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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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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夢(四)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思過淵, 甫一眼便看見了刑臺上奄奄一息的伏珊。

伏珊跪在地上,腦袋四肢全都軟綿綿的往下垂。濃密的發絲遮擋住她的臉,叫人辨不清她此刻是何表情。

白闕也不管周圍的其他人, 直接飛身上前將伏珊抱進懷裏。

伏珊經受了雷擊,渾身滾燙,口中不斷地溢出鮮血,染得胸前一片殷紅。

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 她看見了白闕的臉。白闕跪坐在自己面前, 垂著眼不說話,一張臉緊繃繃地沒有表情。伏珊懷疑他已經蓄出滿滿的眼淚,隨時都可能劈裏啪啦的落下來。

“白闕,退下。”她的聲音又輕又啞。

白闕不動。

扶光君走上前去拉他,他一甩胳膊,爆發出了聲嘶力竭的怒吼:“滾!”

眾仙嘩然, 周遭一片議論紛紛。

“白闕!”昊淩站出來主持大局, 厲聲道:“伏珊是在替你受過, 你莫要錯上加錯!”

白闕轉頭沖著昊淩怒目而視, 他聲音顫抖,心裏恨的幾乎快到嘔血:“我錯哪兒了?我只是想救我的妻子,我只是想讓她回家, 你告訴我, 我錯哪兒了!”

敢在帝君面前咆哮的,他是頭一個。

伏珊覺得若自己再不作為,白闕今天怕是會借著一腔悲憤將九重天捅出個窟窿。太胡來了, 太放肆了。她勉強撐著一口氣, 緩緩握住白闕的手。

白闕回過頭,對上了她有些渙散的目光。

仿佛咳血似的, 伏珊從喉嚨裏擠出微弱聲音:“白闕,你說過,會永遠聽我的話,現在這句話還算不算數?”

白闕心頭震動了一下,終於是忍無可忍的落下來淚來:“阿珊,為什麽替我受罰?我可以自己承擔。”

“你可以嗎?”伏珊嗅著縈繞在鼻尖上的那股淡淡的血腥氣:“你可以與我分別五百年?還是可以承受七道天罰。即便你是上神之身,可依舊有隕身的風險,我來,才是最穩妥的。”

白闕垂下頭,那種自認為廢物的無力感再次朝他襲來。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已經那麽努力,已經站在了這樣高的地方,卻依舊無法成為伏珊的依靠,依舊要受她的庇護。

或許仰望她是自己終生的宿命。

可是他實在是不甘心,自己沒有傷害任何人,怎麽就犯了錯呢?怎麽就要受罰呢?

他想到這裏,顫抖似地搖了搖頭,嘴裏喃喃地念道:“我沒錯,我把你找回來我沒有錯。”

伏珊將腦袋靠在他的肩上,借力支起身體:“站在你的立場上的確沒錯,可是站在天道上t便是大錯特錯,若是人人都可不循天道,那麽三界便會失去法度,萬物將重歸混沌。白闕,不要再犯傻了,你若還想同我好好地相守在一處,便退下,熬過這一關,就再也沒有人能妨礙到我們了。”

白闕鼻腔中滑出一聲嗚咽。

伏珊聲音越來越輕:“聽話。”

即便心裏再不情願,白闕也無法在她如此虛弱的時候忤逆她。

他跪在刑臺下,低頭面對著伏珊。

一道道冒著青白色明光的雷電劈在伏珊身上,同時在劈在了白闕的心頭。白闕只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獸性與神性間顛簸起伏,一方面他被獸性鼓動,恨不能立刻擊碎眼前的一切,不管不顧的帶著伏珊遠走高飛;另一方面神性又在極力壓制著他,他想著伏珊說過的話,想著她對自己的期望——身為上神,當頂天立地,為世間萬事萬物之度量,不偏不倚,坦蕩正義。

他想的認真,想的專註,想到最後,想出了他滿臉淚來。無數道眼淚在下巴上匯聚成淚珠,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

