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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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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歸(二)

琉嘉長公主軍功卓著,在朝中威望頗高,惹了皇帝忌憚。若她是男子,皇帝想處置她或許需要費些精神,可偏偏她是個女子,想掃除她這顆眼中釘只需一紙賜婚而已。

這看似輕巧的賜婚對於蕭伏珊而言是極大的羞辱,她視北魏為死敵,這些年在戰場拼殺她殺過無數北魏人,甚至連北魏老皇帝的長子那正中眉心的一箭也是拜她所賜。老皇帝如今已到了古稀之年,兩國關系又一向不睦,邊關戰事如今依舊在對峙狀態。此時提出和親,必然是沒安好心。

蕭伏珊暗暗地想,他們八成以為大燕皇帝會拒絕他們的和親請求,這樣他們就有理由順勢出兵,打破僵局。未曾想大燕皇帝另有居心,竟順水推舟,將自己輕易舍了出去。

真是荒唐,真是笑話。

可是她不能反抗,她若反抗便是謀逆,即便扛著謀逆的罪名反了,身為女子的她終究坐不上皇位,能得到的只有自己那位皇帝弟弟的一條命。就為他的一條賤命連累了自己女將軍的萬世清名,不值得。

所以她暗自打算,預備在洞房時找機會刺殺北魏皇帝,也算自己沒有白走一遭,即便是死了也死得榮耀,不負大燕皇室的威名。

三日後便是啟程的日子,此時的長公主府已然掛滿了紅綢,房間裏擺滿了各式華貴異常、晶瑩璀璨的珠寶穿戴。

然而這些都入不了蕭伏珊的眼,她坐在窗下的圈椅裏,只若有所思的摩挲著手裏的那柄匕首。忽然門從外面被推開,她以為是進來送東西的婢女,隨口說道:“東西放下就出去吧,本宮想一個人靜靜。”

話音落下,久久未聽見回應。她察覺到異樣,隨即側頭打量過去,剎那間,她的心頭猛地揪了一下,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底。

熟悉在於那是白確,陌生在於他們已然三年未見。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白確一襲黑衣,表情格外冷肅,不像是來道喜的。

遲遲疑疑的站起身,蕭伏珊掂量著對方如今的身份,斟酌著開口道:“多年未見,白將軍還是老樣子,本宮一直打算找時間前去拜會,可惜正逢本宮即將和親北魏,實在不得空,所以……”

“跟我走。”他聲音低沈。

蕭伏珊一擡眉毛:“什麽?”

白確仿佛忍無可忍了似的,上前疾走幾步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我說跟我走,不要去和親。”

蕭伏珊睜大眼睛看著他,忽然又背過身去:“你胡說什麽?和親豈是說不要就可以不要的。”

白確的呼吸越發急促:“當年你說我身份太低,配不上你,如今我是大將軍了,我配得上你了,你卻要去和親。不要這麽對我,求你,跟我走吧。這些年我攢了不少金銀,宮裏派下來的每一筆賞賜我都沒有動過,一直攢著想給你做聘禮。我大概數了數,夠咱們倆下半輩子用的,雖不能大富大貴,但不會讓你受委屈的,真的,你相信我,我會對你好的,我能護住你。”

蕭伏珊聽了他這沒頭沒腦的話,忽然回想起三年前的畫面,一時心頭百感交集。原來如此,原來他當時打得是那個主意。

三年,僅僅三年就平步青雲,她也是將軍,如何能不明白表面的光鮮實際背後藏了多少兇險。

不過是玩笑話,他怎的還當真了呢?

蕭伏珊的心鼓脹起來,血液也流動得越發澎湃:“別犯傻,你走到如今的位置上不容易,哪能為了我說不要就不要了。”

白確聲音隱約泛出一絲哽咽:“不要了,都不要了,都怪我太笨,不夠努力,還是慢了一步。只差一點點,差一點點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娶你。如今私奔雖不光彩,是下下策,可也好過看著你去和親。”

“別說了。”蕭伏珊嗓音變得喑啞:“本宮身為長公主,怎能說走就走,棄大燕於不顧。”

“大燕不值得你這麽拼死守護!”

“住口!”蕭伏珊倏地回過頭,她目光錚錚地抵在白確眉心:“此話大逆不道,請白將軍慎言!”

白確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你付出了那麽多,替大燕流了那麽多血,到頭來皇帝卻只想除掉你。”

蕭伏珊一揚下巴,顯露出獨屬於長公主的自尊與驕傲:“皇帝是皇帝,本宮是本宮。就算皇帝對本宮不仁,本宮卻也不能對大燕的百姓不義!如今和親詔書已下,你可有想過若是長公主在此刻消失不見,對於百姓意味著什麽?”

白闕怔怔的看著她,忽而重重地一點頭:“好,那我陪你一起去,等過了北魏邊境再把你劫走,這樣他們丟了長公主,反而沒理。”

“邊境上全是駐軍,你這是飛蛾撲火。”

“那怎麽辦?”他一眨眼,眼角處忽然落下一滴淚來:“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才能留下你?”

