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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風塘炒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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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風塘炒雞

走到一半, 毛俊明遇到了自己的同班同學,三年級的宋家螢,歷史系公認長得最漂亮的女同志。

聽說宋同志家和工研院的顧教授還是親戚關系, 得知她也是去育才飯店吃飯,毛俊明心中暗喜,想著好不容易有與人家單獨相處的機會, 自然要好好表現一番, 連忙拍著胸脯, 豪邁說要請吃飯。

宋家螢推辭不了,都是同班同學, 只好含糊著應下, 想著過去後再找準機會拒絕。

宋家螢平時不在學校吃。她本就是A市人, 家離燕京大學校區不遠,中午晚上回去也方便,心血來潮去育才飯店下館子。是前些天偷聽她媽和城西的姨媽打電話,得知家族裏最會讀書的表哥顧嶼衡結婚了,新媳婦就在育才飯店上班, 這才趁著今天得空, 打算去育才飯店瞧瞧。

也想知道自己這位新嫂子到底長什麽樣。

談起姨媽家的這位表哥, 也就比宋家螢大個七八歲, 宋家螢卻幾乎是從小聽著他的輝煌事跡長大的。

什麽又得了數學競賽全國特等獎, 最小年紀進入少年班, 全獎出國留學……吧啦吧啦。總之從他會說話起, 就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

如今這位表哥連跳,都被特聘回國當上燕京大學教授了, 宋家螢還在讀本科。

雖然都是同輩人,但又因為差距太大, 其實除了每年過年過節,家族舉辦聚會,倆人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面。

之所以對顧表哥的結婚對象好奇,還是因為住在自家隔壁的印桃姐。

當時剛從漂亮國留學回來的印桃姐和顧表哥相親,有她在中間撮合,用點臺灣劇裏時髦的話講,她就是印桃姐的軍師。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這段關系沒了音訊,問印桃姐,她也說不要再提了。後來印桃姐進了中心醫院,工作漸漸忙起來,她也就不好意思再在她面前談起這件事,怕傷了她的心。

但宋家螢相信,印桃姐心裏肯定還有顧表哥,畢竟每當她談起顧表哥的外貌,當時臉上的興奮是做不得假的。

宋家螢爸媽要孩子要的晚,宋家螢打小就是院裏最小的娃,只有燕印桃願意帶她玩,本以為她能當自己嫂嫂,結果半路跳出來個不認識的外人,宋家螢小孩子心性,自動將蘇楚箐劃做是顧嶼衡與燕印桃中間的攔路虎。

等毛俊明和宋家螢走到育才飯店,前臺收銀的李麗娟剛把牌子掛上去。

嫩黃色的粉筆字艷麗,宋家瑩一眼就看見了,“淮山板栗豬骨湯?”

毛俊明和宋家螢來的早,飯店剛到營業時間,店裏還沒幾個人,李麗娟坐回原位,熱情招呼道,“是呢,淮山藥、板栗加豬棒骨熬出來的湯,味道可好了。今天剛上的新菜品,價格也不貴,才三毛九分一碗。”

這倒是,宋家螢認可地點頭,現在在外頭下館子吃飯,一道酸溜白菜都買到兩角,四毛錢不到的肉湯,的確是很劃得來了。

正好宋家螢本就喜歡吃栗子,無論是糖炒栗子還是板栗糕她都喜歡,但這東西剝起來麻煩,她媽在家懶得弄。

嘴裏饞,宋家螢糾結兩秒,拍板道:“那就來一碗板栗排骨湯。”

“好嘞!”李麗娟笑瞇著眼,剛想說今天開門紅,來的第一位客人看上的就是小蘇做的湯,就聽見站在漂亮女客人後頭的男同志哼了聲。

“湯有什麽好喝的,就點湯湯水水帶著點零星的肉沫沫,還不夠塞牙縫的,工院食堂、桃李樓,哪裏喝不到,還值得專門下館子?而且這麽便宜的價格,怕是連肉都沒有哦。依我看還是點個避風塘炒雞,育才飯店的主廚是從香港回來的,有名的粵菜系師傅,避風塘可是他們的招牌菜。”

避風塘炒雞是邱師傅的拿手好菜,這句話倒不假,但前面說的,李麗娟就不愛聽了。

他們家又不是路邊不入流的蒼蠅館子!

