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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之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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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之巔(二)

魈姬只註視著伏珊, 並不回答,可伏珊還是從她的覆雜的目光中察覺出了異樣。

周圍刀光劍影,仙魔雙方廝殺聲不斷。

魈姬眉頭蹙了一下, 隨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回頭對棲澤大聲道:“棲澤,收陣!”

棲澤不問緣由,只依照囑咐收了陣法。

腳下的光華散去, 禹疆那邊很快有了察覺。一聲如野獸般嘶啞的怒吼從一簇簇靈光中穿來:“棲澤, 為什麽收陣?”

魈姬扯開嗓子,替棲澤做了回答:“禹疆,這場仗你要打便自己打,我們不會再為虎作倀。”

禹疆聽到這話,只覺得一股怒火自胸膛席卷而來。他恨得手心發麻,一雙眼睛似沁了血般變得猩紅。

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手段又向來狠絕, 從未遭遇過陣前背叛。這不僅是招釜底抽薪, 對他而言更是一種羞辱。他瘋狂的想要報覆, 可是昊淩的步步緊逼令他無法抽身。

就在他思考該如何結束這一切時,一個分神的間隙,昊淩祭出縛靈決將他困在原地。禹疆反手回擊, 輕而易舉地將其破除。

他輕蔑地看向昊淩:“想困住我?果然是在高處待得太久, 以為自己當真無人可敵。”話音落下,他像是發了狠般的朝著昊淩猛撲過去,眨眼的工夫, 身形竟已突破了昊淩身周的護身法陣, 散魂刀直刺昊淩的脖頸。

這散魂刀是件極邪門的法器,神仙但凡被它所傷, 哪怕只是破損一點皮,也會如中了毒般地在短時間內虛弱下去,直至無力相抗,變成砧板上的魚肉任他宰殺。

當年伏珊之所以最後選擇以命相搏,原因便在於此——她當時被散魂刀所傷,若退縮,禹疆趁勢猛攻,仙界必然大敗,九重天岌岌可危,唯有同歸於盡一條路才可結束危局。

眼看散魂刀即將觸碰到昊淩的身體,伏珊手臂在空中輕輕一揮,數道火流星從天空落下,直朝著禹疆砸過去。

赤焰流星。

禹疆擡手悉數擋下,又嘲諷式的對伏珊喊道:“省省力氣吧,你們根本殺不死我,就算我今日真得死了,來日也必會覆活,就像當年一樣,不如束手就擒,我答應你們,可以給你們留個體面的退路。”

“不。”魈姬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她遙遙地望著禹疆,深邃的眸子裏透出堅定的光:“你今日必死,生死契已經不在我的身上,沒有人再能救得了你。”她說著,擼起袖子,將光潔白皙的手臂展露在眾人眼前。

她身上的咒印消失了。

禹疆的表情頓時像被凍結了似的又冷又硬,他愕然地看著魈姬,默了片刻厲聲道:“不可能!生死契根本無解!”

魈姬面不改色:“是無解,可並不代表不可轉移。禹疆,你曾竭盡所能的想保留住這道生死契,未曾想到頭來……卻親手殺了與你結契之人。”

禹疆面色陡變,他倏地一擰眉毛:“你是說……白無垢?你將生死契轉到了他的身上。”

白無垢三個字一出,伏珊心頭猛地顫抖了一下。她看向魈姬的目光凝成了冰錐:“你說什麽?白闕怎麽了?”

她從未這般忐忑過,血液湧上她的頭臉,後頸上卻一陣陣的冒寒氣。

魈姬皺著眉頭,語氣艱澀的小聲道:“快去紫金宮。”

動身之前,伏珊也曾懷疑過這當中是否有什麽陷阱,可是涉及白闕的性命,她不敢做賭。

回頭看了眼扶光君,四目相對,扶光君沖她輕輕一點頭,數萬年培養出的默契令她徹底放下心裏的重擔,踏著青煌劍直朝紫金宮而去。

紫金宮前,血腥氣彌漫,風中沁著一股蕭索的寒意。地上的紫玉石板在陽光下氳出淡淡青光,映照在白闕身上。

白闕身穿絳紫色衣衫,衣衫上染了血,深深淺淺的,留下大塊斑駁的痕跡。十七根攝魄釘如星點般散布在他身上,穿透了他的血肉與筋骨,將他釘在殿前的廊柱上。他雙腳懸於半空,腦袋耷拉在胸前,衣角在微風的帶動下微微搖擺。

伏珊似一陣清風飄拂上前,距離拉近,她察覺到白闕胸膛中仍存在一口氣,仿佛是硬撐著不死,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等她到來。

哀傷到了極致,感官反而變得麻木。伏珊用靈氣固住白闕的生息,拔出攝魄釘,然後在他身體即將墜落的前一刻張開雙臂抱住他,帶著他緩緩落在地上。

她坐在石階上,伸手捧住白闕的臉。指尖觸到他的皮膚時,她感受到了一片潮濕的溫熱,是白闕的血。

白闕的頭頸處傷痕交錯,紅得觸目驚心,刺痛了伏珊的眼睛,讓她幹澀的眼睛擠不出一滴眼淚。

她知道白闕這是受了酷刑,禹疆想殺他卻不肯給他個痛快,於是用了虐殺的手段。

憤怒悲痛全沒有了,伏珊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被掏空,只剩下一副軀殼勉強支撐。她俯身在白闕耳畔輕喚:“白闕。”