他在外頭那般英武,那般不可一世,此刻在蕭伏珊面前卻那樣脆弱絕望。

蕭伏珊的心頓時軟了,她擡手搭上白確的肩膀,想以此給他一點安慰:“算了吧。”

這三個字刺痛了他,一聲細細的嚶嚀順著鼻腔滑出來:“算了?怎麽算了?你瞧瞧我這一身傷。”他伸手撕扯自己的領口,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膛:“我是想著你念著你才能撐到現在,你現在讓我算了,你教教我,怎樣才能算了。”

軟得不行,蕭伏珊打算來硬的,她收回手臂,眸光驟然冰冷下來:“當初不過就是個玩笑話,你不該當真。”

“蕭伏珊!”白確的理智徹底瓦解,逐漸有了要發瘋的跡象:“你看著我的眼睛,你有本事告訴我你對我毫無感情,從未真的想過要嫁給我!哪怕一個瞬間,你也從未想過。”

蕭伏珊楞在原地。

白確一吸鼻子:“你說啊,你只要說了,我轉身就走。”

她是大燕最尊貴的長公主,受萬世敬仰的女將軍,如何能受這般逼迫。她輕輕一揚下巴,朗聲開口道:“我,大燕琉嘉長公主,蕭伏珊,從未想過嫁給你白確,一分一秒一個瞬間都沒有!”

有些話比刀子還厲害,刀子刺人就那麽一下,而有些話每次想起都能令人痛徹心扉。但是她不能不說,自己要走的是條死路,她必須要讓白確遠離自己,離得越遠越好。

三日後,蕭伏珊坐上送親的馬車,隨著送嫁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往北魏走去。一行人走走停停,及至近走了一個月,才終於抵達了北魏的都城——上遙。

北魏人對她是又恨又怕,見她到來,自然沒有什麽尊崇的待遇。第一件事便是以搜身為名,讓她把衣裳全部脫掉,然後再以風俗為由,省去行禮拜堂的禮節,直接被送進洞房內幹坐著。

到了深夜,蕭伏珊昏昏欲睡,忽然聽見門口有響動,她以扇遮面,餘光瞥見那北魏的老皇帝正朝著自己走來。

他們搜過蕭伏珊的身,以為將她身上的利器全部剔除幹凈,未料到她將巴掌大的匕首藏在了發髻裏。此刻她早已將匕首取出,小心地塞進袖口,只等在關鍵時刻拿它完成最後一擊。

身懷利器,舉手投足間也顯得鎮定許多。

老皇帝坐在她身邊,擡手招來婢女端來兩杯酒,回頭看著她道:“這是我北魏的碧玉酒,千金難買,請長公主品嘗。”

蕭伏珊勾動唇角,直接端起靠近對方的那杯。這酒她得喝,可又不能喝得那麽順從。

那老皇帝楞了一下,倒也沒說什麽。只靜靜地坐著,正當蕭伏珊有些不明所以之時,忽然感覺到指尖微微開始泛麻。

她忽然察覺到什麽,扔下扇子想要起身後退,哪知身體頓時軟的沒了骨頭,搖晃著倒在了床榻上。她大聲斥罵道:“你們敢給我下藥,無恥!”

老皇帝看著她,笑得意味深長:“琉嘉長公主身手非凡,不用些東西怎麽治的住你呢?”說完,他單手背在身後,動作熟稔的解開床帳的環繩,在床帳散下來的同時朝著蕭伏珊撲過去。

他以為自己撲進了一處極樂世界,哪知緊接著胸口處驟然緊縮,一陣劇痛襲來。他順勢翻過身,愕然地看見自己胸膛上插著一把匕首,那匕首不偏不倚,正好刺進他的心臟。

懸著的心終於放松下來。蕭伏珊靜靜地躺在那裏,一t邊聽著老皇帝哀嚎,一邊坦然地等待著各種恐怖的後果出現。忽然有人影在餘光裏閃過,她以為那人是預備要來取她性命,哪知那人卻先是擡腳狠狠的將老皇帝踹下床榻,然後攬過她的身子,將她抱進懷裏。

“長公主,你沒事吧?”黑色的面巾後傳來白確的聲音。

蕭伏珊對上他的目光,臉上滿是震驚。

白闕以為她不知自己的身份,感到害怕,隨即擡手扯下面巾:“是我。”緊接著,他又察覺到蕭伏珊身體柔軟的反常:“你怎麽了?”

蕭伏珊艱澀的吐出幾個字:“他們給我下了藥,我使不出力氣。”

白闕一擰眉毛,眸色頓時變得陰寒至極。他雙臂猛地發力,將蕭伏珊打橫抱在身前,低頭在她耳邊柔聲道:“別怕,我現在就帶你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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