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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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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行(四)

四海大戰一觸即發, 白闕攜羅丘部兵臨西海。

打仗講求的是出其不意,他知道水君敖綾早有部署,因而直截了當的發兵, 對著西海海域進行猛攻。

海域上早布有仙陣,第一批入陣者當即做了犧牲品,眨眼間在一簇簇銀光的絞殺下灰飛煙滅。

白闕靜立在雲端上,面無表情的作壁上觀。

此時此刻, 他要做毫無感情的控局者, 既要讓魔界贏,卻也不能贏得太過容易,至少要折損掉三成以上的兵力。

白闕估摸著敖綾結陣的位置,想辦法引得魔界大軍幾乎將所有陣法都踩了一遍,盡量將動作做的自然而然,不帶絲毫刻意。及至將所有陣法破除幹凈後, 水君敖綾終於從海中央現身, 身後還跟著一眾浩浩蕩蕩的水兵。

敖綾仙齡比白闕稍淺些, 雖曾同在仙道, 但此前從未見過面,只是聽聞昆侖墟上曾有位上神道法高深,對其妻子伏珊癡情不已, 七千年間自困於昆侖墟, 鮮少在眾人面前露面。

為此,敖綾對白闕一直存了幾分崇敬之心,哪知後來再聽聞此人消息時, 得知此人竟是一直潛伏在仙界的不寐侯白無垢, 而對於伏珊,不過是假惺惺的做戲罷了。

原本的崇敬變為鄙夷, 敖綾望著一襲黑衣的白闕,又見他氣定神閑地負手而立、毫無愧色的做派,心頭不禁燃起一股怒火。她擡手一指白闕,厲聲喝罵道:“好你個魔界的妖孽,今日竟敢尋上門來!你人前人後兩張皮,在仙界做了那麽久的上神,如今卻要來造仙界的反,果然是奸邪小人無疑!”

白闕面不改色,語氣平靜:“敖綾,西海我勢在必得,投降吧。”

敖綾倏的一瞇眼:“你做夢!”說著,亮出影月槍直朝白闕刺來。

白闕迫不得已祭出清光扇迎擊。

敖綾招招帶著殺意,直刺白闕命門。白闕則避其鋒芒,只守不攻。看似激烈的爭鬥實則全無危險性,倒是不遠處混戰在一起士卒是實實在在拼殺在一起,鬥得不死不休。

眼看著幾個來回消磨過去,白闕趁著敖綾出槍的一瞬側身游走到她身後,語速飛快地對她說道:“敖綾,我不想傷你,現在退兵,我保你水族無虞。”

敖綾不信他的鬼話,手下力道又重了幾分:“你別與我耍心機!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

話音落下,敖綾手中的槍尖攜著一道勁風直沖白闕面門。白闕手腕輕旋,“嘩啦”一聲展開折扇。在擡手抵擋的同時,驅策靈氣順著折扇邊緣散逸出去,頓時海面上掀起一層滔天巨浪。

那巨浪不是普通的巨浪,當中蘊含著白闕的五成神力,那是一股極霸道的力量。海浪落下時,猶如巍峨高山在瞬間垮塌下來,看似柔和的水花砸在人身上堪比急沖而來的碎石,若無仙法或魔氣護體,當場便要斃命。

敖綾看著海岸上一眾倒地不起的兵士,頓時心中駭然。她忽然意識到若是白闕想要自己的命,根本無需拖到現在。可是她仍是不服,轉頭看向白闕,她憤憤然的說道:“寂羽清光扇果真厲害,可是這是仙界的東西,你不配再用!”

