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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如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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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如晦(一)

淚水再次溢滿全臉, 白闕徹底沒了顧忌,抱著伏珊哭了個痛痛快快、酣暢淋漓。

伏珊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腦海中不禁回想起了最初與白闕的師徒時光。

從前自己也常這般哄他。

正如白闕曾說過的, 師徒間常是一脈相承,包括師父東皇太一對待自己時的冷酷嚴厲。伏珊對待白闕亦是如此,從不嬌慣他。有時白闕懶怠,她教訓起來絲毫不手軟, 甚至為了讓他更警醒些, 會借著對戰的機會故意下重手,如此免不得要在他身上留下傷痕。

傷痕雖然是暫時的,可也是疼得緊。

伏珊知道白闕怕疼,明明每次打定主意要讓他好好吃個教訓,可到了最後還是主動替他擦藥療傷,再扯出些溫言軟語撫慰他。

雖是師徒, 到底是不盡相同。

伏珊怕師父怕得要命, 白闕不一樣, 白闕漸漸在肉.體的痛楚與精神的甜蜜中品嘗出了快意的滋味, 並且越發樂在其中。

他開始盼著伏珊下手再重些,這樣自己哭起來才能顯得不那麽矯情,才能順理成章地提出要求。

“師父, 抱抱我好不好?”

伏珊起初是有些猶豫的, 可一看見白闕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心就軟的一塌糊塗,她想著既然是徒弟,抱一下也沒有關系, 哪知後來日子久了, 白闕開始習慣成自然,動不動就要往自己懷裏鉆, 後來甚至得寸進尺。

“師父,親親我吧,親親我就不疼了。”

伏珊後來終於明白了,一切都是白闕設計好的,他這是步步為營,而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陷入了他的迷魂陣,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這個小狐貍,太奸詐了。

白闕看不見伏珊的臉,但隱約感覺有氣流拂過脖頸,知道伏珊這是在笑。他狠狠一吸鼻子,擡起頭,用那雙又紅又腫的眼睛看向伏珊:“在笑什麽?”

伏珊用袖口沾了沾他眼角的淚:“哄你像哄孩子似的,我都還沒有這麽哄過伏楹。”

白闕垂下眼眸:“他不用哄,要哄也是我來哄,你只哄我就行了。”

這話聽著像吃醋,伏珊在無奈之餘又覺得心疼,一來心疼當年白闕被迫獨自承擔起養育孩子的責任,二來心疼伏楹少年命途多舛,先是幼時喪母,再是受父親的名聲所累,根本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眼看伏珊的眸色變得黯淡,白闕察覺到了什麽,他撈起伏珊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縱然天劫難破,前路兇險,卻也不是全然沒有跨過去的可能。無論未來會發生什麽,我們一起面對。”

伏珊靜默片刻,重重一點頭:“你千萬小心,禹疆並不是個簡單的人。”

“我明白,我會謹慎行事,你也千萬莫要輕舉妄動,一切等我的消息。”

東方既白,窗紙上隱隱透進青白色的微光。

伏珊知道到了白闕該離開的時候,滿心的不舍將她變成了一株藤蔓,柔軟而緊密的直往白闕身上纏。雙臂環住白闕的脖頸,她踮起腳尖,仰頭結結實實的吻上了他的唇。

白闕的呼吸滯了一下,緊接著開始一點點的吮吸著她,吞吃著她,像是蝴蝶汲取花蜜。他不怕死,不怕背負罵名,只怕伏珊不愛他。滿心的柔情凝練出了一腔悍勇,什麽天劫,什麽神魔不兩立,都不能成為他與伏珊間的阻礙,若非阻不可,砍了便是。

禹疆既然要他做回不寐t侯,那他便做,好好做。

離開昆侖墟後,白闕徑直回了紫金宮。剛一踏入宮門,一名侍婢從旁邊迎了上來,恭恭敬敬地說道:“主上,魔尊正在閻魔殿擺酒設宴,請您立刻前去。”

