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年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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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約(完)

向上爬的路曲折而漫長。

師尊雖說已經答應要替她撐住一刻鐘, 但是仍有不少漏網之魚從各個地方鉆進來,就是不讓她往上走。

可越是不讓她靠近,她就越確定淩奚在那裏。

“我說你們這幫家夥都給我讓開啊!”

穿在身上的嫁衣已經殘破的不像話了, 袖子上甚至出現了好幾個大洞。打架的時候餘清歡就在想,若是之前給她做嫁衣的繡娘看到這些, 會不會心疼得晚上睡不著覺?

眼見又有一批人飛過來想要攻擊他,她趕忙從乾坤袋裏掏法器, 然而還沒把法器完全掏出來, 便有兩個人從左右兩邊飛出, 擋在了她的面前。

“姐!”

“清歡姐姐!”

來著是一對少年男女,皆使用銀針作為武器, 小小的銀針在他們身邊環繞浮動,雖並不算強悍, 卻也大大地牽制了血雲寺的那些人的動作、

“孟倫?”她擡頭看向面前的少年,又看看他身邊那個正在施展結界的少女,“小茹?是孟倫把你救出t來了?”

“是我!救命恩人有難, 我怎能不來幫忙。”盲眼小姑娘用力點頭, 不服輸地將身上的銀針盡數掏出來,與孟倫一齊擋在餘清歡身前,“要是沒有姐姐你提示,告訴他我就在孟家密室的下面, 就孟倫那笨蛋估計一輩子都找不到我, 所以姐姐, 多虧了你啊!”

“你說話就說話, 不要攻擊人啊餵!”

孟倫轉身陪她一起支撐結界, 在兩個人的努力下結界很快展開,並且完完整整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小姑娘吐吐舌頭, 優哉游哉地輕哼一聲。

銀針在他們二人周圍轉悠,很快就為前方開出一條路。

“孟倫。”餘清歡在踏上階梯前轉身看向他們,“你這樣做,不怕你娘怪罪嗎?還有小茹,我記得你兄長也是……”

他們卻很無所謂地聳聳肩。

“沒事的。姐你就放心大膽地上去吧,我雖是孟家的人,卻也知道孰輕孰重。”他轉過來與孫茹對視一眼,才擡起頭沖餘清歡笑道,“而且你和淩師兄都是我的朋友,之前在雲中城也幫了我很多,再說了!我還等著喝你和淩師兄的喜酒呢。”

餘清歡朝那對正在吵嘴的未婚夫妻笑笑,踏上前方的階梯。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二位了。”

****

大概是因為有孟倫和孫茹的協助,接下來的這一段路可以算得上是暢通無阻。

“還有一層樓,只要再躍上這裏唔!”

冰霜大劍從天而降,嚇得餘清歡急忙向後退兩步,才沒被冰錐子戳到。

“蕭淮……不。”她握緊手中符紙,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他不是已經被監天司抓走了嗎,你究竟是……”

前方臺階被厚厚的冰雪封住前方道路,餘清歡無法前進,只好在臺階下方與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青年周旋。

他穿著一身白衣,頭發和睫毛上染著白色的霜,整個像是被冰雪覆蓋住一般。在雙眸睜開的瞬間身上的雪也隨之融化,露出他的相貌。

青年生得清俊,眉宇之間卻同他周身的雪一般冰冷,好像稍微看一眼都會被凍僵。餘清歡還未從他那不似凡人的目光中回過神來,下一瞬就被一股強大的冷氣擊飛。

事到如今,她終於回想起來,面前這家夥確實不是蕭淮,他是蕭淮的劍靈!

“想不到監天司的人這麽不中用,將主子抓了,卻把你這個劍靈落下了。”她瞇起雙眼,擡手掐訣,“既然你這麽喜歡用冰,那我就用我的火會一會你!”

話音剛落,一圈靈火便瞬間在餘清歡周圍綻放開。將試圖紮過來的冰錐一一擊退。那劍靈見狀,便迅速念訣,很快,他周圍的所有冰霜在一剎間全部凝在一起,不斷變化凝聚,最終幻化為一只冰龍。

劍靈向前一指,冰龍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向前襲去,餘清歡感覺撐起靈火結界擋住攻擊,怎料那冰龍竟不管不顧地撞在了結界上,撞上的瞬間龍迅速爆炸,與此同時冷氣將她全部吞噬。

霎時間冰錐子如暴雨一般鋪天蓋地地灑下來,簡直避無可避!

“不好!”