白闕下巴微擡:“關鍵不是扇子,而是用扇的人。敖綾,你打不過我的。”

敖綾喉嚨一梗:“你——”

話未出口,白闕幾乎在轉瞬間合上扇面,又將扇子的頂端抵在她的脖頸上,假意脅迫住她:“去無人的地方,我有話與你說,別被旁人看出端倪。”

敖綾沈吟片刻,忽然用手肘狠狠杵在白闕的胸口。白闕吃痛收回手,敖綾趁機入水,往龍宮逃去。白闕見狀緊隨其後,身影一同消失在水面上。

白闕水性尋常,雖然有仙法護體,可許多能力到了水裏便會弱化,不如在陸地上那般靈敏。

他跟隨敖綾來到龍宮外的一片珊瑚叢中,珊瑚繁茂而高大,層層疊疊,隨著水流微微擺動。敖綾站定腳步回頭面對了白闕,警惕的開口道:“你究竟要與我說什麽?”

白闕將握著清光扇的那只手背在身後:“是我讓伏珊提前告知你魔界要進攻四海的消息,不為別的,只想借此消耗掉魔界的一部分兵力,並不會真的對西海趕盡殺絕。”

敖綾緊蹙起眉頭:“你這又是在耍什麽花樣?”

“落入魔界我是身不由己,我答應過伏珊,會留在禹疆身邊伺機而動,找機會除掉他。如今你所設的陣法已被破除幹凈,再鬥下去,西海必定傷亡慘重,所以趕快收手,只要你肯投降,我會立刻撤兵。”

“西海絕不投降魔界!”

“敖綾!”白闕加重了語氣,目光灼灼的盯著敖綾:“你仔細想想,若不是我向伏珊通傳消息,她如何會提前得知魔界的部署?別傻了,你必須相信我!”

他的話似乎有些道理。

信還是不信?

兩個選擇在敖綾心中瘋狂搖擺,一方面她將白闕視為叛徒,另一方面回想起伏珊拜訪時說的話與當時的神情,似乎對白闕並沒有厭惡或者仇恨的意思。

難道真實情況真如白闕所說?他只是在魔界與禹疆虛與委蛇?

敖綾垂眸看著腳下細密的白沙,若有所思地開口道:“也罷,西海兵力不及你所率的羅丘部,靠硬打根本打不過你們,其實我並沒有選擇的餘地。”她擡起頭看向白闕:“你別騙我,否則我絕不放過你!”

提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沈了下來,白闕目光柔和的與她對視:“相信我。”

敖綾收回目光沈默了片刻,準備上行回到海面上。就在她腳尖輕點的同時,忽然一道鋒芒從斜後方刺來,如箭矢般直刺入敖綾的後心,直接將敖綾的心臟從後背刺穿。

敖綾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身體如一片落葉般緩緩下沈。

鮮血融入海水,如煙霧般緩緩散開。

這一幕來的實在突然。

白闕一時怔楞在原地,他下意識地循著那鋒芒刺來的方向追擊過去。然而兇手顯然是早有防備,隱藏得極好,沒有留下一絲蹤跡。

白闕無可奈何,只好轉身回到敖綾身邊。他跪坐在敖綾身邊,伸手按在敖綾被洞穿的心口上,努力想用靈氣延續她的生機。

對於龍族來說,心臟是最薄弱的地方,一旦有傷多半會喪命,更何況敖綾的心臟直接被刺穿,連帶著護心磷也碎裂成片,在胸口上呈現出遙遙將落的狀態。

她傷得太重了,對方是奔著一擊斃命來的。

可是敖綾的道行雖不及白闕高深,卻也已達到了上仙一階的頂峰,可見兇手絕非尋常之輩。

白闕後背上開始冒冷汗,他看著敖綾愈漸晦暗下去的雙眼,急迫地高聲吼道:“敖綾你醒醒,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該如何向伏珊解釋?”

沒有人回應他。

終於,敖綾眼裏最後一絲光熄滅。

白闕的眼神發虛,目光發直,還未等他消化完眼前這一切,身後緊接著傳來一t聲驚呼:“魔界的不寐侯殺了水君!”

一時間,越來越多地水兵圍攏過來。

白闕瞬間明白受害的不只是敖綾,還有自己,自己這是再一次遭了算計。

好一個一箭雙雕,殺死了敖綾,又害自己背了這口黑鍋。

他恨自己不夠機警,沒能預算到這一步。可是魔界發兵的事行跡隱秘,若非是提前得知了消息,如何會埋伏在這裏陷害自己?

