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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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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一)

昆侖墟地處八荒以西,而青丘則在東,兩方遙遙相對,相隔千裏。可是這對伏珊而言倒也不是難事,只需一個風行咒,便省了大半的時間,晨時出發,午時不到便已抵達青丘的都城——宸山。

青丘自古是九尾狐族棲息之地,地形多丘陵山脈,處處草木繁茂,千萬年來祥和安寧,鮮少有外界妖物或是戰火入侵,是四海八荒裏一片難得的樂土。

如今的青丘由狐帝白縝統禦。白縝仙壽已逾三萬有餘,德高望重,便是天帝在他面前也需得給他三分顏面,居於宸山上的洞府——自在天。

自在天立於山頂,可是宸山附近設有結界禁制,在此處無論要去哪裏,都必須按著道路行進,飛天遁地之類的法術在這裏會全部會失靈。

伏珊與白闕並肩走在路上,兩人進了城門,來到一處熱鬧繁華的街市之中。這裏往來人群熙攘,人頭攢動,商販們有店鋪地打開店門,沒有的便在街邊支個攤子。賣什麽的都有,有靈草靈藥,仙果美酒,法寶奇珍。

大部分都是伏珊沒有見過的東西。伏珊看著新奇,時不時地走上前摸一摸瞧一瞧,這時她從一個小攤上端起一支敞口的瓶子,湊近鼻下聞了聞,嗅到一股奇異的清香。

“好香。”她嘆了一句。

攤主是位小姑娘,笑意盈盈的說道:“這是青枝榨出的青露,喝了可以滋補靈氣,味道也很好。姐姐不像我們這裏的人,定是沒嘗過,買一個試試吧。”

伏珊並不在乎是否能滋補靈氣,只是她向來對這些酒飲一類頗有興趣,她回頭看向白闕:“我想要。”

白闕雙手扶在胯上,笑著一歪腦袋:“想要也沒用,我們沒錢。”

伏珊一擡眉毛:“不是帶了銅錢嗎?”

白闕壓低聲音:“青丘這裏不用銅錢,用的是玉珠。”

青丘在四海八荒的版圖上是處獨立的王國,貨幣與別處不同也是正理。

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伏珊頗為遺憾的嘆了口氣,就在她準備將瓶子放下時,忽然察覺到那小姑娘一直盯著自己耳朵上的墜子。

墜子是鮫人淚,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彩。

伏珊摸了一下耳墜,試探著問道:“我用這個跟你換,好不好?”

那小姑娘大約是知道這墜子不是凡品,心裏喜歡卻沒敢開口要,見伏珊主動提出,不由得面露欣喜:“真的可以嗎?”

伏珊爽快地摘下耳墜,遞到她手裏:“可以,拿好了。”說完,轉身邁步,開始邊走邊啜飲起了青露。

白闕砸吧著嘴搖了搖頭:“兩顆鮫人淚就換這個,你這買賣做的可太虧了。”

伏珊不以為然:“我不好裝飾,若不是想著來見狐帝,該穿戴的莊重一些,也不會把這壓箱底的東西翻出來。與其把它留在我這裏白白吃灰,倒不如送給真心喜歡它的人。”

白闕側頭打量伏珊。伏珊今日打扮得的確比平日裏繁覆許多,她將如瀑的黑發束成馬尾,又分出四條發辮從肩頭一路垂至腰間。衣裙赤紅如血,腰上繞著一條白玉流光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纖腰,整個人在英姿颯爽之餘又顯出幾分柔婉之態。

他看得陶醉,幾乎有些挪不開眼。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順勢回頭,正瞥見一道影子撞在伏珊身前。

“求求你,救救我!”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孩子抱住伏珊的腰,神色既驚恐又慌張。

緊接著後面追來兩名男子,作勢要將那孩子抓回去。

那兩名男子身強力壯,像是打手類的人物,一邊朝這邊趕,一邊嘴裏罵罵咧咧的斥道:“小狐貍崽子,還敢逃?看我回去不打死你!”

伏珊見狀,仰頭喝盡最後一點青露,然後手指狠狠一用力,瞬間將瓶子碾為灰燼,揚手朝著那二人的臉上揮灑過去。

那二人腳步一滯,擡手遮擋。等煙灰散開後,其中一人指著伏珊厲聲罵道:“你好大的膽子!你是哪兒來的?我們可是春盛樓的,別以為你是外來人我就不敢動你!”

伏珊低頭看了眼身前可憐兮兮的小影子,又擡頭看向面前這二人:“你們跟這孩子是什麽關系?”

那人大聲道:“他是我們樓裏的妖奴。”

伏珊不明白什麽是妖奴,剛想開口詢問清楚,卻聽那孩子哭喊道:“求你救救我,我不要跟他們回去,他們會殺了我的!”

伏珊低下頭:“殺你?”

那孩子一邊哭著一邊跪了下來,牢牢地抱著伏珊的雙腿:“他們日日放我的血,我快撐不住了!求求你,神仙,求你救救我吧。”

那孩子喊她神仙,顯然是看出了她不似常人,所以才目標明確的奔著她而來,然而伏珊並不打算插手此事。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下可悲可憐之事太多,自己身而為神,理當平等的俯視眾生。這孩子若是無牽無掛也就罷了,偏偏身上存在利益牽扯,若貿然出手,看似是正義之舉,可站在另一方的立場上便是強權,是欺壓。

每個人處境不同,都有各自的不易。

她所奉的是道,道法自然。更何況此處是青丘,自己一個外人實在是不方便插手t。

趁著伏珊沒有動作,其中一名男子走上前,一把抓住那孩子的頭發,猛地用力往後拖去。那孩子尖叫一聲,兩只腳在地上亂蹬。

伏珊側過頭,不忍去看那場面,可是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白闕突然沖出去,揚手將那兩名男子掀翻在地,順勢將孩子搶了過來,抱在懷裏。

伏珊詫異地看向白闕。

白闕卻是一臉堅定地對伏珊說道:“救他。”

伏珊眉頭緊皺,只是瞪著他卻不說話。

白闕心領神會:“好,神尊伏珊不救,我上神白闕救。”說完,回頭對著撲過來反擊的兩人又是一擊。

伏珊上前握住白闕的手腕:“你瘋了!你忘了我們是來做什麽的?”她盯著白闕,白闕的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陰寒凜冽。

白闕聲音低沈:“所有罪責我一個人承擔。”

“非救不可?”

