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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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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木頭

隨著文工團團長帶領表演者依次登臺, 鞠躬致謝結束,觀眾逐一開始退場。

“夜裏溫度涼,你趴著睡覺的時候, 背上多撘點衣服。明天仲銘給你把換洗的衣服送過來,就算是通宵,好歹是在學校, 也得有個人樣。”劉紅霞嘴上埋怨, 關心的話卻一句不少, “要不還是把家裏的厚被子給你托過來吧,躺著睡總能舒服些。”

李國強今晚還是不回去, 打算繼續在實驗室過夜。

“實驗室就那麽點位置, 再說我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在盯著種植進度, 這不還有辦公室嘛,我有手有腳的,還能真把自己累趴下不成。”

“說得就好像去年餓出胃病的人不是你似的。”劉紅霞剜他一眼。

“哎呀,你就放心吧。”

李國強著急要走,劉紅霞那邊也有事。

“楚箐, 嬸就不和你們一塊兒回去了啊, ”劉紅霞攥著鋼柱的手, 往大門口的方向扯了扯, “鋼柱這孩子老師的留堂作業還沒寫完, 再不快點晚上又是要熬夜, 我就先帶他們走了。知微不說要上廁所嗎, 趕緊帶她去吧。”

看了四個小時,知微不僅喝完了顧嶼衡買的北冰洋, 就連蘇楚箐在保溫杯裏裝的溫水也一滴不剩,小肚子圓鼓鼓的。在大禮堂不上完廁所, 回去的路上估計也不好找。

為了避免鋼柱‘挑燈夜讀’,蘇楚箐抱著知微點頭,“行,路上黑,嬸子註意安全。”

“你們也看著路。仲銘鋼柱虎娃,給蘇姨顧叔說再見。”

得了自家母上的催,已經完全冰釋前嫌的仨弟兄異口同聲告別。正巧演紅軍的演員從劇院出來,鋼柱止不住好奇想看,拔腿就要跟著人走,劉紅霞攔都攔不住。

就算還有別的告別話想講,被亂跑的鋼柱虎娃倆兄弟搞得也沒機會了。劉紅霞和李仲銘趕去捉小的,倆家人在演廳門口分別。

大禮堂的廁所還是極富時代特色的聯排公廁。

雖然有沖廁水,但馬桶不裝在隔間,是統一掛在前頭的水箱,幾大排雙側的水池子,每隔幾分鐘,嘩嘩的水流就像洩洪般沖一次,雖然上廁所的人多,但裏面瓷磚看著也幹凈。

坑挨著坑,蹲坑外面也沒有門,簾子也沒裝一個,光禿禿,褲子一脫,臉對著裏面,啥都能看見。

蘇楚箐給知微背著空掉的保溫杯,其他的就不用她幫忙。隔壁的嬸子端著孩子的兩條腿,對著廁坑‘噓噓’,知微提著褲子,就已經自己穿好衣服站起來了。

洗手池就光溜溜從墻裏面支出來幾根水龍頭,講究點的用水沖沖,甩幹凈就能走。不講究的上完廁所不洗手也沒人說。因此蹲坑人來人往,絡繹不絕,洗手池前面卻沒站幾個人。

“今天替補上來的那個角兒還不錯,身段好,聲音也透亮。”

“鬼呢,”旁邊洗手的嬸子不同意,“我覺得還是之前的‘喜兒’演的好,今天臺上這位唱是唱出來了,心裏卻總像藏了事。大結局與王大春結婚,過上新生活,多好的事啊,嗓子沒放開讓人看著不利索,”關水擦手,嬸子定下結論,“反正我不喜歡。”

“咱們喜不喜歡有什麽關系。”

公共廁所畢竟是社交八卦的三大主要場所,只要有人開了個頭,天就聊起來了。

“咋,這裏頭還有啥背地裏的門道。”

“燕京大學的馮建軍書記,都認識吧?”後加入聊天的女人賣了個關子,不僅讓洗手池前的嬸子們豎起了耳朵,並排幫著知微洗手的蘇楚箐也擡頭看了她眼。

“文工團怎麽還扯到書記頭上啦?”

