唇角,暗自腹誹裴淮的喜好著實令人捉摸不透。

正思及此,前頭忽然傳來一聲通稟:“淑妃娘娘到!”

沈韞珠隱在人堆兒裏,跟隨眾人起身行禮。

“妾身參見淑妃娘娘,淑妃娘娘萬福金安。”

淑妃一身水紅色百蝶穿花宮裙,妝容精致明艷,仿佛又恢覆了往日的光彩照人。

“免禮,賜座。”淑妃神情高傲地掃過底下的鶯鶯燕燕,慵懶應聲。

淑妃方才已經聽丹桂稟過,容貴嬪會來永和宮請安。此時乍一見容貴嬪那副冷月高懸的姿態,淑妃還是沒忍住輕“呵”了一聲。語氣裏不甚關切,反而夾雜著些譏諷:

“容妹妹在宮中養了許久,今兒個總算能出門見人了?”

兩個寵妃間的針鋒相對,可不是旁人敢進去摻和的。嬪妃們表面各自落座,低頭品茶。實則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伸長耳朵等著聽容貴嬪如何回應。

“妾身福薄,自然不及娘娘身強體健,偶有些小病小痛的,也不耽擱來與姐妹們敘話。”

容貴嬪不鹹不淡地回應,信手拈來淑妃這幾日裝病的事做文章。

沈韞珠本也等著瞧熱鬧,聞言眉心一跳,頓覺大事不妙。

果然,只聽容貴嬪接著道:

“都怪妾身這身子不爭氣,還沒來得及見過您家新進宮的妹妹,不成想竟就沒機會了。”

“娘娘固然疼愛族妹,卻也得緊著自個兒的身子,莫要跟著著急上火才是。聽聞娘娘玉體欠安,妾身心裏也甚是掛念。”

容貴嬪話說得周全,嗓音卻沒什麽波瀾,仿佛高山之巔融化流淌的雪水,透著微微冷意。

淑妃變了面色,陰惻惻地盯著容貴嬪,冷笑一聲,“容貴嬪雖閉門不出,耳目倒是靈通。”

宜妃見時機差不多了,立馬打著扇子煽風點火,說道:

“旁的倒不打緊,容妹妹若是不曾見過蘇美人,那才真是遺憾。”

“宜妃娘娘謬讚了。”沈韞珠忙起身福禮。

“蘇妹妹不必謙虛。”宜妃掩唇輕笑,說話直戳人心窩子,“此番新進宮的妹妹裏面,只有蘇妹妹在侍寢後晉了位份,可見皇上對妹妹也甚是滿意。”

瞥見淑妃陰晴不定的臉,宜妃愈發笑彎了眼,生怕這把火燒得不夠旺,又接著打趣道:

“哎喲,倒是本宮想岔了。蘇妹妹雖是頭回侍寢,卻不是頭回伴駕呢。蘇妹妹可得如實交代,皇上這大半個月沒進後宮,可都是陪你在絳雲館了?”

“娘娘這話便是笑話妾身了,妾身蒲柳之姿,哪裏能獨占著皇上呢?”

沈韞珠羽睫微垂,桃靨含春的模樣仿佛有些羞澀,實則頭疼得要命。

宜妃看似是個和事佬,實則說起話來綿裏藏針,倒真是把軟刀子。

這番話不只膈應了淑妃,也不著痕跡地點醒眾人。許是半個月、一個月,又許是自打剛冊封起,她沈韞珠便不聲不響地占了皇上的恩寵。

沈韞珠實在冤枉,可說出來又沒人信。更何況此事也不能從她嘴裏說出來,只能任由旁人在心裏猜度。

新仇舊怨攢在一處,淑妃眈著沈韞珠,眼神像淬了毒。

“如若本宮沒記錯的話,蘇美人的父親是禮部侍郎罷?”淑妃不懷好意地發問。

“是。”沈韞珠硬著頭皮回答,幾乎已經猜到了淑妃的意思。

“蘇妹妹家學淵源,想必熟習《內訓》。本宮近來讀過覺得甚好,便想給各宮姐妹都送去一份兒,正巧缺個謄抄之人——”