她也沒想到,劍靈居然會用這招,也沒想到龍竟然會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方法來攻擊她。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餘清歡根本沒有時間撐起結界抵禦,眼瞅著就要那尖銳的冰錐就要落在她頭上時,一道火光從她臉上擦過,竟硬生生將那冰錐釘在了墻上。

火球和冰錐一樣,也像場暴雨。

只不過冰錐是從上往下落,火球是從下往上竄,兩股力量在中間稍微一沖,竟然在半空中幻化成為了白茫茫的霧氣。

“抱歉,我來遲了。”水霧中,秦如月不緊不慢的吹去火銃上冒出的煙,轉過來同餘清歡炫耀,“不錯吧,這是我以人間火銃為原型造出的法器,它一次性最多能將近兩百個火球,對付這種的冰凍劍靈再好用不過。”

“大師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餘清歡震驚盯著面前人,杏眸倏地瞪大。

她對大師姐最後的印象就是在仙盟與她分別的時候。

那時候秦如月因為蕭淮的事情,每天都在強顏歡笑,就算是有他們在身邊安撫,她身上那股憔悴勁兒依舊難以遮掩。

再後來她便去了孟家,回了兩百年後。雖然對秦如月而言也不過是幾個月沒見而已,但是對餘清歡來說,竟就像過去大半輩子那麽久。

“大師姐,他可是那個人的劍靈,你,你不在意嗎?”餘清歡猶猶豫豫地去看秦如月的臉色,沒成想她竟哈哈大笑起來。

“有什麽好在意的?若不是他現在入獄,我只怕是還當不上這長老呢。”

她一手一只火銃,動作輕快,把劍靈打得那叫一個屁滾尿流,笑得肆意又張揚,美艷得讓人移不開眼。

“再說了,這邰華宗的爛攤子,當然還得是我們邰華宗自己來解決。”她勾勾嘴角,輕松地打掉飛過來的某個冰錐,“尤其這爛攤子還是蕭狗的,那就更要讓我親自來解決了。”

餘清歡呆在原地說不出話,還沒從她對蕭淮的稱呼中緩過神來,手上就被塞了兩個法器。

“拿著。”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杜榆面無表情地往她手裏塞火銃,“路上你要是遇到這種雜兵,直接用法器突突他們就完事了。”

“你……”比起他突然出現這件事,更令餘清歡槽多無口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這不是邰華宗的宗門制服嗎!乍一看和秦如月身上的長老服還挺登對的,但是你一個鑄劍谷少掌門穿別人宗門的衣服這是在幹什麽啊!

“你說這個?”杜榆冷笑一聲,以最冷淡的表情說最炸裂的話,“玉輪大師答應我只要我在邰華宗幹幾年雜活就讓我入贅,所以我現在是邰華宗的雜役。”

……她在邰華宗隔壁住了這麽久怎麽就沒聽說這種奇怪的規矩呢。

不過稍微看看他身後秦如月那一臉憋笑的表情,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好,既然如此那此處便拜托你們了,你們一定要小心……”

她看著那掏出無數個大炮圍著劍靈打的二人,突然覺得這小心二字應該和劍靈說才對。

畢竟靈力再強,也幹不過那麽多個火炮啊。

****

一刻鐘後,餘清歡在距離頂層僅有五層臺階的平臺處站定。

拜別秦如月和杜榆之後,她便繼續踏上了臺階。眼前的樓層並不高,只剩下最後一層,不過她心裏也清楚,有些時候越是到後面便越是要小心,畢竟在她昏迷回到過去的這段時間裏,也不知血雲寺的人到底對神殿侵蝕到了什麽程度。

但很顯然情況比她想象得要糟糕許多。

她擡手劈開阻擋在自己面前的藤蔓,看向擋在自己面前的某人。

“姨母,別來無恙。”餘清歡扯扯嘴角,緩緩走到平臺上,“我就知道您不會那麽容易讓我通過的。”

濃郁的魔氣在半空中盤旋,最終露出了柳半煙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清歡,好久不見了。”她垂眸向下看,聲調很淡,“為什麽非要阻止墮神出現呢?就因為被強加在你身上的使命嗎?”

柳半煙從空中躍下走向她,身上濃郁的魔氣也撲面而來,讓餘清歡忍不住皺起眉。

她幾步走到餘清歡身側,在她耳邊蠱惑道:“清歡,你從出生起就被賦予了作為聖女的命運,你的一生為你爹娘而活,為淩奚而活,你可有想過要為自己而活嗎?”

