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薺菜面疙瘩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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薺菜面疙瘩湯

“我當然記得, ”楊蘭芬想都沒想,“要不是沒你三妹,咱這一大家子, 早就餓死在鬧饑荒的那幾年了。”

楊蘭芬感慨道,“你三妹是咱家的大恩人,所以我才常常告誡你和你大哥, 就算楚箐有些不懂事地方, 作為哥哥姐姐的, 你們也多多讓著她。那孩子沒啥壞心,不過是調皮了些。”

蘇彩秀腹誹, 三妹之前所做的那些事, 可不是用一句輕飄飄的‘調皮’就能夠概括了。

“你之前不都是不準別人說嗎, 咋突然問起這個了?”楊蘭芬好奇道。

婁山村每家每戶住的近,村裏哪家出了點啥事,村口的老太婆老嬸子們總是最先知道。老蘇家抱回來了個女娃,這在當年的婁山村不是啥秘密。

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蘇家窮也不缺孩子, 自然有不少人勸過, 讓蘇厚根給這小女娃找戶好人家, 說得好聽是收養, 實際上就是讓他賣了換點錢。蘇三丫頭打小就長得漂亮, 城裏生不出孩子的家庭那麽多, 肯定不缺人要。

尚且不說蘇厚根和楊蘭芬做不出來這般缺德事, 每天在村裏上躥下跳的‘山霸王’蘇彩秀第一個不同意。

她蘇二的妹妹,咋能讓給別人養?

只要有人說起蘇楚箐的身世, 她指定要去人家屋裏鬧一通。

後來楚箐長大了,老蘇夫妻倆對蘇三丫頭的好, 大家夥兒都看在眼裏,漸漸地村裏人也就徹底將蘇三當做蘇家親身的姑t娘,至於她的來頭也鮮少有人提起。

蘇彩秀拿起鉛筆在黃色粗糙的稿紙上亂畫,“沒啥,就突然想起來了。”

“是因為你三妹脖子上帶著的那塊玉吊墜吧?”

蘇彩秀一撅嘴,楊蘭芬就猜得出她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輕拍她的手臂怪罪道:“傻丫頭,你三妹夫舍得給你三妹花錢,那不是好事麽?我看你憂心忡忡,還以為楚箐在夫家受了委屈,結果僅僅是為了這件事。”

“您咋知道是三妹夫送的?”

楊蘭芬眉開眼笑地瞅了眼熟睡的知微,越來越胖乎的幼崽此刻正抱著哥哥的手臂呼呼大睡。

“乖寶在我耳朵邊念叨了一晚上嶼衡的優點,說他爸不僅懂得多,還給楚箐送了好多禮物。我能不知道?再說你娘雖然年紀大了,但眼睛還沒出問題,你三妹胸前那塊玉那麽漂亮,我當然看得見。”

“那您就沒想過,為啥……”

蘇彩秀急匆匆地問道,卻被楊蘭芬打斷。

“就算你三妹記得又如何?這本就是咱老蘇家欠她的。”

摸著知微汗津津的小肉臉,楊蘭芬神情柔和慈愛,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瞧見楚箐的時候。

楊蘭芬依稀記得那是個下雨天,連下幾天幾夜的大雨從山上沖下來,滔天山洪毀壞了婁山村半數的農田,蘇家的地也同樣被毀,辛苦勞作整年的莊稼地顆粒無收。公糧上交不了當地糧站,家裏也沒多餘的糧食,村支部書記來家裏催了好幾次,說再交不齊就要收回家裏的田。孩子他爹就是那個時候,去後山摘草根充饑,在漲水的河道邊上撿到了蘇楚箐。

那孩子也不知道在水裏泡了多久,蘇厚根拼了命才把她從水裏撈起來。

“你爹當年決定賣玉的時候就說,拿了別人家的錢,就一定要將人家的孩子好生養著,當做自己屋裏的孩子疼。”

見她娘還沒意識到問題的關鍵,蘇彩秀不由得著急起來,“您就不怕三妹想要找回自己的親生父母,回到她原本的家去啊?”

“這不是好事嘛,咋,你舍不得啊?”