白闕微微睜了眼,在回光返照的平靜中,他專註的凝視著伏珊的眼睛。想說的話太多,他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其實也不必說,伏珊什麽都懂,即便現在不懂,將來也會懂。

所以他放棄向伏珊解釋,只忍著疼笑了一下:“我看見天亮了,就知道是你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卻穩:“還好,我等到了,能再看你一眼,我真的……很高興。”

伏珊不知該如何回應,可又覺得應該說些什麽,思來想去,她艱難地開了口:“為什麽要這樣?你不相信我嗎?不相信我能還你清白?”她短促地吸了口氣,將哭泣的欲望壓回喉嚨:“敖綾的死與你無關,我已經查清楚了,是其淵,扶光君已將他交給龍族處置,往後再也沒有任何事能阻隔住我們。”

白闕的氣息越發虛弱:“即便如此,仙界仍是容不下我。”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那我們就離開仙界。”

她已經想好了,只要能對得起良心,對得起天地蒼生,什麽名聲尊嚴都可以不要,哪怕是墮魔也並不是完全不能考慮。

白闕定定地看著她,像是欣賞一幅永遠也看不夠的畫:“不,我的阿珊要永遠高高在上,受萬人敬仰。昆侖墟的門楣不能因我蒙塵,我們的楹兒更不能低著頭過一輩子。”他感受到自己的生息正在一點點流失,趕在生命終結之前,他握住了伏珊的手。

他躺在伏珊的懷裏,的聲音輕聲了一口氣:“這一次……我護住你了,你想做的也都替你做了,真好,就是有些……有些舍不得。師父……再抱抱我,好不好?”

他以夫君的身份留下最後的溫柔,又用徒弟的身份向她乞憐。

伏珊輕輕俯下身,讓彼此的胸膛相貼,又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她用很輕的聲音低語道:“白闕,你這樣擅作主張,我很生氣。”

“阿珊……對不起。”

最後的一口氣呼出肺腑,帶走了他所有的痛苦與眷戀。

遠方傳來九道雷鳴聲,是天道感知到了白闕的死亡——上神隕身,是大哀,該天地同悲。

白闕的位置終究落在了仙界,伏珊按理該感到欣慰,然而此刻的雷鳴聲仿佛將她從夢中喚醒,一時間,憤怒與悲痛如浪潮般向她席卷過來,瞬間將她的理智吞沒。

她的情緒開始失控,靈氣從身體中噴薄而出。

剎那間,隱在天邊的太陽快速攀升至幽都的上空,烈日覆蓋到每一個角落,黑暗消失,灼熱的火焰炙烤著所有人的精神與肉.體。並且由於光線太盛,所有景物徹底失了形狀,融進一片刺目的光明中。

這是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鋪天蓋地的傾軋下來,絕非一般仙法可比擬。

眾人陷入到一種茫然的恐慌中,仙魔雙方不得不暫時停手。而與此同時,一聲t鮮血噴湧的汩汩聲劃開沈寂,是禹疆將散魂刀刺入昊淩的胸膛,貫穿了他的身體。

尖刀刺入時,鮮血在空中畫過一道美麗的弧線。禹疆看不見,可濺落在他臉頰上的點滴溫熱卻讓他感知到了這一點。

直到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其實自己想殺的並不是昊淩,而是當年那個無力的、受困於肉體凡胎的自己。

自己是昊淩的延續,那麽只有殺了昊淩,將他從神龕上拉下來,才有獲得新生的可能。

可惜昊淩不會讓他如願,他拼盡最後的力氣抱住禹疆,在瞬間釋放中所有的靈力,用最慘烈決絕的方法與禹疆在一片光明燦爛中同歸於盡。

激烈的狂潮過去,日光隨著伏珊漸漸平息的情緒開始減弱。及至光明重歸柔和時,眾人這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

魈姬第一個回過神來,她抽身趕到紫金宮前,望著面前的場景,一時間震驚的說不出話——伏珊平靜的伏在白闕身上,不言不動,猶如一樽木雕泥塑,沒有絲毫活人的氣息,仿佛靈魂已隨白闕歸入虛無。

魈姬輕手輕腳的走上前,跪了下來,恭恭敬敬的二人身前行了個大禮。

無論白闕因何做出這樣的選擇,當中也有幾分想要成全自己與棲澤的成分,她並不是個蠢人,她都明白。所以這個禮既為送別,也為表達感激。

她辨不清此刻伏珊是何狀態,說話時提了幾分小心。試探著開口起了個頭,她提起與白闕有關的事,見伏珊沒阻攔,這才往下繼續說了下去。

原來在得知昊淩即將率領天兵降臨幽都後,白闕便給羅丘部的兵士下了咒,令他們精神萎靡,上不了戰場。其中原因一來是幫他們避開戰禍,不必白白葬送性命;二來是為了求死。

自打成為禹疆的結契人,他便一直在思考該給自己安排個怎樣的死法。思來想去,他決定趁禹疆一無所知時,誘導他親手殺了自己。殺人誅心,這既是對他最狠絕的報覆,又能表明自己的立場。