約著來上廁所的女人洗幹凈手,一邊聊天一邊往外走,“這次替補上來唱‘喜兒’的角,聽說就是馮書記親侄女。要不是她背景夠硬,剛從外地文工團調回來,主角的戲份哪有她登臺的份,要我說,原本定下的角兒也是夠倒黴,咋都快要登臺,突然吃壞了東西……”

怪不得,看表演的時候蘇楚箐就覺得眼熟,這‘喜兒’不就是那天無緣無故,在大院門口瞪她的女人嘛,原來是馮叔的侄女。

女同志們沒故意控制音量,但後面的話蘇楚箐就沒再聽了,幫知微擦幹凈手,蘇楚箐牽著她出去找顧嶼衡和知晏,“怎麽了,知微?”

剛才知微叫了她一聲。

“媽媽,知微最喜歡你,不喜歡她。”被牽著的知微撅著嘴,原本喜氣洋洋的臉上有些不開心,擔心蘇楚箐沒聽清楚,她仰著腦袋,肉嘟嘟的下巴繃緊,重新強調了一遍,“知微不喜歡喜兒,知晏也不喜歡。”

知微只有在宣布很重要的事情時,才會直呼哥哥的大名。

喜兒就是《白毛女》中的白毛仙姑,再正面不過的形象,虎娃鋼柱就是吵著鬧著上臺要替她伸冤理枉、鳴冤叫屈。那知微不喜歡的,自然是扮演‘喜兒’的人。馮琴,好像是叫這麽個名字,大禮堂門口張貼著巨幅手寫海報,上面女主角的扮演者後面跟著的就是這倆字。

“知微為什麽不喜歡她呀?”

知晏年紀大些想的多,知微作為妹妹,卻被寵成最沒心沒肺的性子。能被倆孩子同時討厭上,蘇楚箐好奇,這馮琴到底做了什麽事。

“她說我和哥哥是拖油瓶,是別的女人偷偷生下的壞孩子,爸爸是被逼的沒辦法,才從國外回來。”

其實惱羞成怒的馮琴在倆孩子面前罵的更難聽,但有些太過腌臜的話,知微不理解也記不住,從自己嘴裏說出來,自動替換成她覺得很過分的詞。

“媽媽,知微和知晏不是拖油瓶,哥哥可厲害了,門門考試一百分呢。”

小知微低著腦袋,香香軟軟的乖寶像是脫了水的喇叭花,蔫兒吧唧,只有腦袋頂上被椅背蹭出來的一縷頭發,直挺挺地立著。

但就算是已經被知微凈化過,殺傷力銳減的一番話,聽的蘇楚箐仍然心疼,湧上一股無名火。

原身在《文青八零》中是配角,這位馮琴更是配角中的配角,出場的內容,百字就能說完。要不是蘇楚箐一來到這個世界就喜提住院,花了小半個月將這t本劇情拖沓、強行註水的小說,裏裏外外看了個遍,絕對記不起還有這號人。

按照原書劇情,原身搬到A市後,顧嶼衡就被派到外地講學,原身自己在家待著無聊,也在城裏認識了一些‘好姐妹’,平日裏沒少找原書女主陳茹嬌的麻煩。馮琴就是‘惹人嫌’姐妹團裏最不起眼的一個,原身虐待孩子的行徑被發現,還專門找去馮琴家,希望她能幫自己說說好話,結果自然是被拒絕。

作者安排這段戲,就是想表現原身犯錯後,大夥避如蛇蠍的悲慘境地。

蘇楚箐當時還想,原身的這些‘朋友’,情分太過表面,現在看來,原身自身壞的同時,也少不了這位馮琴在其中的推波助瀾。

不管馮琴做出這檔子齷齪事的緣由是什麽,蘇楚箐不想深究,做了就是做了,錯了也是錯了。以倆孩子為達到最終目的的手段,無論是誰,都難以原諒。

“知微知晏才不是拖油瓶,”蘇楚箐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歡快些,“知晏知微是媽媽的福報才對。”

“真的嗎?”知微眼睛亮閃閃,就像兩顆葡萄,星辰揉碎了粒粒融進去。

“當然啦。”

蘇楚箐指腹稍稍用力,輕輕捏了捏她日漸圓潤的手掌,比奶豆腐還要綿軟的手背上,有五個陷進去的小窩窩。

柔聲哄好情緒低落的知微,蘇楚箐牽著她往外走,剛繞過男女廁所中間的走道,便聽見一道女聲,帶這些驚喜與不敢置信,“嶼衡?”