隨著第七道天雷散去,伏珊身體側趴在地上抽動了一下,隨後便再也沒有了動靜。白闕擡頭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間只覺得萬箭穿心,痛到渾身戰栗。

這罪究竟是有多重,要害得她承受如此慘烈的代價。

白闕緩步走上前,將渾身是血的伏珊從地上抱起來,然後不顧眾人目光穿過人群,徑直朝南天門走去。期間扶光君追在他身邊說了些什麽,他沒有聽清,也不想分神去聽。

片刻後,他回到昆侖墟,來到洗心池畔,將伏珊的身體浸沒在碧波中。然後又轉身去到丹房,用匕首在手腕上用力一劃,開始取血。

九尾狐的血千金難求,是極難得的修覆良藥。他從前曾無比痛恨這個帶給自己太多痛苦的特質,然而此刻卻感到無比慶幸。

源源不斷的鮮血自傷口湧出,被註入進煉丹爐裏。對於伏珊,白闕絲毫不會吝惜自己。及至嘴唇發白,身上泛起寒意,他才將將停手,開始煉制丹藥。

那樣多的血煉到最後化作了小小一粒,看上去那麽地不牢靠。血放的還是不夠,他很懊惱地想,應該還要更多才好,先這樣吧,晚些再取。他捧著這可憐兮兮的一粒丹藥回到伏珊身邊,將丹藥塞進她嘴裏。

伏珊面色蒼白,衣衫上的血融在水裏,將周圍的水域染成了淺淡而透明的紅。哪怕顏色已經這樣淡了,可白闕看著還是覺得觸目驚心。

他默默地守在伏珊身邊,靜靜地看著她,聽著山林間流水潺潺,鳥叫蟲鳴。一顆心逐漸平靜下來,他想起伏珊說的那句話:熬過這一關,就再也沒有人能妨礙到我們了。

簡單的幾個字,透露出滿腔愛意,也透露出夾縫求生式的艱難曲折。

眼淚不自覺的又落了下來,他滿心悲苦的仰頭望天,自己隨著伏珊修了幾千年的逍遙道,終究是道行太淺,終不能太上忘情。

忽然水面上泛起波紋,是伏珊身子一顫,又嘔出一大口鮮血來。

白闕心裏一驚,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到底是天罰,那顆血丹並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只是暫時的舒緩而已。

伏珊此刻只覺得自己五臟六腑全錯了位,簡直要比當年與魔尊禹疆同歸於盡的剎那更加痛苦。

白闕見不得伏珊受苦,他想去找扶光君,可自己前不久剛剛大鬧過九重天,怕再露面引人非議,於是撚了個傳音咒帶話上去,詢問扶光君是否有辦法幫幫伏珊。

書到用時方恨少,人也是。他此刻無比自責於性格太過孤僻,不喜與人交際,在四海八荒沒能積攢到好人緣,但凡有事也只有扶光君一人可找。

然而一向有求必應扶光君這次久久沒有回音,白闕有些著急,正當他準備硬著頭皮親自去一趟九重天時,扶光君總算露了面,只是他仿佛難以啟齒似的,總是顯出一副很為難的模樣。

白闕沒心思與他打啞謎,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他豁然起身,心急火燎的開口道:“你到底有沒有辦法?若是沒有也罷,我又不會責怪你,何必這樣吞吞吐吐?”

扶光君雙手伏在膝蓋上,臊眉耷眼兒地瞥了他一眼:“玉鼎真君那裏有一株冰淩草,吃下去可解天雷焚體後的痛苦,只是那老家夥心眼兒壞,要你一樣東西跟他去換。”

白闕眼睛一亮:“什麽東西?”

