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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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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三)

縱然心裏已經柔軟得沒了樣子,表面上依舊端持出一副威嚴的架子,伏珊厲聲斥道:“給我跪好了!”

白闕立刻端正了身體,垂頭跪在神像前。

伏珊定了定神:“本尊給你解釋的機會,說,為什麽忤逆我、非要救那孩子不可?”

白闕沈默片刻,轉而仰起頭,看向嵌在石壁裏那尊高足百尺的巨大神像,幽幽地呼出一口長氣:“你可知何為妖奴?”

伏珊回答:“不知。”

白闕的語氣變得沈重起來:“那孩子是九尾靈狐之體,這在青丘雖不稀奇,但是九尾靈狐向來只在權貴的宗族裏出現,但也很是難得,尋常不過是單尾,三尾,六尾都極其少見,平民家裏若能出個九尾堪比神星降世。懷璧其罪,九尾狐的血是至精至純的修煉寶物,千金難求,那些黑心肝販子為了要這九尾狐的血拿去販賣,會想盡辦法坑蒙拐騙。權貴家的九尾狐他們不敢招惹,便對平民家的孩子下手。他們將那些孩子擄走,囚禁起來,然後日日放血,日日淩虐,等人真的撐不住被折磨死了,他們便將九條尾巴全砍下來,又是一樁極好的生意。”

伏珊震驚不已,在青丘如此安寧祥和的地方,竟也有如此罪惡的勾當存在。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忽然察覺到白闕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知在何時攥握成拳。

一切動作都來自於潛意識,白闕對自己此刻的狀態變化毫無察覺。他靜靜地看著地面,滿身的鮮血全失了溫度,只有臉是紅的,紅得火辣辣,仿佛跌進了某個幻境,所有的仇恨與痛苦在這裏歷久彌新,震動肺腑,蔓t延進四肢百骸。

伏珊看著他的樣子,再結合他救那孩子時反常的執著,不禁心裏一沈:“白闕,你是不是也曾有過類似的遭遇?”

白闕將腦袋深埋在胸口,聲音隱隱的在發顫:“是。”

伏珊的心忽然被刺痛。

白闕啞著嗓子繼續辯白道:“我知道我今日此舉很不識大體,不該插手此事。但是我沒有辦法,我沒辦法見死不救,他就像是曾經的我,我救他,是想救當年的自己。”

伏珊的心漸漸跳得失了節奏,一陣一陣絞擰著疼。她擡手搭上白闕的肩膀,想給他一點撫慰,哪知指尖剛觸碰到他的身體,他卻是顫抖了一下。

這一抖抖掉了伏珊的理智,伏珊索性跪坐在他身邊抱住了他。

白闕順勢將臉頰貼在伏珊的耳側,他的聲音輕得只剩下氣息,徐徐的噴在伏珊的後頸:“對不起,我一定讓你很失望吧。”

伏珊用手掌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就算你有你的道理,也該選擇合適的方式,怎能仗著修為高深而去生搶?”

這話沒錯,白闕很誠懇地認了錯:“我錯了,我當時確實太沖動,害你舍了那麽貴重的一塊昆侖玉。”

他想起自己當時嘲笑伏珊用鮫人淚做的那樁買賣太虧,誰知轉眼便害她做了樁更虧的買賣。他在心裏一面自責,一面又念起伏珊的好——明明已經被自己氣到不行,卻還是堅定地站在自己這邊。

伏珊停下手裏的動作,直起身子對上白闕的雙眼。白闕眼眸低垂,眼角處泛著淚光。她下意識地柔和的語氣:“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另外還有件事,白縝後來向我提起他所尋得並非故人之子,而是自己早年間丟的一位公子,與你相貌相似,可是他家公子肩頭有處胎記,你卻沒有。我有些糊塗,你究竟與他家公子有沒有關系?”

這些往事白闕從未告知過旁人,哪怕是與伏珊相伴千年,也因為未曾與青丘有過交集,從未對她提起過。原以為此事早已隱於塵煙,藏於心底,不曾想卻在今日被翻騰出來。

父親白縝是他心頭不願觸碰的一道傷,不想提,可又不想騙伏珊。那便說了吧,說了也無妨,她是自己最親密的人,實在沒有必要在她面前遮掩。

白闕一抿唇:“是我。”

伏珊眼裏泛出驚異的光:“真是你?那胎記呢?”