臺下的嗓音蘇楚箐或許不熟悉,但那身打扮她可認識。

“那不是剛才表演喜兒的姑娘嗎?”等在衛生間門口的嬸子,已經有不少認出來人。

蘇楚箐眸光沈了沈,沒去找她,反倒是她先找過來了。

……

馮琴沒料到今天顧嶼衡會過來,表演的時候整顆心全都吊在他身上。

顧嶼衡,馮琴自然是喜歡的,長得帥、家世好,關鍵人自己也爭氣,留洋歸國的博士,大伯每次提起來,哪一次不是極盡頌讚。

只有這樣的男人,才配得上自己。

馮琴是這樣想的。在從大伯母口中得知顧嶼衡要相親的時候,想盡辦法讓商清婉搭線,就為了能嫁給顧嶼衡。顧家大姐有錢,嫁進去她也能安心做個富太太。馮琴從小就長的漂亮,想要得到的,哪一次沒得到過?她意滿志得,卻被顧家的倆孩子狠狠打臉。

沒媽要的野種,這也不喜歡那也不喜歡。馮琴沒忍住,趁著沒人,在客廳裏罵了嘴女娃,就被那個叫知晏的壞種,偷聽了全部,挎著臉告訴了趕回家的宋恂初和顧尚忠。

像是個啞巴的男童,第一次當著馮琴和眾人的面,說了好長一段話,馮琴是如何奚落知微的,他聽了一遍,便完完全全一字不落地覆述出來。

宋恂初和顧尚忠當場臉色就變了。

顧嶼衡相親的事本就不是他自己同意,這事出來,馮琴與他相親的事自然告吹,就連大伯母那邊,也沒再給過她什麽好臉色。

說什麽人之初性本善,在馮琴看來,顧家的倆孩子可壞透了。

誰還沒有點脾氣的時候?馮琴不僅沒反思自己的過錯,反倒記恨起了顧家倆孩子。但她又沒動手,馮琴想,好好道個歉這件事總能翻篇。

她都低聲下氣道錯了,還能讓她怎樣。

“嶼衡,沒想到你今天還專門過來看表演……”

馮琴絞著手指頭,欲語淚先流,醞釀的情緒還沒到位。

一道呢喃軟語的女聲,風風韻韻地擠進來,“請問這位是?

眼角搖搖欲墜的眼淚,突然就消下去了。

蘇楚箐,馮琴自然認識,顧嶼衡現在的妻子。

被大伯母壓著上門道歉,卻被告知住顧嶼衡去了外地,這一去就是小半個月,等他再回來,卻帶回來了個女人。

風清月霽的顧嶼衡,竟然與鄉下女人結了婚。

難以否認,蘇楚箐的確漂亮,穿著鮮艷的花裙子走出來,舉止得體,儀態優美,潔白的脖頸長而細,像是浮蕩在湖面的天鵝,比文工團裏的不少前輩還要亮眼。

但一個鄉下來的女人,風清月霽的顧嶼衡難不成還真是因為喜歡才與她結婚不成?不過是從鄉下找了個帶孩子的保姆。

因城市戶口而倍感高人一等的馮琴暗搓搓地想,面朝黃土地的鄉巴佬,估計連今天表演的話劇都看不懂吧。而顧嶼衡是高知分子,是與馮琴在同樣階級的男人。只懂差米油鹽的村野丫頭,怎麽會和鉆研高精尖技術的天驕之子有共同話題。

馮琴認定她和顧嶼衡的婚姻不會長久,短暫因蘇楚箐外貌而起的驚艷過後,她對自己愈發自信。

“你好,我是馮琴,文工團歌劇部二級演員,之前我和嶼衡哥之間有些誤會,剛好今天遇見了,想趁這個機會說清楚。之前我就住在嶼衡哥隔壁。因為文工團全國巡演的原因,最近才剛回到A城,之前倒是沒見過咱大院裏有這麽標致的人物。”馮琴調動面部肌肉,將見不得人的負面情緒壓下,嘴角噙起一抹溫婉的笑意,“嶼衡哥,這位姐姐是剛搬到大院來的嗎?”