楊蘭芬毫不在意,知道彩秀沒啥壞心,瞧見她憂愁的神色,還是嘆氣勸慰道。

“要是楚箐真正的爹媽找過來,看著長大的丫頭突然要去當比人家的姑娘,說實話娘也舍不得。但做人吶,不能太貪心。要是楚箐的親生父母條件好,接楚箐去享福,咱自然沒有不放手的道理。”

“但要是那戶人家不是啥好去處,咋整!”

蘇彩秀心裏有一萬個不願意。現在都過去了近二十年,要是三妹的親生父母真的想找,早就該尋過來了,又何必讓三妹自己去找?

□□的時候,丟閨女的事不算少見。其實蘇彩秀並非害怕三妹記起年幼時的事,就在前些天,她也想過要將三妹的玉佩找回來。但當真看見蘇楚箐脖子上掛著的吊墜,她卻害怕了。擔心被自己保了這麽多年的妹妹,被拋棄她的那戶人家傷害。

有時候她甚至都在想,為啥三妹不是她親生的妹子。

“那戶夫妻不是好人,爹娘就算將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裏,也要留楚箐當一輩子蘇家的姑娘。”楊蘭芬理所當然道。

“你爹將楚箐剛撿回來的時候,也不是沒托人問過,甚至連河下游的村子,也一家家敲門問了,都說沒丟過孩子。你三妹也命苦,離了親生父母,三歲又發高燒,差點一命嗚呼,現在才終於是苦盡甘來。”

楚箐也算是楊蘭芬一口米糊一口肉餵養大的,早就被她看作是自己的親生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想到三丫頭年幼時的遭遇,她心裏疼,也不由得黯然垂淚。

“娘明白你的顧慮,但你三妹雖然命苦,運氣卻不差。還沒發生的事,你又何必庸人自擾。要是楚箐真想去找,你還能攔住她不成?”

蘇彩秀心裏清楚,娘這番話說的不假。

三妹想要做的事,她也絕不可能唱反調。現在也只能寄希望於三妹的親生父母是對明事理的夫妻,認三妹回去能好好待她。

被妹妹抱住的知晏覺得熱,不舒服地動了動,稚嫩的細弱叮嚀打斷房間裏二人的談話。

“瞧我這張嘴,說起話來沒完沒了,”摸了把臉,楊蘭芬牽起蘇彩秀的手,“反正不管再如何變,楚箐永遠與咱是一家人的事實不會變。不也別自己嚇唬自己,現在時間不早了,你爹估計又睡得昏天暗地,我去廚房把竈裏的火熄嘍。”

“您去休息,滅火讓俺去。”蘇彩秀踩上棉鞋,卻又被楊蘭芬按回到炕上。

“你趕緊睡,明兒還有正經事要幹。滅柴火多容易的事,哪還特意需要你替我跑一趟。今晚知晏知微跟你睡,你晚上註意點,別睡死了,他們把被子踢了都不曉得。”

楊蘭芬說是要走,但還是不放心地嘮叨了一大串註意事項,叮囑的內容都與孫子孫女有關。第一次當奶奶,要不是老蘇喝了酒晚上容易起夜,怕影響倆孩子睡覺,楊蘭芬恨不得將他們倆直接抱到自己懷裏。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自己睡了這麽多年,也沒見睡出啥毛病啊。”