而後來發生的事也確實如他所願。禹疆暴怒,用攝魄釘將他釘在紫金宮前,讓他一時半刻無法咽氣,只能感受著生命的不斷流逝。

不過這樣也好,雖痛苦了些,卻能再見伏珊最後一眼,很值得。

伏珊默默地聽著,聽到最後直起身,低頭望著白闕緩緩眨了一下眼睛,自言自語式地說了一句:“他就是……太聽我的話,這個傻子。”

為大義獻身是為神者的本分,生死關頭她從不會猶豫退縮。從前她不覺得這有哪裏不對,直至此刻才意識到這種行為對犧牲者有多光輝,對被拋下的那一個就有多殘忍。

黑水之濱的戰事逐漸平息,仙界這頭有扶光君主持大局,魔界那邊是棲澤。兩方見昊淩與禹疆雙雙身死,骸骨已化作天地間的一縷生機,滋養著萬物繼續綿延下去。

處理好戰場上的瑣事,扶光君與棲澤也趕到紫金宮前。

扶光君迎著伏珊快步走上前,身後還跟著幾名天將。眾人見她懷中的白闕已沒了生息,身體的靈光不斷流溢而出,飄飄搖搖地浮在空中,知道白闕已經沒有了。

扶光君屈膝跪在地上,其餘眾仙也隨他一同叩首。

扶光君朗聲道:“神尊,逝者已逝,請節哀,我這便傳告四海八荒,請上神白闕入青宮。”

青宮是仙界眾神的埋骨之地,是處平靜安寧的地方,可是伏珊不喜歡,她知道白闕肯定也不喜歡,因為太冷清,太荒涼。她回頭望著眼前的眾人,冷聲說道:“他哪裏也不去,我要帶他回家,回昆侖墟。”

後面有人開口:“這怕是不合規矩。”

氣氛一時間好似被凝固住,伏珊側目打量過去,通紅的眼裏含了肅殺之意。

扶光君見狀,連忙回頭瞪了那人一眼:“住口,上神白闕是昆侖墟的人,由神尊安置並無不妥。”

伏珊靜默片刻,掙動身體,想將白闕托抱起來,離開這裏。然而身體剛一動作,天邊落下一道白光。伏珊掃了一眼,發現白光褪去,站在不遠處的竟是狐帝白縝,看來是那九道天雷驚動了他。

四目相對間,愧疚令伏珊低下頭。

說好的會護住白闕,說好的不會讓他有事。白縝將兒子交給她,可她卻辜負了這份信任。

白縝並不將仙魔兩邊的人放在眼裏,穿越人群徑直走到伏珊面前:“請神尊將犬子留下,他該回青丘。”

這不是個商量的語氣,但也不是命令,只是簡單陳述一件事實,可伏珊依舊因此感到了壓力。她頂著這股壓力選擇了拒絕:“不給。”

這話回的生硬,在場眾人心裏皆是一沈。

白縝不肯讓步:“他必須跟我走!”

扶光君想替伏珊說話,他起身面對了白縝:“狐帝,無論白闕出身如何,他現在終歸是仙界的人,而且依我對他的了解,他肯定也是想留在伏珊身邊的,您何苦非要帶走他呢?”

白縝眉心緊蹙:“只有跟我走,他才會有一線生機。”

話音剛落,伏珊回頭看向白縝,眼裏泛出一絲光芒:“你有辦法?”

白縝與她對視:“有,但是不能保證成或不成。”

伏珊眉心微動,:“你沒騙我?”

白縝靜默片刻,避開了她的問題:“神尊若再耽擱,怕是真的回天乏術了。”

伏珊低頭又看了白闕一眼,看得萬般留戀、柔腸百結,看到最後,她忽然感覺睫毛上沈了一下,是一滴淚落了下來,晶瑩而又沈重,輕輕砸在白闕的臉頰上。

她將白闕送到白縝手中,收回雙手的同時驀地背過身。

白縝沒再多停留,道了聲別便匆匆離開。離開時,伏珊聽見有物件落地的聲音,她循聲側眼,只見地上躺著一只小盒子。這盒子她見過,白闕以前用它裝壞掉的那支耳珰。

伏珊俯下身,拾起那盒子,捧在掌心緩緩打開。耳珰還在裏面,還是上次看見時壞掉的樣子,一直被他帶在身上,直到方才不慎從胸前滑落。

伏珊顫抖著閉上眼睛,被壓抑已久的悲傷在此刻朝她反撲過來,她手上不自覺的用了力氣,攥的骨節發白。良久,她回過頭,望向白闕離開的方向。頭頂的太陽似是對她的哀痛有了感應,輝光如血,殷紅一片。燒紅了天,烤紅了地,兜頭潑了她滿身滿臉的血。

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喊響徹天地:“白闕——”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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