不愧是上臺演角兒的人物,明眸善睞,馮琴看向顧嶼衡眼波流轉,水汪汪的像是捧著盈盈春水。這種模樣最能勾起男人的保護欲,但馮琴卻打錯了算盤。

已經有不少人看過來了,畢竟一位是剛演完《白毛女》的文工團頂梁柱,一位是燕京大學備受矚目的顧教授,人來人往間,打量八卦的目光都往三人所站的位置撇去。

知微不喜歡這種視線,往蘇楚箐身後躲了躲,被顧嶼衡彎腰抱起來。

顧嶼衡皺眉,想要結束這場鬧劇,手臂就被蘇楚箐挽住了。

她面上笑意更濃,語調卻強硬,“有什麽誤會,你講出來,剛好讓我也聽聽。”

與馮琴想的根本不一樣,哪有半點吃味的模樣!蘇楚箐此刻火力全開,馮琴要保持小白蓮的人設,自然不可能與她當場理論,再說了,這‘誤會’,馮琴也不敢在這麽多人面前說啊,只能眨巴眼,眼底又蒙上一層水霧,嬌怯向蘇楚箐身側瞧去。

“我在和你說話,你一直看我家男人幹什麽。”

蘇楚箐的話,成功將路過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吸引了過來。因為是出門看表演,娛樂項目在這個年代可不常見,蘇楚箐特意打扮過,穿著的上次婆婆拿來的紅花布拉吉,嘴上還塗了淡淡一層口紅,整個人看起來青春靚麗,與穿著戲服、妝都沒卸就急匆匆趕來的馮琴不遑多讓,甚至氣勢還要更壓一頭。

“如果你口中的誤會,是把怒氣發在我家孩子身上,那不該是我們大人間把話說開,而是你,應該給我家孩子道歉。”

“這是咋了?”有人在問。

“說是欺負人屋裏的孩子,被大人發現了,現在在討個說法。”

圍觀全程的路人回覆,他沒有特意控制音量,但正巧碰上人群有片刻安靜,這句話就變得特別明顯。

“誰啊?”

路人撇嘴,“喏,還白毛女呢,文化人咋還能做出這種事。”

馮琴的臉色變黑又變紅。欺負?她欺負誰了?明明現在是她在被欺負!

蘇楚箐看著對面女人人畜無害的表情逐漸扭曲,惡狠狠的視線投過來,又被她毫不畏懼地直視回去。

後宮裏,爭寵的妃子多了去了,蘇楚箐雖然只是禦膳房管事,但跟在熹妃娘娘身邊,什麽羅織構陷、插圈弄套沒見過,馮琴挑撥離間的伎倆太低級。

“我……”

與馮琴同時開口的,還有顧嶼衡。

對於馮琴,顧嶼衡沒有過多的感覺,隔壁馮叔的侄女,有過幾面之緣的幼時玩伴,僅此而已。相親也不過是長輩叮囑委托後的無奈舉措,成年後的首次見面,為了避免誤會,也是出於對女同志的尊重,他就已經將自己的想法說得很清楚。

結果後面卻發生了這種事。

“關於你所說所做的事情,上次馮建軍書記和商清婉主任在場,我想就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在知晏知微面前說的那番話,已經構成了恐嚇威脅。我說過,不希望你再次出現在我的家人,特別是我的兩個孩子面前,如果口頭約定難以維系,我會考慮報警或向法院提起上訴。”