“你小時候天天在泥坑裏打滾,皮糙肉厚的,能和我孫子孫女比?”楊蘭芬損起人來,比蘇厚根還要不留情面。

從廚房裏出來,楊蘭芬又專門拿了幾塊柴火,塞進蘇彩秀房間的炕洞門,才終於熄滅最後一盞燃油燈。

大雪紛飛的冬夜,許久沒有這般熱鬧過的老蘇家,終於再次陷入沈寂。

但每個房間裏,卻都有因為各種原因而睡不著的人,躺在溫暖的土炕上輾轉反側。

……

隨著雷打不動響起的雞叫聲,蘇楚箐迷迷糊糊地從土炕棉被裏支起腦袋。

房間唯一的玻璃窗用米漿糊了層報紙,透過灰色紙張漏光的邊緣,蘇楚箐往外看去。

遠處的天還是灰蒙蒙的一片,視線所及之處,整個世界都被暴雪覆蓋,微弱的光亮折射在雪地上,讓人一時分不清到底是黑夜還是清晨。

老蘇家已經熱鬧起來了。

暖色的燈光從廚房窗戶裏溜出去,穿好衣服的蘇楚箐推開門,熱氣騰騰的白色水蒸氣撲面。

楊蘭芬剛將窩頭放上蒸籠,就見蘇楚箐困眼惺忪地走進來了。

“現在還早,你哥姐都還沒起來,咋不再多睡會兒,是不是娘吵到你了?”

穿有袖套的手臂擡起擦拭額頭的汗意,外面天寒地凍,廚房裏的楊蘭芬卻忙活楚了一身的汗意。

從水壺裏倒了杯溫水,蘇楚箐小口喝著潤嗓子,“屋裏的炕墊的舒服,昨晚睡得熟,醒得也早,聽見娘的動靜我就幹脆起來了。”

一邊往竈臺火爐裏加柴,楊蘭芬一邊點頭,同意道,“早點起來好。老一輩都說一天之計在於晨,早些起床幹活,感覺一天的時間都多些。”

要之前,楊蘭芬斷然不敢在三丫頭面前念叨這種話。

但現在的三丫頭從城裏回來一趟,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終於長大了,心性也比過去成熟。

生火的間隙,楊蘭芬偏頭往蘇楚箐身後望了眼,“嶼衡呢?我剛才明明瞅他也醒了。”

蘇楚箐點頭嗯了聲,火炕什麽都好,就是睡醒喉嚨容易發幹。蘇楚箐連喝好幾口水,才將嗓子潤開,“他去倒洗臉水了,馬上就過來。”

無論睡得有多晚,顧嶼衡始終不渝貫徹他早起的作風。

蘇楚箐醒來的時候,旁邊的炕上溫熱,但人已經不見了。坐在床上楞了會,洗漱幹凈的顧嶼衡才端著盆熱乎的洗臉水進來。不用多說,洗臉水自然是給蘇楚箐準備的,牙缸牙刷同樣是一應俱全。

要不是蘇楚箐接受不了在床上洗漱,就連刷牙洗臉這種小事,顧嶼衡都恨不得一手幫她全包。

“娘今天早上打算做什麽呀?”蘇楚箐啞著嗓子問。

為了省煤油費和電費,鄉下晚上吃飯吃的早。蘇楚箐昨天不到五點就吃完了晚餐,一晚上過去,肚子裏早就餓了。

要給一大家子人做飯,楊蘭芬略顯匆忙地回覆道:“家裏老母雞生的雞蛋還有些,都是這個月下的新鮮蛋。本來你爹是想留著去城裏賣錢,我就幹脆就全部拿出來給你們吃了算了。蒸幾碗雞蛋羹,再蒸倆窩頭,家裏t東西不多,委屈你和嶼衡隨便對付兩口。”

平時蘇厚根和楊蘭芬自己在家,都是草根配糠菜,煮成湯狀的糊糊,雖然能填飽肚子但極其拉嗓子,吃多了脹氣胃裏也難以消化。楊蘭芬自然不可能拿出來給他們吃。

但蘇楚箐卻瞧見竈臺旁用水淹著的一抹綠。

是蘇父昨天下午從山上帶回來的,壯實的根莖上還帶著婁山特有的硬質黃泥土,四處散開的葉子頂像魚骨頭一般,尖尖的往上翹。

現在還不是吃薺菜最好的時節,蘇父采摘回來的薺菜多為剛發芽的嫩尖尖,香味不濃,但瞧著就知道有多脆嫩。

註意到蘇楚箐的目光,楊蘭芬手上動作不停,嘴上卻念叨著,“你說你爹也真是,菜都沒長好,摘回來做什麽。摘的量也不多,炒一盤菜都籌不夠,腌鹹菜、包餃子就更沒必要了。要不是覺得浪費,我恨不得直接丟進雞屋,免得放在這裏占地方。”