“非救不可。”

伏珊來不及做過多思考,她擡手祭出青煌劍,隨著一道青光乍現,仙氣流湧,她轉身擋在白闕與那孩子面前,用劍尖直指那二人的咽喉:“吾乃昆侖墟上古武神伏珊!命爾等住手!”

縱使是在青丘,伏珊的名號也依舊如雷貫耳。那二人見了眼前這幅陣仗,頓時都有些慌神兒。

而伏珊見二人不再亂動,轉而將劍掩在身後,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枚泛著流光的玉璧。她將玉璧端持在身前:“這是昆山神玉,是無價的法寶,換這孩子,夠不夠?”

昆山神玉有辟邪之效,佩戴此物邪魔盡退,大多數人都是只聽說過卻根本沒見過。別說換個妖奴,怕是要換十個也是綽綽有餘。

那二人接過昆山神玉,不敢多留,生怕女神發怒劈了自己,逃似的小跑著走遠了。

塵埃落定,伏珊收回青煌劍站在原地,周圍的行人知曉了她的身份,紛紛跪在地上,朝她虔誠叩拜。這讓伏珊極其不自在。她本是個閑散逍遙的神仙,並無意承載旁人太多的崇敬與期待。

神情冷肅地回頭看了一眼白闕,她發現方才白闕臉上狠厲的顏色全沒了,此刻正臊眉耷眼地抱著那孩子,一副自知理虧求原諒的模樣。

現在不是教訓他的時候,伏珊收回目光朝前走,一路直走到了宸山之巔、自在天的門口。洞府門口一片蒼翠之色,樹影層層疊疊的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這裏靈氣充盈,是處極妙的仙家福地。

門口有侍衛把守,見三人走來,順勢迎了上去。他看過伏珊,又看向伏珊身後的白闕與那孩子。

伏珊努力擺出個尋常的姿態,朗聲道:“勞煩仙友通傳,就說昆侖墟伏珊請狐帝一見。這孩子是我們剛從集市上撿來的,對他並不十分了解。”

那侍衛一聽是伏珊,頓時肅然起敬,拱手施禮道:“神尊若是不介意,可將這孩子交給在下,在下找人給他梳洗,稍後引您二位去見狐帝。”

伏珊心頭松快不少:“極好,有勞仙友。”她回頭看向白闕。

白闕作勢要將孩子放下來,可那孩子卻一臉驚恐的環住他的脖子,死活不肯放手。白闕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用很溫柔的語氣小聲說道:“沒關系,你跟著他去,他給你洗澡,換衣,換好了你就舒服了。”

那孩子拖著哭腔說道:“你別走。”

白闕耐心地哄著他:“我不走,他們把你弄幹凈了會把你送還給我,你去吧,乖,不怕。”他說著,放下孩子,交到侍衛的手裏。

侍衛說了句“請稍後”,帶著孩子隱入門內。

洞府外,伏珊面向府門站著,只當白闕不存在。白闕知道她心裏不悅,這時便走到她身側,誠懇地小聲說道:“我錯了,你回去責罰我,怎麽都行。”

伏珊面無表情,一動不動。

白闕進一步壓低聲音:“我回去主動去晦明崖上罰跪,跪十天好不好?那一個月,三個月也行。求你了師父,你別不理我,你罵我幾句吧,你這樣真的很嚇人。”

他每回喊師父都是意味著示弱,然而此刻伏珊絲毫不為所動,她心裏的確為他的瘋狂莽撞生氣,可更氣的是自己前一夜的道理全白講了,明明告訴他何為天道、何為倫常,結果這才過了多久便全忘了。自己當初怎麽就收了他做徒弟,竟還縱著他蹬鼻子上臉,入了自己的床帳。

她越想越生氣,險些要掛臉,好在侍衛很快走了出來,恭恭敬敬的將二人帶進洞府,朝著深處走去。

山洞不比尋常殿閣,伏珊本以為空間逼仄昏暗,未曾想裏面卻是別有洞天。洞裏雖無光,卻有百八十顆碩大的夜明珠照明,堪稱奢靡;洞頂高足九尺,四周擺著各式稀奇的珍寶,又有奇花異草作為點綴,腳下的路也都經過極細致考究地修整,總體看來堪稱富麗堂皇。

忽然視野裏有天光乍現,伏珊循光而望,看見從那邊走出去是一片花園,也是她此刻正要去的地方。

到了花園裏,處處百花盛放,草木茂盛,草木間立著一亭子,亭子裏站著一人。那人身著墨色錦衣,氣度不凡。察覺到伏珊的到來,他順勢回過頭,正好對上伏珊的目光。

那是一張容顏俊秀的臉,氣度更是仿如謫仙。許是狐貍一族天生在容貌上有著無可匹敵的優勢,明明仙壽已逾三萬,卻還是相貌猶如青年人,眉眼間透著一股疏朗淡泊之氣。此人正是狐帝白縝。

伏珊迎著他走上前,站定腳步剛要敬稱一聲“狐帝”,卻聽那狐帝先一步躬身喚了句:“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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