宋家螢還沒交錢,李麗娟撕了票據,握在掌心裏,“這位男同志,話可不能這麽說。我們家今天的湯品便宜,是飯店經理考慮到最近氣溫驟降,客流量受到影響,特意推出的特價菜,為的就是給我們育才飯店拉點人氣,提高口碑,可不是別家,隨隨便便端出碗洗鍋水打發人的。”

“再說,我們家不僅粵菜出色,湘菜、徽菜、川菜,樣樣都拿得出手。就拿今天這道淮山板栗豬骨湯來說,就是我們新招進來的蘇師傅親手熬制的,不知道您聽沒聽說過上月咱育才飯店‘鬥菜’招聘的事,做出那碗‘芙蓉蔬菜湯’的師傅,就是我們的蘇師傅。”

“這是街坊鄰居大家都知道的事,不少人也喝過嘗過,不信,你可以在路上誰便拉個人問問。”

想到剛才在後廚品嘗到的那口鮮美滋味,咽下舌底分泌出的口水,李麗娟介紹起這碗淮山板栗豬骨湯,可謂是格外有底氣。

不喝拉倒,多的是人要買。

後廚那群人還端著碗等著呢,都說今天小蘇的湯要是賣不完,他們全包圓了。

要不是邱師傅在前面頂著,估計賣的湯都不夠那群饞鬼分。

毛俊明還想再說,宋家螢直接推開他的手,從錢袋裏清點出分分角角的票子,遞給櫃臺後的收營員。

“您好,一碗湯配米飯,再炒個青椒肉絲就行。”

“淮山板栗豬骨湯三毛九,青椒肉絲六毛,”李麗娟撥打著算盤,“一共九毛九,米飯算送你的,不要錢。”

見人菜都點好了,毛俊明趕忙翻出口袋裏皺巴的票子,“誒誒,說好我請你的……”

“毛俊明同學,”宋家螢從售票員手中接過票,主動下了一節臺階,給後面點餐的人讓出位子,“我們現在都是學生,用的還是家裏的錢,請吃飯就不必了,大家都是普通同學的關系,用你的錢,我也不想被人誤會。”

“有什麽好誤會的,”毛俊明想撓後腦勺,卻發現自己今天帶了厚厚一頂帽子,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心裏門清嘴上卻裝傻,話裏話外都是為自己找補,“哎呀,我就隨口一說,你要想喝湯,我肯定給你買呀。”

拿好票的宋家螢卻已經繞過他,去大堂裏找位置坐下了。

“這位男同志,”李麗娟手指敲擊桌面,催促道:“您要是不買就請讓開,後面還有人排隊,大家都等著吃飯,不可能一直站在這等你。”

“對啊,”等的不耐煩的群眾皺眉,“買飯你還當買寶貝啊,有想吃的就點,別磨磨唧唧,占著茅坑不拉屎。”

“這麽便宜的新菜,你還嫌棄上了,要真有錢,去市區的飯店下館子唄,還來跟我們擠什麽。娟,你剛剛說這湯是新來的師傅做的,是‘芙蓉蔬菜湯’的那位師傅麽?”

李麗娟側著身子回應,“是的呢叔,就是上次來比賽的小姑娘。”

“那我肯定要來一碗!”