丟可不能丟。

這盆水靈的薺菜芽在蘇楚箐眼裏可是好東西。

薺菜,釋名護生草。《本草綱目菜部》中就有記載,“氣味甘、溫、無毒,利肝和中,明目益胃,”是一味極佳的中藥材。

新鮮的薺菜有種特別的鮮味,但它也有個缺點,要想薺菜炒的好吃,關鍵在於多放油。鄉下大夥兒普遍缺油葷,在菜裏加入熬好的豬油都是種家裏來客人時才有的奢侈,因此,腌薺菜反倒成為最常見的做法。

“娘咱屋裏有面粉嗎?”蘇楚箐眼睛亮晶晶的問道。

要是育才飯店後廚的人或者蘇彩秀此刻在這裏,一定能夠認出,這是她想到即將要做什麽好吃的,才會出現的表情。

“面粉倒是有,但不是城裏賣的富強粉。你哥剛做完手術,醫生說必須要吃流食,你爹用家裏的糧食,在城裏找小磨坊自己磨的,你看行不行?”

提起圍裙,楊蘭芬擦幹手上的水,踮腳小心翼翼地從櫃子最上面拿下一包半滿的蛇皮袋,解開纏繞在袋口處的尼龍繩,露出內裏裝著的小麥面粉。

不像面粉廠裏袋裝放在供銷社裏售賣的精加工面粉,楊蘭芬拿出來的這袋沒有去除小麥上的麩皮,過多雜質使得面粉的顏色整體偏黃。

蘇楚箐上手捏了撮,粉質雖比不上富強粉細膩,但也能知道保存的很好,沒有絲毫受潮的痕跡。走近些,濃郁的麥香撲面。

用這種面粉做出來的面食,可比門市部賣的勁道好吃多了。

“當然行!”

楊蘭芬還沒猜到蘇楚箐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一轉頭,就看見她已經將圍裙系在腰上了。

蘇楚箐低著頭,白凈光滑的手臂微微擡起,十指翻轉,很快就將散落的發絲編成麻花辮。

楊蘭芬本以為她拿面粉是有要緊事,結果卻是她要來下廚。

雖然不僅是大姐,就連二丫頭從城裏回來,都一個勁地誇獎楚箐手藝好。但畢竟楊蘭芬只是從她們嘴裏聽見,實際上卻並未見過。

三丫頭當年煮雞蛋差點把屋點燃的事。依舊讓楊蘭芬心有餘悸。

家裏磨點面粉不容易,楊蘭芬還想著留點過年蒸花饃。要是今天都被三丫頭給謔謔了,她肯定會心疼。

“你想吃啥,娘給你做。”

同樣被吵醒的蘇彩秀,梳著頭發就進來了,“哎呀,您就休息休息吧。昨晚睡的晚,早上天還沒亮就起來了,別把自己累著,身體遭不住。”

“三妹現在是咱飯店的大廚師,看管所有的爐竈,啥面食還能難道她?說不準比您做的還要好吃哩!”

“當真?”楊蘭芬依舊懷疑。

評價都是基於之前的標準。對於不會做飯的人,把菜炒熟也能叫做“好吃”。

三丫頭此前下廚房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次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差錯。與其說是‘不相信’,倒不如說是楊蘭芬依舊心有餘悸。

“您待會嘗嘗三妹做的吃食,不就曉得啦?”

湊到蘇楚箐身邊,蘇彩秀還沒來得及刷牙,肚子就餓了,剛從炕上爬起來的她此刻在瘋狂咽口水。

“三妹今天打算給咱做啥吃啊?”