“好,知道了。”白闕應了一聲,走進寢殿換了件墨色素緞長袍前去赴宴。

他從前穿衣時的顏色多穿淺白,可是淺白一色在魔界這種昏暗的環境中十分顯眼,落入人眼中是白晃晃的一片,若是打鬥起來堪比活靶子。他不要當活靶子,他要隱於黑暗,做這波譎雲詭間的執棋者。

閑庭信步的踏入閻魔殿,白闕隔著舞姬們扭動的腰肢,一眼便看見了正位上的禹疆與其左右的三位無極侯。

左手側的是歸山侯晏九淮,右手邊依次是晦心候魈姬與永夜侯棲澤。

魔界兵力分五部,其中晦心候執掌雲翎,永夜候手握瀛奐,其餘若水、影川、羅丘三部皆歸屬歸山侯麾下,他是禹疆身邊的得力幹將,為人強勢霸道,禹疆消失的數千年裏一直由他暫代魔尊之責。

晦心候魈姬是四位無極侯中唯一的女子,她出身幽冥,是幽冥王的獨女。

禹疆現世前,幽都處於九幽時代。九國之間紛爭不斷,戰火紛飛。幽冥曾一度勢頭極盛,占據大半個幽都,最終卻被鄰國幽光所滅。

幽光王殘暴冷血,對幽冥王族展開屠殺,唯有魈姬一人逃了出來。

魈姬從此踏上了流亡之路,直到遇見禹疆。她與禹疆做了個交易——禹疆幫助她滅掉幽光,殺了幽光王,替她報仇雪恨;而她則利用自己在幽都的威望,替禹疆擴充勢力,幫助禹疆一統幽都。

禹疆感念她的功績,事成後封她為晦心候,許她回到幽冥的舊都——朔方城。

而永夜侯棲澤則是由魈姬舉薦,是上古應龍氏的後人、萬妖之王,精通咒術符文,實力不可小覷。

雖然近萬年未見,但在座的幾人與白闕而言都是舊識。白闕掃了一眼眾人,沒有任何要與之客套的意思,只面無表情地坐在了晏九淮旁邊的空位置上。

“呦,瞧瞧這是哪路神仙吶?”晏九淮一邊笑著,一邊姿態慵懶的向後靠去,言語間盡是譏諷。

對面是魈姬則舉著酒杯,杯沿兒抵在唇邊,跟著調笑道:“這麽多年不見,小白見了我們怎麽一點也不高興呢?”

魈姬舉手投足間透著十足的媚態,眉眼間明艷動人。她目光幽幽地瞟了一眼棲澤,棲澤是個沈默內斂的性子,只笑笑,並沒有說話。

禹疆斜著身子倚靠在王座上:“方才去哪兒了?”

白闕略顯敷衍都做了回答:“四處逛逛。”

晏九淮插話道:“該不會偷偷跑回了仙界吧?小心點,別叫人給捉了,到時候被打得魂飛魄散,可沒人能救你。”

晏九淮絲毫不掩飾對白闕的敵意。這也難怪,他從前便與白闕不對付——他看不起白闕,認為白闕不配與他站在同樣的高度。白闕到來前,他是禹疆身邊最受寵信的大將,風頭無人能比。如今禹疆費盡心思將白闕找回來,往後勢必會動搖他的地位。

他就是要攻擊白闕,處處壓白闕一頭,讓禹疆知道自己找回來了個廢物。

可是白闕已非從前的白闕,他聽了這話漫不經心地一勾唇角,目光落在面前的盛滿酒的酒杯上:“歸山侯真是好心,自己軍中嘩變,都火燒屁股了,還要來管我的閑事,當真是夠為難的。”

此話一出,在場幾人全都變了臉色,尤其是禹疆,他唇角的笑意僵在臉上,表情冷肅是看向晏九淮:“什麽嘩變?”