“我也要!”隊伍後面的人趕忙舉手,“上次來晚了,沒喝到芙蓉蔬菜湯,光是聞味都讓我心裏刺撓,這次我肯定要嘗個味。”

育才路周邊的單位現在剛到午休時間,不少人從辦公室出來,糾結中午要吃些什麽,聽到育才飯店上次做湯的師傅來了,價格也不貴,紛紛排到隊伍後頭。

眼看短短幾分鐘,後面就又多站了幾號人,擔心自己今天飯都沒得吃,毛俊明一咬牙。

“姨,給我也來碗骨頭湯,避風塘炒雞也要一份,還要份豆幹炒肉絲,一共多少錢?對了,我的米飯讓師傅多打點。”

“行,知道了,”李麗娟又拿起了算盤,微胖的手指被金戒指箍著肉,把算珠打的劈啪作響,“淮山板栗豬骨湯一碗,三毛九;炒一份避風塘炒雞,八毛七;炒肉絲,七毛錢;最後要大份米飯。”

“一共是一塊九毛六,加二兩的飯票。”

毛俊明還想理論怎麽之前飯都沒收票,偏偏到他這裏來就要票了,剛張開嘴,就被後面等不及的男人擠了下去,“麗娟,給我來碗湯!”

收營員嘩嘩給別人記賬去了。

心中懊惱,但卻無可奈何,毛俊明跺了跺腳,想著再不濟也要與宋同學拼個桌,轉身卻發現服務員把菜都給人上好了。

店裏的食客也比剛才t多了不少,再站著估摸真的要和陌生人坐一起了,毛俊明只好灰溜溜找了個靠窗的角落,自己吃去了。

育才飯店端出來的骨頭湯用小瓦罐裝著,不多不少,正好一人食的分量,同時盛上來的還有宋家螢點的青椒肉絲和白米飯。

服務員說湯剛從鍋裏盛出來還熱著,特意囑咐放涼會兒再吃。

宋家螢應聲說好,轉頭就忘的一幹二凈。畢竟這湯還是她強烈要求提前上的,服務員說湯後面喝更好,宋家螢卻並不在意,此刻,她對這罐豬骨湯的好奇心已經達到了巔峰。

做‘芙蓉蔬菜湯’的師傅,不就是她的新嫂子嘛!

這下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宋家螢徒手掀起蓋子,被瓦罐燙的直哆嗦,斯哈著氣雙手急忙捏住耳垂,然後就聞到了一股沁人心脾、濕熱溫潤的香味。

秋天板栗特有的香甜,混合著山藥的清香,素凈卻濃烈地穿過鼻腔,沁入五臟六腑。

板栗,淮山藥,這兩種食材,單獨拎出來,都能成為配湯的主菜,此時融合在一起,自帶的香氣隨著升騰的水霧繚繞,卻讓人一點也不覺得違和。油葷的豬大骨反倒成了點綴,豬肉葷香過後,留下的都是板栗山藥交織的餘味。

宋家螢捏著耳垂,不知覺咽下一口唾沫。

“這……”

面前擺著的這碗湯,不但香味勾人,在視覺感官上更是一種別樣的享受。

棕黑色的瓦罐裏,肉湯像是新鮮的牛奶,濃厚純白,其間點綴著顆顆翠綠的蔥花,從中間一分為二的豬棒骨斜立,隱隱約約還能看到沈底的白色山藥塊和金黃的板栗仁。

宋家螢還沒開吃,就已經在心裏為這碗湯,打了滿分。

平時來育才飯店必點的青椒肉絲,此刻也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宋家螢從瀝架中抽出湯勺,舀起滿滿一勺,囫圇送入嘴裏。

另一邊,避風塘炒雞吃到一半,毛俊明買的湯也端上來了。

“給您放這兒。稍稍有些燙,您晾會再喝。”

毛俊明嘴裏還含著半塊沒吃完的雞,邊吐著骨頭,邊含糊說道:“行,你幫我先盛一碗出來,換幹凈的碗。”

下個館子,還真把自己當大爺了?

服務員無語地白他一眼,收拾完垃圾,轉身走了。

毛俊明也來了氣,這什麽態度?!