蘇彩秀這般信誓旦旦,讓楊蘭芬也提起了興趣,一邊捏著紅薯窩頭,一邊往她面前的竈臺上瞅。

“既然家裏有薺菜也有面粉,那咱今天早上就吃薺菜面疙瘩湯,既飽腹也暖身。”

將薺菜從盆子裏拿出來,蘇楚箐泛粉的指甲尖輕輕一摘,翠綠的薺菜芽便被摘幹凈掉落到簸箕裏。

“煮好的面疙瘩湯,出鍋前沿著鍋邊淋一圈蛋液,在點上幾滴芝麻油,不知道得有多香。”

“薺菜既能止血抗凝,又能解毒消腫,不僅我們能吃,對大哥身上的傷也有好處。”

蘇彩秀拍手,做最後的總結,“配上娘蒸的窩頭,今天早上俺可要享口福了。”

她太過激動,鄉音都溜了出來。

見她倆一唱一和,楊蘭芬還有什麽好說。

院子裏養的雞豬還沒餵,將捏好的窩頭放上蒸籠,剩下的紅薯皮被她收起來。

腰上夾著盆,楊蘭芬掀開棉門簾,“我去餵雞,竈上的窩頭你們看著點,要是蒸好了就把蒸籠端下來,換成鐵壺。屋裏喝的熱水快見了底,你們記得燒一盞,免得待會兒出門沒得水喝。”

蘇彩秀一邊送楊蘭芬出門,一邊不慌不忙地應下。

等她嘴裏含著牙刷,再次從外面進來,脆嫩的綠葉菜已經被蘇楚箐摘好了。

如蘇母所說,分量確實沒多少。一大盆的薺菜摘出來,也不過勉強一碗的分量。洗幹凈的薺菜剁碎放在旁邊,蘇楚箐擼起袖子,開始和起了面。

一般和面都是水面同時加入,稀了就加面,幹了就加水,總之只要能將幹燥的面粉揉成面團就行。但蘇楚箐這次和面的方法卻完全不同。

從櫥櫃裏翻出個最大的湯碗,蘇楚箐在旁邊放上一碗涼白開,五指浸入水中,趁水還未從指尖滴落迅速拿起,用手指把水彈到面粉上面。

同時右手拿筷子朝一個方向快速攪拌面粉,這樣不斷的彈水,不斷的攪拌,直至攪拌到湯碗裏沒有幹面粉,都變成了一個個圓滾滾的面疙瘩。

這種方法是北方更為常見的手指蘸水法,蘇楚箐過去只是從禦膳房白案廚師嘴裏聽說過,第一次嘗試,沒想到就能這樣成功。

揉好的面疙瘩不僅顆粒均勻,而且吃起來特別的勁道爽滑。

蘇楚箐沒有用竈臺旁的菜籽油,而是直接在加熱的鐵鍋裏放入了幾片切成薄片的煮肥肉。

肥肉是從她們昨天帶回來的豬五花上切的。

不像在城裏,每次切肉馮嬸都會緊著成色好的位置給。昨天去供銷社賣肉時,售貨員不認識他們,自然是好的壞的混著在賣。不過這正合了蘇楚箐的意,她喜歡吃偏瘦的五花,至於滿是肥油的豬肉,她反倒不愛吃。

肥□□出豬油,淡淡的油葷香氣從鍋裏滋啦蕩出來,放姜片蒜末爆香,然後倒入切好的芥菜碎和食用鹽,簡單翻炒片刻,等葉片稍稍變軟,淌出汁水來,馬上加入兩碗水燒到滾開。

攪拌好的面疙瘩隨著翻滾的面湯,一顆顆從鍋底漂浮起來,嫩綠的薺菜甘甜柔軟,猶如束束綠色的彩帶沈沈浮浮。

蘇楚箐掀開蓋子的瞬間,蘇彩秀忘記自己還在刷牙,咕嘟想要咽下即將要流出來的口水,卻吞了一口的唾沫。

抹了把臉的蘇厚根也聞著香味尋來了,嘴裏念叨著自家婆娘今兒咋這麽舍得,擱屋外頭都能聞到豬油味,結果還沒走到廚房門口,便瞧見本該在裏面做飯的楊蘭芬,此刻正趴在窗戶外頭,半瞇著眼往裏偷看呢。

“你在外面站著做什麽?”蘇厚根莫名其妙。

“噓!”楊蘭芬連忙攔住他,“你姑娘正在給咱做飯哩!”

姑娘?哪個姑娘?

