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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相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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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相思(二)

伏楹端著溫好的清露釀, 站在後面默默註視著爹娘的背影,直到伏珊察覺到他的存在,回頭喚他:“楹兒, 站在那裏做什麽?快過來。”

伏楹緩步走上前去,心裏仍想著剛才的場景。

天朗氣清,雲海翻湧,清風如綢紗般撲在人臉上, 還有一雙互相依偎在一起的人影。他覺得那幅畫面很美, 美得令人陶醉,無法自拔。

此前他見過不少仙界的仙侶,他們要麽相敬如賓,要麽數千年不見一面,名存實亡。而像自己爹娘這般富有感情、又時常惹得人驚心動魄地從未見過。反倒是人間有不少夫妻與兩人類似。

由此可見長生並非絕對的好事。長久的歲月會使人麻木,會將血肉化作木雕泥塑, 抹殺掉原本鮮活熱烈的色彩, 那人活著又與行屍走肉有何區別?

伏楹跪坐在二人身邊, 將酒杯斟滿, 先遞給伏珊,再遞給白闕。

伏珊接過酒杯抿了一口:“楹兒不喝嗎?”

伏楹站起身:“不了,你們聊吧, 我去後山摘些仙草, 留著日後煉丹用。”他說完,很自覺的轉身離去,不打擾二人相處。

半晌, 他摘完仙草回來, 再看二人時發現娘親的頭正抵在爹爹的胸口上一動不動,是個睡熟了的模樣。

白闕察覺到伏楹走近, 比了個手勢招呼他過來,及至見他腳步在身側站定了,才小聲對他說道:“抱你娘去榻上歇著。”

伏楹楞了一下:“為什麽是我?”

白闕笑的有些尷尬。他方才給伏珊施了個引夢決,打算趁她睡著了偷偷離開,哪知把人弄睡了,才意識到自己此刻身體還太虛弱,力氣竟不足以將伏珊抱去榻上。他帶了幾分討好對伏楹說道:“幫幫忙,爹身上有傷。”

伏楹沒再說什麽,只是將伏珊平抱在胸前,一步步往寢殿走去。將人輕輕放在榻上,他輕手輕腳的走回到白闕身邊,憂心忡忡的問道:“爹爹,你的傷很重嗎?”

白闕攬著伏楹的肩膀往外走去:“沒事,過兩天就好了,你好好地守在你娘身邊,這個你拿著。”他從袖口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這是清露釀的方子,以後若看見酒快沒了,就及時續上,你娘就喜歡這個,沒它不行,記住了?”

伏楹接過方子,看了一眼,仔細的塞進腰間的口袋裏:“好,我記下了,那你呢?”他擡頭看向白闕:“你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

白闕看著他微微一笑:“該回來的時候自然就回來了。”

伏楹聽出他這是在含糊其辭,於是又問:“你是不是還沒有把西海的事告訴娘親?”

“等回頭你跟他說吧。”

“我說?我怎麽說啊?我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啊?”

白闕不答,只定定地看著他。

伏楹恍然間意識到了什麽,他面色陡然一變,一把拽住白闕的手腕:“爹爹,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白闕用另一只手按住伏楹的肩膀:“爹不在的時候,照顧好你娘。”

伏楹急的語無倫次:“爹!你……不行!你不許走!”

他焦急地去抱住白闕手臂,哪知身體剛靠過去,只聽白闕齒間發出“嘶”的一聲,是個吃痛的表現。他連忙松開手,白闕順勢將手臂抽回來,又向後連連退了幾步,躲開了伏楹的拉扯,然後轉身要走。

伏楹又急又氣,追在他身後大聲喊道:“你又這樣!你怎麽總是這樣?我小的時候你就拿我當拖累,日日想隨娘親而去,後來娘親都回來了,你還是要走,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煩我,就是不在乎我,我恨死你了!你今天若是走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每個字都像是一把t刀,直直的往白闕心頭紮去。

白闕在心痛之餘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茫然感,那句:“你今天若是走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自己似乎也曾對父親白縝說過。

同一句話,先後處在截然相反的兩個位置。

白闕心頭生出一股覆雜的情緒,既無措,又無奈,還透著些許難以言述的悲哀。然後他像當年的白縝一樣,不置一詞,沈默的消失在伏楹的視野,只留下一個冷漠無情的背影。

不知過了多久,另一頭的伏珊漸漸清醒過來。剛一醒轉便聽見不遠處隱隱傳來啜泣聲。伏珊穿鞋下榻,循著聲音拉開門,看見伏楹正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抹眼淚。

伏珊走上前,俯下身去打量著伏楹的臉:“楹兒,怎麽哭了?你爹呢?”