跟清真國營飯店的服務員,比都不能比,肚子裏窩火,連帶嘴裏的雞肉都是各種毛病。

避風塘炒雞制作時要過三道油,本就是重油重口的菜。秋天氣寒,毛俊明水喝得少,嘴裏發幹,稍微帶點油葷都讓他味覺嚼蠟,心裏躁得慌,更何況他還為了撐面子,一口氣還點了兩份葷菜,配著米飯,是越吃越幹巴,越幹巴越膩。

但偏偏他又不能走。

現在提倡“一勤二儉三節約”,今天他要是敢浪費,明天就有舉報信送到學校信箱裏,毛俊明進退兩難,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腸胃膩的受不了,一張嘴嗓子眼就像是被油糊住了,毛俊明神色不悅地自己到前臺要了個幹凈的碗,打算喝口湯就讓服務員把剩下的打包起來。

下次再也不來了。

沒抱有太大希望,甚至都想把這碗湯退掉的毛俊明,在溫熱肉湯下肚的瞬間,微微睜大了眼睛。

口輕但並不寡淡的湯水滑過舌尖,豐富的層次感充盈整個口腔,鮮美可口,回味無窮。做湯的廚師應該沒有放太多的調味品,但這反倒更加凸顯配菜的獨特滋味,也減少了幾分豬肉的葷腥。

毛俊明已經忘了自己肚子吃不下去的事實,吸溜喝完碗裏的濃湯,趕緊用勺舀了塊板栗放入嘴裏。

棒骨上的肉反倒不香了。

栗肉經過長時間的烹煮,空隙都被鮮香的鹹湯所填滿,牙齒閉合,綿密的板栗肉雖然略有阻感,但卻算得上入口即化。栗子的甜和肉湯的鹹,中和的剛剛好,讓人吃了一口就徹底停不下來。

淮山藥在這罐湯中算是增加口感的配菜,放的不多,但同樣不容忽略,一口山藥配一口湯,一口板栗再來上一口湯,毛俊明再次起身盛湯,卻發現瓦罐裏的湯,不知不覺間已經空空如也。

毛俊明突然就覺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再吃點。

溫熱的湯水下肚,胃裏像是捂了個火爐,渾身暖洋洋的,後背甚至冒了汗,把護耳冬帽取下來放到一邊,舔了舔嘴角,顧不上今日的花銷已然超支,毛俊明舉起手。

“服務員!再給我上一份淮山板栗豬骨湯!”

只見靠在“絕不無辜毆打顧客”標語旁的服務員攤手,站著沒動,根本沒過來幫他點菜的打算。

剛壓下去的火,噌,又冒上來了。

“還買湯呢,”同樣是自己去拿碗的白發老爺子,扶著拐杖,顫顫巍巍坐到毛俊明身後的座位上,“喏”,他一撅嘴,“早就賣光啦!”

毛俊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賣票窗口的菜單上,掛在第一排的木板上,黃色的粉筆字被畫了一條紅色的杠,下面寫著兩個大字,“售罄”。

“真難得,”大爺吸溜嘬著湯,感慨道:“這邊的國營飯店還有菜賣完的時候。”

……

吃飽喝足,宋家螢懊惱地戳了下鼓起來的肚子,說好秋冬減肥,春夏就能和印桃姐一起穿布拉吉,這下好了,回去又得胖上幾斤。

還得感謝湯端出來就賣光了,不然她估計也忍不住,像毛俊明同學一樣,再點一份。

但這湯可真好喝呀。

宋家螢倒了杯涼茶,四處打量著,待上完菜的服務員從她身旁走過,她立馬攔住人家。

“請問蘇師傅現在在哪裏呀?”

被攔下的周嬸古怪地打量她幾眼,語氣不善,“你找她幹嘛?”