手腕翻轉,搭在他小臂上的手穩穩當當落在掌心,顧嶼衡五指張開,十指緊扣。低頭看了眼,視線與蘇楚箐詫異投過來的目光接觸,一碰即散,他的嗓音因長時間的授課而低沈,略帶沙啞卻仍舊擲地有聲。

“這位是我的太太,我沒有任何不道德的想法,馮小姐,請你自重。上次你假意裝暈,看在馮叔的面子上,t我沒有繼續深究,但你的確缺我的孩子一份道歉。”

突然就被顧嶼衡擋在身後、鬥志昂揚的蘇楚箐,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處於戰鬥狀態,想了一籮筐反擊的話,突然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誰說顧嶼衡是呆木頭啦?

被寬厚手掌緊握的蘇楚箐想,這不就很能巧言利口嘛。

馮琴的臉色徹底慘白了下去。

那天宋恂初和顧尚忠接到孫子電話趕回來後,商清婉、馮建軍和顧嶼衡也被二人叫回了家,馮琴主觀上並未覺得自己說出的話,過分到天理難容的境地,卻也被三堂會審嚇破了膽,特別是那天嶼衡哥的眼神,馮琴到現在都記得,她太害怕,只能選擇裝暈。

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事,沒想到早就被顧嶼衡完完整整地看在眼裏。

那他會怎麽想?

會覺得自己很蠢嗎?

馮琴不知道,她不敢細想,憤懣、尷尬、氣惱、委屈,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後都落在倆人之間緊握的雙手上。

憑什麽,嶼衡哥不討厭她呢 ?鄉下來的妻子,沒有文化的下裏巴人,她哪裏比得過自己,怎麽配站在顧嶼衡身邊?但為什麽,馮琴上牙死死咬住嘴唇,她的瞳孔幾乎要被相握的兩只手填滿,為什麽沈毅寡言的嶼衡哥,會主動在外人面前承認她的身份,會為她撐腰。

不應該是這樣。

蘇楚箐與他才不過認識了短短三個月,眼裏從來不會出現任何人的顧嶼衡,不會也不可能,愛上其他女人。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大起來,收到消息的文工團團長急匆匆趕過來。

讓馮琴上臺演角兒,本就是沒辦法中的辦法,誰讓原本的臺柱在表演前一天突然生了病,這可是他們團嘔心瀝血排演出的新版《白毛女》,是專門邀請了報社記者過來觀看的,可千萬別傳出演員道德品行不端的風評。

“退場不要擁擠、聚集,請大家快速離場,謝謝配合。”茅團長組織著紀律,卻依舊無濟於事。

大家踮著腳,都想看看最裏面發生了些什麽。

“瞧你幹的好事!”走到馮琴身邊的茅團長,皺著眉,壓著嗓子怒意卻沖天。

馮琴眼界高,有個在燕京大學當書記的大伯,就真以為自己是什麽人物了,在瞧不起文工團的人就算了,還妄想能搭上顧教授這位金龜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麽德行。

心裏罵著娘,茅團長本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則,只想讓這件事快點過去。

道個歉多大的事,“趕緊給人顧教授,哦不對,是倆孩子道歉,多大的人了,還在孩子面前管不住嘴。”

馮琴不想說。

但茅團長可不會顧及她的面子,再說小顧教授一番話已經說的那麽清楚了,還有什麽可狡辯的?

裝暈,她也真是不嫌丟人!

不僅茅團長有這樣的想法,在場眾人看向馮琴的眼神都起了變化。

“我看哪是欺負孩子,這明明是想破壞別人家庭啊!”