他想不通,也沒時間細想,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得先脫身。

他放開敖綾,獨自一人朝海面急沖。破水的剎那,他順勢騰空,背朝太陽淩於眾人之上。

此刻戰場上都在傳西海水君敖綾被白無垢所殺,西海如今視魔界為死敵,個個殺紅了眼,絕無退兵的可能。

白闕看著腳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滿腔怒火在這一刻像是被凍結,心裏只剩下了麻木。他顫抖地閉上眼睛,艱難地將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寂昭。”

寂昭在白闕面前顯出身形:“主上有何吩咐?”

白闕依舊閉著眼睛,簡單的幾個字卻用盡了他全身的力量,聲音帶了顫抖:“殺,一個不留。”

寂昭抱拳:“是!”

此戰魔界大勝,西海完全被魔界所掌控。其餘三海除了北海被棲澤成功攻占以外,大軍在南海與東海皆遭遇了強烈抵抗,連連敗退,最終鎩羽而歸,兵力折損大半有餘,堪稱慘烈。

四海戰場只有白闕所顧的西海打得最漂亮,如此,白闕成了當之無愧的功臣。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為此得意,未曾想他卻是將自己關在紫金宮的偏殿裏。

他坐在臺階上,用手掌掩住雙眼,心裏既痛苦又懊惱。腦海中反覆推敲著過往的每個細節,他反覆盤算,始終尋不到問題出在哪裏。

伏珊不可能把消息隨意透露出去,她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可若非如此,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思路千頭萬緒,混亂的感覺令他煩躁。腦海中不經意浮現出伏珊那日對自己的許諾:“若實在不能如願,大不了我就辭去武神的神位,我們一起就在下界做個散仙。”

“阿珊……師父……”他翹起唇角,垂眼望向地面,笑意裏帶了痛楚。

好不容易才讓伏珊原諒自己,好不容易才想到辦法彌補自己的過失,可偏偏天不遂人願,非要一步步的把他往絕路上逼。

若說當年的蒼梧的慘劇與他只是間接關系,他尚有情可原。如今西海數萬生靈的隕落可是他親自下的令。這樁罪孽已混著仇恨與鮮血焊死在了他身上,再也沒有掙脫的可能。

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他委屈,他不服,氣急敗壞似的抄起身邊的一只梅瓶,他狠狠的摜向地面。

這一摜仿佛打破了某種禁制,理智瞬間被瘋狂的浪潮淹沒。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朝前走,一邊走,一邊用最兇狠的手段將所能觸到的一切砸得粉碎。

轉瞬間,四周一片狼藉。

良赫聽到動靜想上前阻攔,他將殿門推開一道縫,剛想進去,眼前的場景卻是令他犯了怯。

他從未見過不寐侯如此癲狂的模樣,如地獄裏的修羅惡鬼,絕望而殘暴。

仿佛是怕自己也同那些物件兒一樣被絞碎,他止步不前,呆站在原地。

另一頭的白闕聽到聲音轉過頭來,正好對上良赫的目光。四目相對,他透過門縫打量著良赫,眼睛紅得仿佛滲了血:“怎麽不進來?”

良赫還在發楞。

白闕唇邊泛出冰冷的笑意,看上去並不溫和,反而令人毛骨悚然:“怕我?我很可怕嗎?也是,我是魔,是魔界的不寐侯,我殘酷冷血,殺人不眨眼。你該怕我……該怕我……該怕……”恍恍惚惚的仰頭望天,他咧開嘴慘笑幾聲,倏忽間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似流星,轉瞬即逝,只留下一道清亮的淚痕。

良赫楞在原地不知所措,正好這時寂昭急急的從遠處趕來。

寂昭神色匆忙,看見良赫來不及寒暄,徑直推開門,對裏面形狀瘋癲的白闕朗聲道:“主上,晦心候身受重傷,魔尊請您立刻去一趟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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