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生(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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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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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鬼天氣是怎麽回事, 天漏了?”從外面回辦公室的隊員們排隊放傘擦頭發,嘴裏抱怨。

“下雨都正常,這天氣太怪太嚇人了, 九月飄雪啊。”

時瓷端了一杯咖啡站在窗前,外面的大雨已經在一分鐘之內變成了雪,黑灰色的雪花洋洋灑灑地向下飄落,格外詭異不祥。

這種詭異的天氣變化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

再怎麽極端天氣也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氣象局亂套了, 被迫停擺。

隊員們開始脫護具。

因為還不確定這些突如其來的雨水和雪有沒有問題,異常調查局已經配合氣象局發布了警告, 請市民們減少出門頻率。

異象最先出現在他們市。

原本上面計劃轉移居民,但很快異常天氣在世界範圍內頻發, 他們市也就沒什麽關註度了。

“第一批實驗數據已經出來了,好像還發現什麽問題。”

“也是為難氣象局了。”

“我更擔心的是,這麽大的陣仗, 不會真有什麽不得了的東西要出現了吧?”

“我們在這擔心討論也沒用,上面知道部署安排。”說話的同事指了指更上層的辦公室。

啊……這算是……天氣之父?

時瓷看著窗外的雪,下意識抿了一口咖啡。

然後一張小臉瞬間被苦得皺了起來。

他再也不要為了合群也去接咖啡了,同事們到底怎麽做到灌咖啡就像灌水一樣的。

一個隊員忽然走過來勾住時瓷的肩膀, 笑嘻嘻道:“不能喝就別喝, 不是給你準備了功能飲料?特-供!”

“……”

“聽說人到了一定年紀,味蕾就可能逐漸變性萎縮,所以味覺會減退, 吃原來覺得苦的東西也不覺得苦了。”

“……”

時瓷慢吞吞地說完,一旁看熱鬧的隊員們瞬間爆發笑聲。

被嘲笑“已經是老年人”的隊員對著罪魁禍首時瓷下不去手, 惡狠狠地撲向旁邊的無良隊友。

時瓷也跟著笑了下,目光觸及外面的雪, 嘴角的弧度又落下,繼續靠在床邊凝視玻璃窗外。

一個隊員還想說什麽,另一個帶孩子有經驗的隊員朝著他搖搖頭。

既然沒用,那還是讓孩子自己靜一靜。

時瓷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系統的聲音響起:

【您的決定很正確,那並不是純粹悲觀主義的產物,是真切可能發生的未來。】

【祂是不可控的,並且無法共情-人類的想法,與其走到最糟糕的一步給這個世界帶來不可逆的傷害,不如從一開始就消滅罪惡發生的可能。】

時瓷說:【我還以為你會勸我把祂留下。】

它沒什麽感情波動的聲音顯得不近人情,只說:【我跟祂只是合作關系,我並不是它的所有物,沒有義務事事都站在祂的立場為祂爭取最大的利益。】

系統還是沒忍住:【並且祂的失控,極大延緩了其他位面修覆穩定的進程。】

時瓷沈默下,說:【不是的。】

他拒絕的原因,不是系統所認為的那樣,完全不信任祂。

只是祂對時瓷的依賴越多,被他影響得越多,時瓷心底那種沒由來的壓力和恐慌就越發泛濫。

他從小連班長都沒當過,人際關系也很糟糕,也沒有什麽能力。

當然,祂的變-態肯定也占很大一部分。

如果不是祂太變-態。

角落裏的隊友們湊著腦袋偷偷蛐蛐:

“誒,這怎麽喝咖啡還喝出啤酒的架勢了。”

“怎麽跟失戀了一樣。”

“唉,小孩子嘛,都有青春期,我們家這個已經算是很懂事的了。”

“什麽?!!怎麽可能失戀,哪個黃毛出來走兩步?!!”