“文工團咋還收了這種人。”

鄙夷的目光像是把把刀子,使勁往馮琴皮肉裏戳。

“馮琴。”茅團長咬牙又喊了聲,已然是下最後的通牒。

“對……”

馮琴眼前發黑,腦袋是真的一陣眩暈,但卻被早有準備的茅團長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這下真暈也暈不了了。

“對不起,”狠咬嘴角的軟肉,馮琴舌尖糊上一層血腥味,眼角搖搖欲墜的淚花終於落下,但她卻是為自己哭的,“對不起知晏知微,是姨鬼迷心竅,說了不該說的話,姨向你們道歉,希望你們大人有大量原諒我。”

等著吧,她今天受到的委屈,終有一天要加倍從她們身上討回來。

馮琴淚如雨下,簌簌的淚珠打濕妝面,圍觀群眾只當她是真的意識到自身的錯誤所在,至於心中真正的想法,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

出了大禮堂,外面的天已經完全暗下來,帶著涼意的空氣有些冷,蘇楚箐給趴在顧嶼衡肩膀上睡著的知微系好紐扣,確認風灌不進內裏,才收回手。

顧嶼衡胸前抱著知微,知晏被倆人牽在中間,並肩往家走。

路邊零星幾個人,都是看完文工團《白毛女》往家趕的。最近倡行節約,街邊的路燈不會全開,亮一盞就暗下去一盞,昏晦的光線還不抵高空懸掛的銀盤。

萬裏無雲,星光點點,明天又會是個好天氣。

每經過一盞路燈,面前的影子拉長繞後,疊在一起然後又分開回到面前,循環往覆,安靜走在路上,只能聽見三人的腳步聲,蘇楚箐思維也漸漸活躍起來。

“顧教授相親的次數不少啊,劉嬸當時說你是大火人選,我還不相信,現在是不得不信了。”她揶揄道。

燕印桃、馮琴,光她知道的都有兩個。

原本艴然反感的心情,因為她沒頭沒尾的打趣消散了不少,顧嶼衡輕笑了聲。

“其實我不喜歡相親,但盛情難卻,只得應付。”顧嶼衡說,呼出的熱氣在空氣中留下一團白煙。

他向上托了托手臂,動作很輕,讓知微睡的能更舒服些。

顧嶼衡正處於成婚的黃金時段,無論是硬性條件還是軟性條件,在同輩中都是一騎絕塵的頂尖翹楚。國內風氣,領導總會在談工作之餘再順帶介紹門親事,讓人極難拒絕。

而顧嶼衡不僅單身,家裏還有倆嗷嗷待哺的孩子,宋恂初也著急,好話歹話都說了,哪怕顧嶼衡有心規避,相親局也基本沒斷過。

顧嶼衡從來不乏追求者,但他這輩子除了與‘蘇楚箐’結婚,離婚後帶著知晏遠走他鄉,這輩子身邊都出現過任何女人。

蘇楚箐好奇,停下腳步。

“怎麽了?”顧嶼衡和知晏雙雙回頭看。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沒有遇見我,你還會有結婚的打算嗎?你這麽優秀的一個人,總該遇見條件合適的對象。”

蘇楚箐知道自己的這番話聽著很奇怪,但原書裏的顧嶼衡過的太苦了,原本的天驕之子,最後卻隱姓埋名,終日為養子殘廢的雙腿奔波,如果可以的話,蘇楚箐也希望有人能陪著他。

“步入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條件並不算重要,關鍵是需要足夠合適,足夠適配。如果遇見的不是你,”顧嶼衡認真思索了兩秒,順著蘇楚箐的問題考慮所有存在的可能性,但他卻不像鉆研學術問題時那般表情肅穆,“我也不能給出確定的答案,但估計單身狀態會在我身上停留更長的時間。”

沈默但卻支起耳朵認真聽的知晏,擡頭看了眼顧嶼衡,又轉頭看了眼蘇楚箐。

他覺得,爸爸現在的語氣,就像是平時給他和妹妹講睡前故事,帶著哄。

“你為什麽覺得我就合適了?”蘇楚箐又問。

問完她就覺得這個問題,沒太大意義。

還能有為什麽,《文青八零》這本書還擺在【空間院子】樹下的石桌子上。

劇情安排,哪來這麽多為什麽。

說著無心,聽者有意。

顧嶼衡停頓的時間更長,嘴角溢出的熱氣彌散,剛想要回答,肩膀上趴著的知微卻是醒了。

饅頭般綿軟的手卷成小拳頭,她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媽媽,什麽時候到家呀,知微好困。”

“馬上就到了,乖。渴不渴,餓不餓,”蘇楚箐安慰地輕撫她的小腦袋,反正也沒剩幾步路,蘇楚箐伸手從顧嶼衡懷裏將她抱過來,邊拍打她的背部,邊朝著家走去,“和哥哥一起吃點東西再睡好不好?”