“彩秀丫頭還有這種閑心?早上不睡覺起來做飯?”蘇厚根搓著手打趣道,“她那倔脾氣也確實該改改嘍。”

蘇厚根樂呵地以為蘇彩秀是在因為昨晚的事道歉服軟。

結果就被楊蘭芬白了眼,“彩秀的脾氣隨你,幾頭牛都拉不回來。讓她道歉,做你的白日夢去吧。”

“是楚箐。她看見你昨晚帶回來的薺菜,說是要給咱做完薺菜面疙瘩湯吃。”

“你說誰?楚箐!”蘇厚根震驚了。

楊蘭芬狠狠拍t了他一下,“你小點聲!”

但蘇厚根哪裏還能聽得進去她的話,連忙往窗戶邊上擠了擠,“你往旁邊稍稍,真是稀奇,這麽香的玩意,真是咱家三丫頭做出來的?”

持有拒不相信態度的蘇家父母,聞著從窗戶縫裏飄出來的淡淡香味,最開始的震驚懷疑,都被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嚕叫聲所取代。

因此等蘇家大哥,蘇文山,雙手推著側邊的輪子,坐在輪椅上從臥室出來時,最先見到的便是倆黑影一高一矮趴在廚房窗戶邊上,誰也不讓誰,仿佛下一秒,不太堅固的木框玻璃窗就要被他們倆壓塌。

要不是蘇文山只是傷到了腿,視力依舊極好,他都差點以為屋裏來賊了。

“爹,娘,你們不進去,站在外面在瞅些啥呢?”

偷看被發現的蘇厚根第一次嫌棄自家兒子,嗓門咋能這麽大,整個院子都能聽見。給每個人盛好疙瘩湯的蘇楚箐,甚至擡頭朝外面看了眼,正好與蘇厚根四目相對。

為了掩飾尷尬,蘇厚根虛捂嘴唇輕聲咳嗽。

“誰說我跟你娘不進去,我倆不是正準備進去嘛,”背著手往裏走去,蘇厚根還不忘嘀咕,“餓死俺了,有啥吃的,趕緊吃了。待會兒還要去問問村長在不在屋裏,一樁樁一件件,凈是些麻煩事。”

楊蘭芬也附和道,“咱自家屋子,能有啥好瞅的,我和你爹就是剛好路過。”

上前幾步,握住輪椅扶手,推著蘇文山往前,沒忍住,楊蘭芬還是在進屋前小聲叮囑道,“今早是你三妹做的早飯,家裏沒啥吃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要是口味不好,你也別跟你爹似的一根筋講出來,傷了你三妹的心。”

“你把我當什麽了,我只是不能走路,又沒摔壞腦子。”蘇文山無語。

卻被楊蘭芬一拳頭捶在肩膀上,“聽到了沒?”

吃痛的蘇文山齜牙咧嘴,“知道了知道了。”

但事實證明,楊蘭芬根本沒有擔心的必要。

中間點綴著綠色薺菜葉和淡黃色雞蛋液的疙瘩湯剛端出來,蘇文山也顧不得燙,端起碗就開始呼呼大吃,直接將醫生少食多餐的囑咐拋在腦後。

嘴都用來吃飯了,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

沿著碗邊吸溜的聲音已經完全遮蓋住柴火燃燒劈裏啪啦的聲響,除了眼前三丫頭端上來這碗薺菜面疙瘩湯,蘇文山就像是她和他爹平日在家餓著了他般,在場的一切,全部都入不了他的眼。

就更不用說家裏的蘇厚根,這都是他起身盛的第三碗。楊蘭芬知道自家老頭子飯量大,但那也是在田裏忙碌了整天後,晚上回來餓的。像今天這般,早上就敞開胃猛灌,還是頭一次。

“少吃點,倆孩子一碗都沒吃完呢!盡被你爺倆吸溜進肚裏了!”