時瓷似有所察,疑惑地看向這邊不時發出怪叫的角落。

少年看過來的瞬間,湊著頭的“怪叔叔”“怪阿姨”一個個吹著口哨沒事人似的一窩散去。

恰好組長開完會進辦公室,拿著板子順手拍到一個逃跑圍觀群眾的背上:“鬧什麽,報告都寫完了嗎?”

一群能打不能寫的偏科生瞬間萎靡,老實地回了工位。

組長笑笑,走到時瓷旁邊,說:“小時,副局長有事找你。”

時瓷眨眼,握著咖啡杯的手一緊:“有說什麽事嗎?”

組長寬慰道:“放心,不是什麽大事,應該還是問問你之前的事情,你的能力很強,真的有什麽小錯誤,副局長也不會說什麽。”

來都來了。

就算真的是那天祂的出現被官方註意到,他現在跑也來不及了。

時瓷禮貌地敲門,得到允許後進去,看見的卻不是那位交談過的中年人,而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

偏瘦,半白的頭發沒有染黑,穿著一身行政夾克,絲毫沒有普通老人的遲暮感,相反,眼神犀利。

時瓷之前雖然沒有親眼見過這位局長,但他看過掛在宣傳欄的領導介紹和相片。

聽說這位老人精力不濟,很多事情已經不過問,能被他親自處理的事情,一定很嚴重。

老人看到少年端正的坐姿,笑了下:“不用這麽緊張,你沒有犯什麽錯誤,只是我有事找你聊聊。”

“對了,那天將你救回來的小夥子已經走了嗎?”

時瓷剛坐下,差點又跳起來。

“嗯……他好像已經回去了。”

就像完整的人物“時瓷”,“顧楓”這個人也有完整的人生經歷。

那天組長他們查到了顧楓的身份,B市人,是那邊異常調查局早就開始培養的S級專員。

對方說沒有登記倒不是敷衍他們,許多能力驚人、公布後容易引起關註的專員,都會出於安全考慮進行能力保密。

就像時瓷。

普通人和權限一般的工作人員看他的資料,都只能看到他是一個普通人,再高一點,就是籠統的治愈兩字。

有B市的調查局背書,組長他們當然不再懷疑顧楓的來歷,他的強大也有了正當解釋。

至於為什麽素未謀面的顧楓會幫助時瓷……

這還有什麽值得懷疑的嗎!

深夜看到時瓷這種完美的小男生水靈靈地出現!在怪談生物的威脅下瑟瑟發抖,誰能視若無睹!

達成邏輯閉環,組長他們沒有再深究。

但這位眼神格外明亮的局長也信了嗎?

時瓷能感覺到對方在打量自己,帶著一種評估和考量的眼神,但正氣浩然,不會令人覺得冒犯。

仿佛回到了開學交作業,向老師說作業沒帶時,成熟老教師似笑非笑的眼神。

老人嘆氣:“那可是個厲害的人物,可惜被B市捷足先登了,不過我們也有你。”

時瓷楞了下,擡頭。

那張浸滿歲月痕跡的臉,不躲不避地看著他,帶著看後輩的微笑。

時瓷平時心理活動豐富,但真正對上人,只能幹巴巴道:“謝謝領導誇獎。”

老人哈哈笑了兩聲:“放輕松點,我又不吃人。好了,看來我還是老了,不受年輕人待見了,也不跟你開玩笑了,這次叫你過來,是要你出一個特殊任務。”

他將面前的文件推到時瓷面前:“看看這個。”

在時瓷瀏覽上面的內容時,那雙蒼老的眼睛依舊放在少年臉上,觀察著他的表情。

好奇、錯愕、懷疑。

然後一切就沈在水面之下,什麽都看不見了。

少年的神情被一層清透的冰遮擋住,依舊漂亮,但很難看清下面有什麽。

就像老人第一次接到神樹出現的消息,到醫院不露面地觀察時看見的那樣:

他不會認錯。

坐在病床上的少年有一種只有經歷過才能打磨出來的通透。

安靜地註視著周圍的人,互動,都像是高高站在另外一個維度,等待著什麽已經預見的事情發生。

就像拿著劇本的演員。

如果這個鮮活的世界……在他眼裏只是既定的一出戲,那他會是誰?來自哪裏?