……

推導完最後的公式,在工圖標註上註釋,顧嶼衡蓋上鋼筆。

桌面上的時鐘顯示時間已經過了零點,杯子裏的牛蒡龍須茶只剩了些帶著茶沫的茶底。屋子裏很安靜,顧嶼衡起身,收拾整理好桌面上的稿紙,倒掉茶包,洗幹凈茶杯,才關上書房的燈,放輕腳步,推開主臥的門。

靠近陽臺邊橘黃色的床頭燈還亮著,蘇楚箐已經睡著了,寬敞的雙人床中央,被子蓋著鼓起一塊大包,她睡覺鬧騰,估計又是占了整張床。

顧嶼衡小心翼翼將熟睡的她抱到一邊,關燈上床。

黑暗裏,銀色的月光絲綢流水般淌進房間,身側的呼吸聲明顯。

顧嶼衡靠在床頭,高速運轉的大腦放松下來,浮現的卻是她問的那句,為什麽是她。

請假前往W市的那天,顧嶼衡其實有過後悔。知晏知微是他承諾下的責任,婚姻同樣也是責任,是需要對另一方負責。他不希望因為養育知晏知微的需要,就辜負另一方,這本就不正確,對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也不公平。

卻不想顧嶼衡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上一秒還生龍活虎的女人,下一秒就在他面前紮了下去t。

蘇楚箐從樓上摔破了腦袋,還摔成了腦震蕩,是顧嶼衡意料之外的變故。

最終顧嶼衡還是決定留下來照顧,因為這事的確與他有關。哪怕放棄外派的機會,在消毒水味嗆鼻的衛生院呆滿整整半個月,在他看來完全是浪費時間。

變化就是在這短短半個月開始的。

腦袋開瓢的蘇楚箐,也許是腦震蕩的原因,換了種性格。在決定結婚前,顧嶼衡就只是與她簡單講過幾句話,腦海裏對她的描述模糊,但也能夠將住院前與住院後的她區分開來。

她變得愈發隨性,有種既來之者安之的泰然度日。

甚至可以說是……破罐子破摔。

平時顧嶼衡閱讀文獻,她就在窗邊,拿著護士送來的、最新一期的報紙,頁面都懶得翻動,一坐就是半天,互不打擾,只有在顧嶼衡從食堂端來早午晚餐,她的表情才會有些變化。

變得很嫌棄。

顧嶼衡年少出國,獨來獨往習慣了,鮮少與人長時間相處,蘇楚箐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也是讓他不會感到厭煩的一個。顧嶼衡旁敲側擊她對於兩個孩子的看法,她欣然接受,甚至偶然言語中流露出的心疼,顧嶼衡不是聽不見。

蘇楚箐是位很好的女同志,嫁給他,洗手做羹湯,顧嶼衡慶幸也感激,因此才會無條件支持她的所有決定,希望提供能力範圍內最好的生活……

“唔。”

胸前挨了一拳,翻身的蘇楚箐摔過來的臂膀橫在他胸前,熟睡的蘇楚箐砸吧嘴,貼近了,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被砸的顧嶼衡卻是悶哼一聲。

過去顧嶼衡很少在人際相處上傾註太多的註意,科研是務實,比人情往來更有價值。但看見李國強教授與劉紅霞同志的相處,他竟也開始幻想,多少年後的日常。

乏陳的心臟跳動。

他的確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蘇楚箐的腳又不安分地踹了踹,黑暗中,顧嶼衡手掌覆上胸前橫著的手臂,卻沒有推開。閉上眼,性格冷厲,獨來獨往習慣了的男人,帶著薄繭的虎口在光潔的小臂皮膚上摩挲。

掌心溫度升高。

如何當好一位丈夫,他會改,也願意嘗試去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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