“我……”

總不能說,不想讓她當自己的表嫂,我先過來替人打探打探。

宋家螢急中生智,指著面前喝完的瓦罐。

“我覺得這湯好喝,想問問她做湯的法子,自己回家去做,要是不行就算了。”

周嬸覺得眼前這女同志有些莫名其妙。

飯店後廚之所以不是人人能進去的地方,原因就在於為了保護飯店的手藝不被外人學去。要今天你從我這拿了方子,明天我又從你哪兒借了方子,大家的菜品不都沒什麽變化了嗎?更不用說各家用來招攬生意的招牌菜。

要是食客覺得好吃,就能隨便將菜方問了去,這家飯店也幹脆別開。

但周嬸轉念又一想。

她要的是蘇楚箐的菜方,和自己有什麽關系,要不是蘇楚箐過來招聘,這後廚的位置早就是她侄媳婦的了。這位女同志穿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抖抖布,想來家庭條件也不差,萬一湯的配方真被她給要到了,店裏也不可能再賣,不正好挫一挫蘇楚箐的風頭。

宋家瑩說完就後悔了,又不是在親戚家做客,這可是在國營飯店,哪有一張嘴就要拿別人吃飯的配方。

是不是傻?

剛想說算了,便看見剛才還神色不虞的服務員,下秒立即換了種態度,“你坐著等等哈,我把小蘇叫出來,你和她面對面說。”

宋家螢來不及擺手拒絕,服務員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掀開布簾往後廚走去了。

……

小王媳婦冬梅之前在育才飯店後廚做的是廚工廚雜的活,她回去養胎,空出來的職位自然也是廚房裏處理雜貨的小工。

但蘇楚箐的淮山板栗豬骨湯,卻讓曾經理換了主意,直接讓她跳過學徒的階段,跟著江師傅,負責店裏的紅案。

後廚的活,說難也不難,說簡單也算不上,但蘇楚箐有上一世禦膳房的經驗,跟在江師傅後頭聽他講了一遍,對飯店後廚的運行情況,心裏也大致有了數。

“都記下了嗎?”

蘇楚箐點頭,杏眼裏滿是胸有成竹的輕松,“都記下了。”

江貴權不動聲色地皺眉,後廚工作可不容易,幹幾天就撂擔子的大有人在,更何況她作為一個女性,又沒有經驗,一來接手的就是竈臺的工作。

倒不是說江貴權瞧不起女同志,尋常家裏做飯的都是女性,但飯店後廚又不是一天簡單炒幾道菜就夠了。

到飯點忙起來,幾十盤上百盤都是常有的事,不把技巧學到位,不能善用巧勁,估計得把人給累死。

特別是她看著……

唉,算了。

既然她不問,江貴權也懶得多嘴,放下鐵鍋和鐵勺,“那你就自己先試試,找找感覺,學不會另說。”

“好的,謝謝江師傅。”

蘇楚箐拿著勺顛了兩下,周嬸就從外頭走進來,說大堂有人找她,讓她趕緊出去一趟。

“找我?”

“是啊!快點,哎呀,你怎t麽還拿著鍋勺,客人在外頭等著在呢。”

蘇楚箐莫名被周嬸推著往前走。

到大廳,卻不見嬸子說的女同志。

“誰找我啊,嬸子?”

蘇楚箐裝作疑惑地問道,只當沒看見門口一晃而過的人影,小姑娘見她出來,立馬就縮了回去。

但人蘇楚箐不認識,記憶中也沒印象。

“見鬼,剛才還在這的,人呢。”周嬸皺著眉頭嘟嚷,習慣性地將原因都歸結到別人身上,“讓你快點,結果磨磨蹭蹭的,看吧,別人誠心想見你,硬是被你給熬走了。”