自打被迫回到魔界,白闕表面上看起來失意落寞,可私底下並未閑著。他四處打探魔界如今的局勢,盡可能地去了解自己當前的處境。

魔界除了有禹疆坐鎮,晏九淮是最具威脅性的人物,若要重傷禹疆,勢必要先鏟除晏九淮。

若擱在尋常時候,他或許會求穩,會用更柔和隱秘的方式達到目的,然而如今的局勢瞬息萬變,實在沒有時間與對方虛與委蛇。

暗著不行,那便明著來。

晏九淮平日裏自大慣了,要想抓他錯處、尋幾個與他離心背義的人並不算十分困難。

晏九淮沒料到此事會被白闕得知,一時顯得有些慌亂:“數日前的事情了,已經壓下去了,請魔尊放心。”

禹疆“啪”地一聲將酒杯砸在桌子上,舞姬們的動作頓時停住,奏樂聲戛然而止。一群人呼啦啦的全部退了下去,大殿內只留下了禹疆與四位無極侯。

軍士嘩變不是小事,加之三界已知禹疆重新現世,此刻魔界正與九重天處於對峙狀態,這個時候鬧嘩變堪比後院起火,無需九重天派兵攻打便已經輸了。

禹疆的怒意全部寫在臉上,他盯著晏九淮:“講清楚,膽敢有半分隱瞞,今日就別想活著離開這裏!”

這件事還要從半月前說起。晏九淮好酒色,一次酒醉後見身邊路過一女子貌美,竟當場強要了人家。若是擱在往常,以他的權勢苦主多半是敢怒不敢言,偏巧這回不走運,那女子竟是羅丘部三大營之一的左營主將玄啟的妻子。

頂頭上司侮辱了自己的妻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很快,玄啟率領左營部下發動嘩變。或許是起事太倉促,玄啟很快被鎮壓,全族十三口也跟著被晏九淮處決。

晏九淮自以為這事兒處理得幹凈利落,捂得密不透風,哪知竟被白闕抖露出來,心裏恨得簡直快要滴出血。

然而心裏即便再恨,面對禹疆卻不得不賠著笑:“魔尊,我當時醉的厲害,辦了糊塗事,不過您放心,我已經處理妥當,絕不會有問題。”

禹疆那頭還未表態,白闕這邊卻是略帶嘲諷地哼笑出聲:“妥當?只有你這種沒腦子的蠢貨才會認為這算是妥當。”

晏九淮惡狠狠地看向白闕:“你說什麽?”

白闕側頭與他對視,唇角牽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說你是個蠢貨。”

晏九淮拍案而起,剛要動作,身後傳來禹疆的聲音。

“繼續說。”禹疆神色陰冷。

白闕換了個自在些的姿勢,目光遙遙的望向廊柱上絳紅色的幔帳,思索著的開口道:“對於有些事而言,快刀斬亂麻的確是個好法子,可關鍵是得殺幹凈,落下一個活口都將是隱患。跟著玄啟作亂的足有三萬人,殺玄啟一人容易,難道要把那三萬人一並殺了?”話到此處,他用眼角斜睨了晏九淮:“可若是不殺,他們替主將玄啟抱屈,會心懷激憤,暗中結黨亦是早晚的事,如今九重天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往魔界出兵,萬一關鍵時刻後院起火,你教魔尊大人該如何自處呢?”

晏九淮憤然地一瞪眼:“你少在這裏危言聳聽!”

白闕收回目光,閑閑的端起酒杯:“我是不是危言聳聽在座的諸位心裏都有數。仙界這些年境況雖不如從前,仙階高的大多已入無窮境,仙階低的要麽在天劫中隕身,要麽便選擇止步不前,七千年內成功晉身上神的唯我一人,結果也被強逼了過來。然而……”他加重語調:“戰爭中的輸贏從來不是人多便能取勝。魔界雖有魔兵百萬,看似氣勢洶洶,實際上猶如一盤散沙,全是虛張聲勢徒有其表,唬人的罷了。”

晏九淮一面忌憚著禹疆,一面又對白闕怒不可遏,他回頭看向禹疆說道:“魔尊,三部的狀況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您千萬莫要聽白闕胡說八道。”

禹疆陰沈著臉盯著地面,沒有理他,沈吟片刻後出聲問白闕:“不寐侯,你覺得這事兒當如何處置?”

“真要我說?”白闕眉梢微揚,手指摩挲著杯璧。

禹疆擡眼瞥他:“說。”

白闕驀地仰頭,將杯中辛辣的烈酒一飲而盡,側頭給了禹疆一個虛假至極的微笑:“自然是以命相抵,殺了歸山侯,以定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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