“為自己而活?”少女垂下眸子喃喃自語。

見狀,柳半煙嘴邊的笑意越發明顯,她對著餘清歡所在處遙遙一指,一道詭異的霧氣便從她袖口中竄出來,將餘清歡完全吞噬。

魔氣煙霧閃閃發光,上方畫面一頻頻閃過,皆是關於墮神統領九州大陸的未來。

淩奚和血雲寺成為了九州大陸的主人,而餘清歡則穩坐神明禦前聖女之位,受盡無數榮華富貴,曾經只可遠觀的稀世靈寶對她而言不過爾爾。她沒有束縛,可以做任何事情……

但,真的是這樣嗎?

只見畫面一轉,高坐在寶座上的柳半煙被墮神襲擊,刺眼的亮光捅破了她的心臟,而那道亮光的源頭竟是碧玉葫蘆——

光芒刺破濃霧,濃郁的靈氣在一瞬間完全爆炸開來,既將幻境中的柳半煙徹底撕碎,也逼得現實中的柳半煙連連後退。

“黃毛丫頭,你竟敢暗算我?!”

柳半煙擦擦唇邊的血,不敢置信地看著手捧葫蘆的侄女。

想不到啊想不到,她原本以為能t用這魔氣幻境讓餘清歡卸下心防,從此歸順於她,沒想到這丫頭居然借力打力,結結實實擺了她一道。

少女緩緩從濃霧中走出,淡淡掃前方一眼:“這碧玉葫蘆我從小就帶著,但師尊卻不告訴我要如何用,只讓我好好保護。我不知該如何用,所以平日裏也就用來裝裝丹藥。”

“直至我後來意外回到兩百年前,見到了我闊別已久的爹娘,也意外知道了碧玉葫蘆的用法。”

柳半煙不知餘清歡為何突然要對自己說這個,她只是恨恨地盯著她,同時偷偷往外掏法器。

她體內可調用的靈力少的可憐,能走到現在靠的全是各種各樣的高階法器與操縱人心的手段。哪知餘清歡油鹽不進,既然她軟的不吃,那就只能來硬的!

“姨母,你看這是誰?”少女突然擡起頭沖她笑笑,同時手指在葫蘆上輕點幾下,只見葫蘆越來越亮,到最後所有亮光竟都匯聚在一起,慢慢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柳半煙掏法器的手戛然而止。

輪廓一點點清晰,正如她的記憶也在逐漸明朗。

昔日相互扶持,最後形同陌路,再到她親手將她一劍穿心。

她看著面前越來越的女子,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餘清歡!你這是做什麽!”柳半煙目眥欲裂,聲音沙啞不已,“修士無轉生!你這是在逆天!”

“姨母要不看看再說呢?”

餘清歡勾勾手指,方才環繞在她周身的葫蘆淩奚立即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布滿尖刺的藤蔓。但若是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那絲絲縷縷的青色靈力與粗藤幾乎完全滲透在一起,密不可分。

兩者相輔相成,完完全全將這位智多近妖的血雲寺首領制住。

如今沒有法器可用的她,也不過是任由她們宰割的魚肉而已。

“多謝。”餘清歡對著站在藤蔓頂端的女子揮揮手,“真不愧是傳聞中的鬼修‘千面魔藤’,下手就是利落。”

“不必謝我。”顏胥微微昂起下巴,輕蔑掃了柳半煙一眼,“我也只是在替夫君報仇而已。”

她當真是恨透了血雲寺的這群人,若不是現在還有監天司的枷鎖在身,現在他們也不過是放她出來將功贖過而已,她現在就想把這個女人給碎屍萬段!

顏胥冷哼一聲,用繩索將失魂落魄的柳半煙綁嚴實,綁著綁著突然想起什麽,看向餘清歡:“哦對了,你剛剛那個是怎麽弄出來的?”

“那個?你說我娘的幻影麽?”少女笑笑,“其實那不過是我娘的一抹殘魂罷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其實這些年她一直在,只不過我不知道罷了。”

她也沒想到娘親身上的靈力竟能將柳半煙克制得如此徹底,但轉念一想也是,她娘好歹是一方尊者,就算因為一時不察而落敗,也肯定留有後手。

“我知道了,沒什麽事的話你先去吧。”顏胥對她擺擺手,“我會將你姨母帶到監天司去的,免得你路上心軟把她放了。”

“顏姑娘說笑了。”

二人錯身而過的瞬間,餘清歡倏地叫住顏胥:“說起來,我之前意外回到了兩百年前,見到了柳長風。”

對方正在扛人的動作倏地一滯。

“他說你們之間並未有媒妁之言,若是他有朝一日死了,你可千萬不要為他守寡。”