“被削掉了。”他的聲音很冷,很輕。

伏珊心頭一驚。

白闕咽了口唾沫:“青丘雖鮮有外敵,可偶有內亂。我小時候有一陣子青丘很亂,幾大家族爭權奪利,處處鬧兵變,自在天當時是眾矢之的,我和我母親躲去一處山坳,想在那裏隱居避禍,可是沒多久還是被敵人發現。敵人當時用我和母親做籌碼,逼我父親退位,我父親不肯,對我母子視而不見。我至今仍記得他站在城樓上麻木不仁的表情,太狠了,真的。後來,我母親用她的命給我拼出一條生路,讓我偷偷逃了出去,第二天我出了城,看見我母親的屍體正掛在敵軍的城墻上,血淋淋的,就那麽在太陽底下掛著。”

一股強烈的劇痛震動了伏珊的肺腑,她心頭絞痛不止,自責得有些不知所措。若早知是這樣一個鮮血淋漓的故事,何苦揭人傷疤。

她略顯慌亂地低下頭,沈吟片刻後,覆又擡頭看向他:“此事你從前可曾提起過?”

白闕皺著眉頭,目光裏含著悲苦:“沒有。”

伏珊的眼眶微微泛了紅:“罷了,別說了。”

白闕看著她,沒想到自己的故事會令她感觸這樣深,心酸之餘不禁感到一絲欣慰。他牽起她的手,用拇指溫柔地摩挲著她的手背:“沒事的,都已經過去了,讓我說完吧,反正也就說這一次。”

他不疾不徐地將故事送進伏珊的耳朵裏:“後來我就無處可去了,只能隱姓埋名開始流浪,沒多久就遇上一夥人。他們把我擄走,關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小屋子裏,日日放我的血,整整三十年,我就這樣淪為了妖奴。至於那個胎記,他們看見之後,怕日後家人通過這個認出我,來找他們麻煩,就用刀削掉了。”

“後來呢?”

“後來我逃出來了,我故意打翻了燭火,把他們整座樓都燒沒了。”

“受傷了嗎?”

“有的,但我是九尾狐,自愈能力很好,就算身子燒的和炭一樣,只要躲起來養幾年,是可以恢覆的。”

伏珊心疼得說不出話來,她不敢想象全身被燒成碳是個什麽滋味。白闕那麽怕疼,他當初會不會忍不住喊痛,可是又有誰能回應他呢?那幾年他是怎麽熬過來的?

鼻子驀地一酸,一滴清涼的眼淚落在後背上,伏珊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流淚。

白闕也嚇了一跳,記憶中的伏珊強悍而高大,哪怕是有再大的悲傷也是用沈默抵禦,將所有的情緒藏匿於心,用時間去慢慢消解。他從未見過伏珊流過淚,印象中只有一次,而那一次用的還不是伏珊的身份。

他匆忙用袖口替她擦眼淚:“別哭啊,都已經過去了,我沒事了。”他擦得手忙腳亂。

伏珊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背過身,不讓白闕看見自己這副矯揉造作的模樣兒。

白闕望著她的背影,片刻,悲傷的面孔上浮出一抹微笑:“還好有你,後來我流浪到楹山,你就把我撿回來了。”他笑容逐漸加深,末了幾乎到了燦爛的程度,混合著淚水,溫柔又淒迷:“阿珊,你讓我覺得,此前所有的苦難都是值得的。如果讓我做一次選擇,是太太平平的做青丘公子,還是在顛沛流離過後和你在一起,我還是想選擇你。”

話音落下,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不合時宜,有點借機賣乖討好的意味,可是情到深處不由己,他這番話仿佛在舌尖擱置多年,一直在等今天。

伏珊胸口好不容易快要平息的情緒再次翻湧上來,她起身想要逃離,卻被白闕從身後緊緊的抱住。

“你要去哪兒?”白闕急急問。

伏珊靜默片刻,聽到了自己喑啞卻堅定的聲音:“我去把記憶找回來。”

“找回來?”

她將白縝的推斷告知白闕,末了微微側過臉瞥向他:“不管現實是不是像他說的那樣,我都想試一試。”

短暫的靜默過後,伏珊感覺肩膀一沈,是白闕將下巴搭了上來:“不要,既然是保護,就不要再動它。忘記我也沒有關系,你想知道什麽我可以告訴你。至少在那一刻你是想著我的,這便足夠了。”

可是與親身經歷相比,轉述得知的總是來得浮於表面,失了當中的情真意切。

伏珊靜靜閉上眼,感受白闕的呼吸在鬢邊流湧。溫熱而輕柔,好似春天裏和煦的風。她只覺得整個人都舒展開來,腦子裏的千萬思緒全沒了,空蕩蕩的胸膛在此刻被他的愛意填滿。

愛是支撐,是向往,足以對抗死亡與絕望。

她忽然就明白了,清醒了。睜開眼看向不遠處的東皇太一神像。神仙莊嚴肅穆,可她莫名地感覺師父好像在對她微笑。

天地間豁然開朗,伏珊轉身面對了白闕,四目相對時,她沖著白闕勾動唇角,笑容美的幾乎帶了一絲迷惑性:“我不需要什麽別的保護,除了你,你願意成為保護我的唯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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