淑妃總不好明目張膽地為難容貴嬪,但拿捏沈韞珠這個新寵美人,還是不在話下。

“蘇妹妹便去尚儀局幫忙謄抄罷,日後也要多多替本宮分憂才是。”

“是,妾身遵命。”沈韞珠微不可察地朝方嵐搖頭,示意方嵐不必為自己出頭。

不痛不癢地抄幾頁書罷了,能讓淑妃將這股火發出來也好,省得日後變著法兒給沈韞珠尋不痛快。

見沈韞珠識趣,淑妃輕哼一聲,面色這才好看了些,轉而道:

“昨兒個本宮同皇上商議,今歲的賞花宴就定在下月初三。同往常一樣,今年也會在禦花園中比試作畫。到時眾姐妹需各自進獻一份宴禮,也不拘著什麽,權當為比試添個彩頭。”

話音剛落,嬪妃們起身,齊齊應“是”。

沈韞珠暗自留心,將對面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連同宜妃在內,眾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激動欣喜,容貴嬪卻是滴水不漏。

“行了,都下去好生準備罷。”

沈韞珠隨著眾嬪妃一同跪安,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因著方嵐要去太後宮裏請安,沈韞珠便在長街路口與她分別,帶著畫柳走在禦花園的石子路上。

“蘇妹妹。”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靈的聲音,沈韞珠側身回眸,便瞧見了她方才一直在思索之人。

“妾身見過貴嬪娘娘。”沈韞珠隱去思緒,唇邊漾起好看的梨渦。

“蘇妹妹請起。”容貴嬪虛扶起沈韞珠,問道,“妹妹這是要回宮?”

“妾身想著淑妃娘娘交代的差事,打算先去一趟尚儀局。”沈韞珠柔聲回答,眉宇間卻難掩愁悒之色。

容貴嬪了然一笑,“今日說到底是本宮連累了妹妹,便由本宮替妹妹謄抄一半可好?”

“這如何使得——”沈韞珠禮貌推拒。

容貴嬪淡笑著搖頭,“妹妹不必客氣。”

容貴嬪擺手示意自己的宮女停在原地,有意引著沈韞珠往僻靜處走。沈韞珠見狀眸光微閃,也命畫柳留在後面等候。

容貴嬪拂去擋在身前的柳枝,壓低聲音同沈韞珠交談:

“前些日子我雖病著,宮中之事卻也有所耳聞。”

“既然妹妹與我有共同的敵人,那我們天然便是要站在一處、相互照應的,妹妹你覺得呢?”

容貴嬪的家族雖富庶,卻因著皇商的身份,在前朝使不上什麽力。反觀宜妃的父親貴為當朝太傅,淑妃的祖父更是三朝元老,那可都是實打實的朝廷重臣。

後宮形勢波譎雲詭,多一個盟友,總好過多一個仇敵。容貴嬪若想在宮裏站穩腳跟,勢必要拉攏此番新進宮的燕都貴女們。

“容姐姐所言甚是。”沈韞珠略作思量,不經意間改換了稱呼,表明願意結盟的t態度。

容貴嬪彎唇,“我便知道,妹妹不會令我失望的。”

“還要多謝容姐姐擡愛。”沈韞珠欠了欠身,同樣報以一笑。

“蘇妹妹如今正得聖寵,有些話我本不該在此時叮囑你,只是……”

瞧出容貴嬪的欲言又止,沈韞珠頓時來了精神。以為能從容貴嬪口中探知什麽宮中密辛,便催著容貴嬪說下去。

“容姐姐但說無妨。”

容貴嬪目中流露出一抹清愁,語氣似有落寞地道:

“得寵固然是好事。只是妹妹須得記著,那位可素來是個狠心薄情的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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