周嬸嗓門不小,為了增加說服力,嗓音就更大了。

同為大堂服務員的王瓊蘭聽不下去,她之前不在育才飯店幹事,是店裏缺人,後頭從清真飯店調過來的,周嬸仗著資歷大,可沒少找過她的麻煩,倆人向來不對付。

之前大領導過來吃飯,蘇楚箐的湯就是她主動給人推薦的。

為的就是不讓周嬸的親戚進來,給她添堵。

怪聲怪氣地喲了聲,王瓊蘭將抹布別在腰上,“不是你聽別人說要買小蘇師傅的菜方,才主動‘好心’這一回,怎麽賣方子的人走了,你反倒怪起買方子的人了。欸,不對,小蘇自己都沒說賣不賣,你在這著什麽急。”

蘇楚箐皺眉:“什麽菜方?”

王瓊蘭撇嘴,“淮山板栗豬骨湯的方子嘍。”

“我可沒有,你少在那兒血口噴人,客人覺得湯好喝,想見見做湯的師傅,我讓小蘇出來和人見見怎麽了?曹經理說要站在顧客發角度想問題,我這就是在為他們著想,還有錯啦?”

王瓊蘭最見不得她強詞奪理的模樣,不鹹不淡勾扯嘴角,“現在人都走了,還不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嘍。”

大致猜出事情的來龍去脈,蘇楚箐頓時黑了臉。

“嬸子,您來育才飯店工作也有一段時間了吧?”

按理說她長得白凈,面容清麗,洋娃娃般的長相,嚴肅起來也沒太大的威懾力,但她一板一眼說出的話,卻讓周嬸眉心突突直跳。

咋這像自家孩子請家長的陣勢。

但越是與人對簿公堂,氣勢上越不能輸。

就像王瓊蘭說的,人都走了,還不是她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是啊,怎麽了?”周嬸叉腰,高亢的嗓音又尖又細。

但蘇楚箐根本沒被她裝出來的樣子唬住,仍舊是不鹹不淡的語氣,清脆的嗓音沒有故意提高音量,卻仍舊擲地有聲。

“您是育才飯店的老員工,是我的前輩,我叫您一聲嬸子,是尊敬您。飯店和其他國營企業不一樣,我來飯店做工,幹三湯兩割的活,簽了合同,我的手藝、菜譜自然都是歸育才飯店所有。”

“賣菜譜就是違約。不管嬸子如何想,我蘇楚箐不會做這種不道義的事,也斷不會自毀前程。”

還在吃飯的食客,支起耳朵,聽到這兒

都暗自點頭。

飯店的菜方,特別是大火的方子,的確賣不得。

宋家螢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的謊話,竟造成這番局面。

站在門口糾結地咬指頭,剛打算進去解釋一番,便聽見蘇楚箐又說。

“既然客人匆忙離開,想必也不是真的對我的菜譜感興趣。無論是嫂子聽錯了,還是有其他內幕,今天就到此打住,淮山板栗豬骨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邱師傅、江師傅、水案、墩子……缺了哪個步驟,今天都成不了。”

“嬸子下次再聽誰說賣菜譜的事,也別來後廚找人,直接去問曹經理賣不賣,畢竟我剛來飯店,也說不上什麽話。”

“你……”

周嬸被懟的啞口無言。

蘇楚箐以一招以退為進,不貪功不諉過,直接將一件小事,變成關乎育才飯店整個後廚身家性命的大事。

關鍵,周蜀英還沒辦法反駁!

見周嬸吃癟,王瓊蘭心裏別提有多爽。

這小蘇啊,人長的漂亮,手藝好,關鍵是口齒也伶俐。

多好的人喲。

拉著她的手,細細關心了幾句,才放她回後廚。

蘇楚箐著急竈臺上放著的鐵鍋,因而沒看見扔完廚餘垃圾回來的陳茹嬌,聽完三人之間的對話,站在門口,輕咬下唇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還是匆忙離開的姑娘,下階梯時不小心撞到了她,才回過神來,指尖別扭地掐住圍裙,垂眉轉身,走遠路,從旁邊的小巷繞回到後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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