蘇厚根在鄉下灑脫慣了,一手端著碗,一手抱著膝蓋。

知晏知微覺得好玩,也學著外公的樣子,故意將湯喝得很大聲。這並非什麽好習慣,但顧嶼衡並未立即制止,他依舊保持自己往日用餐的習慣,細嚼慢咽,舉止優雅。只會在知晏知微將碗裏湯弄灑出來時,提醒他們註意。

“要愛惜糧食,不能辜負媽媽的一番心意。”

“男狐貍精。”

拿著筷子在碗裏攪拌幾下,蘇文山冷哼一聲。

自從知道三妹一聲不吭在城裏嫁了人,蘇文山就一直在琢磨,該如何給這男的點顏色瞧瞧。但這叫顧嶼衡的小子,雖然才來鄉下不到一天,但卻處處替三妹著想。蘇文山就算想挑刺,雞蛋裏挑骨頭,也挑不出來。

留下句沒頭沒尾的嘀咕,蘇文山捧著碗,又和爹一塊兒,投入到喝湯的行列中去了。

……

也萬幸蘇楚箐的薺菜面疙瘩湯做的多,就算按照蘇文山和蘇厚根的吃法,不僅知晏知微衣服下的小肚子都鼓起來了,嘴上說著少吃點的楊蘭芬放下碗筷時,都克制不住,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今天是給王跛子送錢去的日子。

飯桌上,蘇楚箐便將錢拿出來了。

除了她和阿姐攢下的五千兩百塊,加上顧嶼衡昨晚給的七千八,不僅籌夠了連本帶利的一萬塊,甚至還有不少的剩餘。

多出來的錢,蘇楚箐沒想著繼續帶回去。她將剩下的三千推到蘇家父母面前,“您二老先別忙著拒絕。雖然在我小的時候,村裏常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我可沒想過嫁了人就要與家裏一刀兩斷。”

“一來。王跛子不是啥好人,出了名的混不吝,村裏人平時都繞著他走,就怕惹上啥麻煩。今天就算爹將村長請過去了,他要真耍起無賴來,這事反倒鬧的不好收場。畢竟與阿姐的名聲有關,既然咱能還上這筆錢,也沒必要額外生枝。”

就算原身對這個地處大山深處的家,帶著厚重的有色眼鏡,但透過她的回憶,蘇楚箐也能感受到蘇家父母淳樸老實的性格。知道他們肯定不會簡簡單單就收下這筆錢,昨天晚上蘇楚箐還專門在肚子裏打了好一番草稿。

“二來。這錢也是我和嶼衡的一番心意。”

要說來之前,蘇楚箐對‘父母’還沒具體的實感,但等進入婁山村,見到蘇家二老,活了兩世的蘇楚箐也終於感受了一把被爹娘疼愛的感覺。徹底融入‘蘇楚箐’這個身份的楚箐,一番話完全融入了真情實感。

“過去我確實做了些讓爹娘傷心的事,但那都過去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既然現在家裏有需要用錢的地方,我自然沒有冷眼旁觀的道理。現在大哥正在康覆的關鍵時期,去醫院覆查、滋補身體,到處都是需要用錢的地方。給爹娘留的錢,雖然看起來多,但實際用起來肯定遠遠不夠。”

蘇厚根抽著旱煙,雖然他打心裏不想收下三丫頭的前,但也知道她說的並不有錯。

坐在窗戶邊上,防止煙味熏到幾個孩子,蘇厚根特意把窗戶開了條縫,呼嘯的北風裹挾著硬邦的冰雪顆粒,冰粒從外面吹進來,像是刀片砸在蘇厚根臉上。

為了家庭勞累辛苦一輩子的男人,幽幽嘆了口氣,無可奈何道,“錢我收下了,算是找你和嶼衡借的,等明年開春,爹買了谷子,就把錢還給你們。三丫頭,爹不是見外,不過是為了爭口氣。”

本想著用一輩子還三丫頭的恩情,結果秉承的恩情卻越滾越多。蘇厚根從不後悔救下三丫頭,但後悔因為他,讓三丫頭跟著吃了這麽多的苦。

抹了把臉,蘇厚根從凳子上站起來,握著蘇楚箐給的厚厚一沓大團結,渾濁蒼老的眼裏閃爍著堅毅的光,仿佛一位即將上戰場的將士,抱著英勇犧牲的決心,也要成功打贏接下來的戰役。

“都吃完了嗎?吃完咱就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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