“誰要守寡。”顏胥聽聞此話啞然失笑,舌尖在上顎輕輕一碰,‘嘖’地一聲,“你這家夥真是有夠多管閑事的。”

餘清歡也笑笑,對她招招手,轉身離去。

“等等,我也有件事情要和你說。”顏胥沖著她的背影道,“那天在山洞中我都看到了,你師兄即便是被心魔纏身後也依舊喜歡你,所以你……”

她頓了頓,在餘清歡回眸剎那輕聲開口:“餘清歡,雖然我很希望你能將墮神封印,還九州大陸一個安寧,但我也不希望你後悔。”

少女在臺階上停下,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

“我知道的。”

***

神殿的最高層充斥著黏膩得過分的魔氣。

若是普通修士步入其中定會被這些氣息所灼傷,可餘清歡就像是沒事人一般在魔氣中行走著。

就算她主動去觸碰魔氣也不會被它傷到。

餘清歡將目光從掌心那一抹小小的三昧真火上移開,擡頭看向魔氣最濃郁的地方。

“我知道你在裏面。你不打算出來見見我嗎?”

“我去了兩百年前,看到了我們的過往,也想起了那些被封印的記憶。”

“我知道你因我而起,也知道當年是我將你親手抹殺,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她不緊不慢地走向前,每走一步便用靈火去焚燒魔氣,試圖用這種方法給自己開出一條道。

可不管她怎麽燒,那魔氣都會在下一瞬立即覆原,簡直不給她任何靠近的機會。

“淩奚!”想不到千辛萬苦地跑到這裏居然會是這樣一個結果,她忍不住生生氣笑,“你就那麽怕見我嗎!”

“好啊,你若是那麽怕的話那我現在就走,或者我幹脆就像兩百年前那樣和你同歸於盡好了。要實在不行我現在就從這兒跳下去,左右我現在身上也沒有燭龍之力,你猜我會不會死?”

從醒來開始她便察覺到自己體內的火種已經消失不見,只怕是在她昏迷期間體內的燭龍之力不受控制,強行掙脫久鶴真人的封印,回到了主人的體內。

所以,現在的她就算再厲害,在淩奚面前也不過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罷了。他若是願意,只需要動動手指,她便會瞬間化為灰燼。

來的路上餘清歡曾問自己,對方是神明,自己區區一介凡人又沒有神力傍身,憑什麽與他叫板?

可她現在想明白了。

“淩奚,我現在站在這裏,不是以燭龍神殿聖女的身份,也不是以雲丹門小師妹的身份。”她深吸一口氣,小跑著朝他跑去,“我來這裏,也不是為了封印你或是討伐你或勸說你,我只是來見你,如此而已。”

圍繞在她身邊的黑氣越來越濃郁,它們並不會真的傷害她,卻像一根根繩索一般放置在她身側身前,千方百計地阻止她向前。

有一部分黑氣“裹”在她的小腿上,讓她每一步都如千斤般沈重。

有一部分黑氣“裹”在她的胳膊上,讓她連擺臂都覺得無比困難。

但即便如此她也打算不停下,仍舊一步一步地向前跑著。

“為什麽?”

就在體力快要耗盡的時刻,她突然聽到前方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是不是很想找你師兄,找那個淩奚,我告訴你,晚了!”察覺到她的視線,濃霧中的那人明顯激動起來,“現在他已經被我完全吞噬,和你定下百年約的人已經死了,就算你再怎麽恨我也沒用,你——”

嘶啞的吼聲戛然而止。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後方,看向那個突然從背後抱住自己的人。

“才不是這樣!”餘清歡用盡全力緊緊地抱著他,不動聲色地擦去嘴角因為靈力爆發而流出的血,聲嘶力竭道,“兩百年前也是,現在的你也是,明明看起來最聰明,其實最不開竅的笨蛋就是你!”

“為什麽你們都認為成為聖女是強加在我身上的使命啊!我喜歡神殿!喜歡修習封印術!喜歡大祭司,還有,還有你……”她哽咽兩聲,用力將他的臉扭過來,強迫他與自己對視,“不管是在雲丹門當你的師妹也好,還是在神殿當聖女也好,我都很快樂。”

說出來了。

那些別別扭扭的少女心事,如今被她一口氣全部捅破,將自己的心意硬生生剖出,強勢地將其展示在他面前。

盡管這樣會很疼,心口也很難受,但是——

“人是有很多面的,神明也是如此。所以在我看來,不論是心魔還是師兄,對我都是一樣的。”

——但是,她還是要說出來。

所以她要將自己的心意表述出來,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因為不管是哪一個你,我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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