答案寥寥,天外是其中之一。

時瓷此時無心註意局長的反應,所有註意力都在面前的文件上。

言簡意賅,但一字一詞都在強調情況的危急。

一個星期前,觀測局發現本世界各項數據都在劇烈波動,全世界的學者緊急參與會議進行研究,各種模型擬合的結果——

這個世界的某種力量正在徹底消失。

隨著它的消失褪去,各地的怪談也在同步削減,甚至能力者們的能力也在緩慢退化。

一個參會學者的原比喻:就像是土壤消失,所有依靠土壤生存的生物離開土壤後也在衰弱。

只消耗無法補充營養,直至自身能量全部用完的那一天,怪談、人類超常的能力等,都會跟著那股力量一起消失。

世界也許會恢覆原來的普通模樣。

不長的篇幅,時瓷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擡頭,說:“對這個世界來說,這不是一件好事嗎?”

局長手一顫,面上苦笑:“理論上說是這樣,但問題在於,我們還不知道怪談和人類特殊能力消亡的具體時間。如果我們的能力先怪談一步消失,那我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對抗怪談了,那會有很多傷亡。”

看完這份文件和裏面的種種討論,時瓷大腦空白了一瞬,隨後多了一個猜測。

一個讓他難以平靜的猜測。

時瓷現在不太能以一個合格的,這個世界普通人類的角度思考:“怪談會先一步消失。”

因為無論他是否要求和接受,只要祂活著一天,就不會讓這裏變成地獄。

除非祂……無法再管。

這句話從現在的少年口中說出來,比起猜測,更像是蓋棺定論。

局長察覺到了氣氛微妙的變化,咬牙,透露道:“不僅僅是這個問題。”

“我們的世界恢覆了正常,但無法確認那些沒接觸的位面也是如此。”

“如果只有我們的世界退化,那如果有一天位面之間能夠互相往來,誰能夠保證我們不會是被侵略的一方?力量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上,才是真的。”

老人還給時瓷看了一份文件,基本代表著今後國家科技發展的方向。

許多都是基於“人體進化出的超自然能力”展開的研究。

當然,在那種神秘的能量逐漸減弱時,這些研究全都停擺了。

時瓷翻看那些覆雜的公式和數據。

要不然還得有人當領導,事情剛有苗頭,這些人就已經考慮到許久之後的布局了。

但時瓷聽得迷糊。

倒不是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可是這種話,還有這種級別的戰略方針,是能直接告訴他的嗎?

作為一個新人,他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時瓷不知道說什麽,保持沈默。

局長一直觀察著,他當然無從得知時瓷情緒變化的具體原因,但這個沈浮許久,心思老辣的老人,一咬牙,做出了一個退休躺在幹休所也能向同僚大吹特吹,靠著這一手指點別人下象棋的決定。

“還有一件事,隨著那股力量的消失,世界各地的怪談都瘋了一樣前往同一個地方。上面組織了幾支隊伍去查看情況,我們局裏也有兩個名額,其中一個名額,我想給你。”

怪談前往同一個地方?

那很可能是這個位面的空間薄弱點,怪談生物在求生的本能下想要逃離這個死地。

在不穩定的空間薄弱點附近,要離開這個位面,會更容易。

三份文件擺在時瓷面前。

老人誠懇道:“這不是命令,去或者不去,都在你。”

時瓷問:“為什麽是我?局裏比我優秀、比我資歷更深的人很多。”

滄桑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因為命。”

“等你再經歷一些事可能就會知道,有時候人能做成什麽,不在於能力,而在於命。”

“有時候不是人選擇去做什麽,而是命推著你去做什麽,不想輸,那就只能迎頭上了。”

好像是單純地在回答時瓷的問題,又好像另有所指。

時瓷與他蒼老的眼睛對視,然後拿起了那份行動前需要簽署的告知書:“謝謝您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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