伏楹擡頭對上伏珊的目光,心底最柔軟的角落驀地受到刺激,他忍無可忍的哭出聲來,幾乎是在嚎啕:“娘,爹走了。”

伏珊從沒見伏楹哭成這個樣子,記憶裏的伏楹是個很內斂的孩子。她不由得暗暗一驚,連忙將伏楹攬進懷裏,輕輕拍著伏楹的後背,及至見伏楹情緒稍安穩了些,才柔聲問道:“楹兒不哭,和娘親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伏楹用袖口胡亂擦幹凈眼淚,扯著哭腔開了口:“我也不清楚,只是聽說……聽說爹爹在西海殺了水君敖綾,又將西海的兵士屠了個一幹二凈。我問他具體是怎麽回事,打算怎麽處理,他也不正面回答我。我懷疑他是準備破罐破摔,徹底留在魔界不回來了。”

伏珊愕然的皺起眉:“這事你怎麽不早說?”

伏楹眼眶裏又聚集出眼淚:“爹爹不讓說,他說他想先好好地跟你說幾句話。我以為他有別的打算,誰知道他只是囑咐我讓我好好照顧你,然後就走了。”

伏珊惶惶然地思索片刻,然而滿腦子盡是亂麻,越想越亂,末了她幹脆掐斷思緒,站起身,作勢要追去魔界當面問個究竟。

就在她準備撚決要走的時候,一道靈光閃現,是九重天的滄及君到訪。

伏楹見狀站去伏珊身邊。

九重天的人向來禮數周到。滄及君先對伏珊行了個禮,接著又對伏楹相對拱手:“見過神尊與小仙君。”

伏珊也不寒暄,直截了當的發問道:“滄及君到訪是為何事?”

滄及君神態恭敬:“帝君請您前往九重天,有要事商議。”

伏珊蹙起眉頭:“現在就得去?”

滄及君頷首:“是,請立刻動身。”

伏珊面色沈悶地呼出一口熱氣,回頭對伏楹說道:“楹兒,你隨我一道。”

伏楹一點頭:“好。”

片刻後,三人行至九重天,徑直來到了淩霄寶殿。伏珊本以為昊淩是有話要與自己私下說,哪知進了大殿才發現殿中聚集了各路仙家,偏只缺席昊淩一人。

伏珊目光在人群中粗略的一掃,想看看扶光君在哪裏,未曾想竟看見了神女寂光。

寂光與伏珊同為上古神,地位非凡。只是上古神除了昊淩與伏珊之外,大多隱居避世,超脫於三界之外。因而她的出現除了令伏珊意外之餘,心頭還萌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究竟是怎樣的大事才能請得出寂光?

寂光很快也看見了伏珊,她從高高在上的神位躍身而下,如一片羽毛般緩緩飄落在伏珊面前。二人數萬年未見,她未語先笑:“伏珊吶,多年不見,怎得見了我這般詫異?莫不是把我給忘了?”

寂光白衣勝雪,裙袂無風自動,手裏還拿著把團扇。扇上似有月輝流動,銀光閃閃,越發襯得她清冷出塵。可這只是表象,她實際上是個活潑愛笑的性子,從前也與伏珊交情匪淺。奈何多年未見,哪怕再深厚的情誼也都掩埋在歲月中,比從前多了幾分疏離。

伏珊勾了勾唇角:“怎會,只是你避世多年,怎得會忽然出現在這裏?”

寂光嗔笑道:“我原是不想來的,奈何帝君不止請了我,他把幾位上古神全請了一遍。我料想是有大事發生,所以不敢推辭。”話說到這裏,她餘光瞥見伏珊身後的伏楹,順口調笑道:“這位是你的仙侍?模樣兒倒是與你有幾分相似。”

伏珊側身將手搭在伏楹的後背上,將他帶到身前:“他自然該像我,這是我兒子,伏楹。”

伏楹躬身行了個禮:“伏楹見過神女。”

“喔呦!”寂光以扇掩唇,故作驚訝:“真不得了,從前見你為人刻板,總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樣子,沒想到你卻是我們幾位上古神裏最有出息的,竟連孩子都搗鼓出來了。”她拿下扇子,轉頭笑著問伏楹:“小仙君,告訴姨姨,你爹爹是哪位呀?”

沒等伏楹回答,側旁傳來一聲刺耳的譏諷:“神女久不入世,對於許多事情缺乏了解,有些問題問得太直白是要讓人難堪的。”

眾人循聲看過去,就見說話的是南極聖君鄺靈君。

鄺靈君一副仙風道骨的尊者模樣,面對伏珊沒有絲毫好顏色,他冷肅著臉斜睨著伏珊。眼睛看著伏珊,話卻是說給寂光聽:“神女不知道,這孩子的爹就是魔界赫赫有名的不寐侯,也是那個屠戮西海、奪了西海水君敖綾性命的白無垢!”

鄺靈君聲色俱厲,聲音吸引了眾人註意,殿內一時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同時落在伏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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