扶光君濃眉緊蹙,遲疑著說道:“他要你一條狐尾。”

白闕雖有九條狐尾,可每一條都連接著他的命脈。即便已是上神,可以用神力護住命脈,但終究是痛苦至極,並且修為、靈力都會大損。就連妖奴取尾也都是在死後進行,從未聽說過活著被斷尾的事。

此事太過殘酷,難怪扶光君遲遲不願開口。

然而白闕聽後絲毫沒猶豫,很幹脆的一點頭:“好,我給。你等等我,我這就去。”說著便轉身要走。

這回輪到扶光君著急了,他一把拽住白闕的手臂:“你還真要去啊,斷尾可是不是小傷,是要折你半條命的。”

白闕回頭看向扶光君,灼灼目光中透出力度:“為了伏珊我怎樣都可以,半條命又如何,他若願意,把我整條命拿走也並無不可。”

這時,伏珊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扶光君,多謝你費心,不過我不需要什麽冰淩草。你請回吧,往後這種餿主意就不必說出來了,爛在肚子裏便好。”

她說完,腳步虛浮地跨進朝雲殿。多日苦痛纏身,她形容透出幾分憔悴,唇色慘白。偏頭斜睨了扶光君一眼,她臉上徹底沒了個好顏色——誰讓他不顧後果亂出主意,竟要白闕自殘。

扶光君也自知這個主意糟糕透頂,此刻見開罪了伏珊,連忙拱手賠笑道:“罷了罷了,是我的過錯,我這也是看白闕著急,一時病急亂投醫。”

白闕連忙迎到伏珊身邊扶住她:“你別怪扶光君,只是一條尾巴,我可以的。”

伏珊回頭瞪向白闕,只瞪,並沒有說話。及至扶光君離開了昆侖墟,二人坐在雲臺上時,伏珊靠在白闕的胸膛上,姿態像一株柔軟的藤蔓,語氣卻透出喬木般的堅毅:“白闕,你記住,無論何時都不許你傷害自己,否則我會生氣,很生氣。”

白闕抱著她,低頭看向她搭在腿上的那只手。手指纖長,白嫩的好似新摘的水蔥:“阿珊……”他握住那只手,輕輕的在掌心揉捏:“我不想你受苦。”

伏珊無聲的閉了眼睛:“我如今的苦不過是暫時的,可你若因此自殘,我定會傷心至極,往後每每想到此事都會心痛難忍,那可真是得永生永世的苦下去了。”

這簡直是情話,被她這樣坦然輕松地說了出來。白闕心頭倏的鼓脹起來,一腔柔情堵在胸口裏,上不來,下不去,最後只化做一聲輕輕的嘆息。

“我不明白。”他眼裏泛起潮濕的光:“何至於此?我究竟是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非要你承受這樣大的代價不可?”

伏珊語氣平靜:“你可知何謂天道?何謂正義?”

白闕沈吟了一下:“我……說不清楚。”

“天道是萬物運行之法則,道者,天地始基,是春夏秋冬,是日月更替,是生老病死。而正義……”她輕咳了一聲:“正義是不朽的太陽,是千千萬萬行走在黑夜中人心裏的光。守護蒼生,並非為了守護蒼生之性命,而是守護天道、順應天道,維系天地之平衡,萬物之生機。你可知九重天上執掌大權的神仙大多修的是無情道?”

“不知。”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只有棄情絕愛才能做到真正地俯瞰眾生,一視同仁。帝君對我施以重罰,我不怪他,因為引魂返生是實實在在的大罪過,他肯給我留一絲生機已是十分寬容。”

白闕認真聽著伏珊的話,思考著其中的道理。

伏珊接著說道:“我打算閉關幾日,等修養調息好了再回來。”

白闕側頭將唇抵在她鬢邊:“會很久嗎?”

“不會,最多三月。”

相較於七千年,三月看似只有一瞬,然而對於白闕來說卻是重溫一遍等待的痛苦。

“好。t”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我等你。”

既然有了打算,便不必再耽擱。白闕陪著伏珊來到洗心池畔,目送伏珊縱身沈入碧波之中。

與此同時,幽都閻魔殿裏,男人將白闕的木簪交給身邊的隨侍:“時機到了,你知道應該怎麽做。”

隨侍一點頭:“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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