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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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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片葉子

第四十一章

白瑪結婚的這天, 天色陰沈沈的,風也比往常要大一些,將t路邊的經幡吹出暴烈的曲子。

新郎家的院子中間留出一條路, 兩邊擺著長長的桌子。早早就到的人們分坐在一條長長的桌子的兩邊, 面前擺著奶糖, 牛肉幹以及各式各樣的食物。

在路的盡頭是赭桑和他的師父加措喇嘛, 他們正在煨桑。

赭桑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松柏枝放進桑爐內, 他又撒了些糌粑、藏茶、青稞和牛奶糖進去,將松柏枝點燃。從爐子的頂上冒出許多的煙來, 松柏的的氣味籠罩在整座院子裏。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排著隊去扇聞, 他們相信這樣做佛祖會降幅於他們的身上。

這些藏民穿著很隆重, 頭上戴著各種碩大的珊瑚和瑪瑙, 脖頸上也戴著非常重的銀飾,手上的鐲子和耳上的耳環在行走間叮咚作響。光是看著便覺得自己的脖子被沈沈地壓了下去。

不一會, 白瑪來了,在小道的兩旁站了一排人迎接她。赭桑站在白瑪的前面揮著一枝正在燃著的松柏枝。等他們走到徐漾時前面時, 她伸長脖子去聞了聞,確實很香。

白瑪穿著一件紅色的藏裝, 頭上戴著繁重的飾品, 腰間還掛著巨大的瑪瑙。臉上打著厚重的粉底,在艷色服裝的襯托下有些慘白。

四周的人都很興奮地看著白瑪,但白瑪沒有笑。她很傷心, 連一個勉強的笑也擠不出來。

徐漾時註意到白瑪紅腫的眼睛, 四周的人也看到了, 但他們說白瑪這是舍不得自己的娘家。

可是明明離得那樣近, 就算走路也用不著半個小時就能到,有什麽舍不得的。

格薩拉呸了一聲說:“白瑪才不是舍不得阿代和阿媽, 她只是不想嫁人而已。她已經哭著求了好幾天了,可是他們還是要白瑪嫁。”

徐漾時輕嘆一口氣給格薩拉說:“求人是沒用的。”

格薩拉有些氣憤填膺地說:“可是他們不要白瑪讀書,白瑪成績很好的她考上了高中,但是她阿代不要她去讀。如果他們讓白瑪去讀書,白瑪肯定早就考上成都的學校了。”

白瑪毫無生氣地跟隨著他們走流程,她的□□還在這裏,但靈魂已經遠去。

四周的人對白瑪的稱呼前綴也改成了聶拉的老婆。徐漾時心裏湧起了一股難言的悲哀。

人走過這世間總得留下點印記來,但一個女人赤裸地來,坦誠地走,到頭來卻連自己的名字也留不住。年幼時,他們叫她某某的女兒,結婚後叫她某某的老婆,老了叫她某某的媽。

她的一輩子輾轉在三個不同的家庭裏,卻始終都是男人的附庸,沒有一個家能夠容納下她的自我。

她的四周有著太多綿延不斷的大山,這些山峰從高處往下看,像一條條隆起得久久無法愈合的瘡疤。

大山蒼涼、貧瘠和高寒,它們高高地攔住了太多人的遠行。她們的出走和逃離因為這些高山而功虧一簣。這些山將一顆顆向往自由的心將這樣簡單粗暴的強留下來,一代一代人都逃不開這樣的宿命。

當加措喇嘛將哈達戴上白瑪的脖子上時,她無聲地哭了。但四周的人卻說她是喜極而泣。

這太悲哀太痛苦了,一個女人壓抑到極點以至於崩潰流下的淚居然被人視作幸福的象征。

看到這一幕的格薩拉說:“如果以後我也和白瑪一樣哭的話,我就一定要說我過的不開心。”

新郎聶拉牽著白瑪走了下去,開始有人走上去唱歌跳舞。一個女人不幸的開始就這樣藏在了一片歡聲笑語下。

格薩拉扯了扯徐漾時的袖子,徐漾時側身去聽。她說:“我想去看看白瑪。”

徐漾時:“我跟你一起去。”

她跟陳仄打了一聲招呼就跟著格薩拉一起去看白瑪。白瑪正一個人坐在房間裏,她摘掉自己頭上沈重的頭飾,簡單地挽起了自己的長發。

見到格薩拉她笑了笑:“你怎麽過來了?”

格薩拉拉著她的手說:“我想看看你。你不要傷心好不好?”

白瑪點了點頭,她雖然面上還有哭過的痕跡,但整個人卻依舊堅毅,她說:“我想明白了。雖然結婚了,但我還是要去成都。”

她也曾艱難跋涉千山萬水裏,無視這一路的風雪和險阻,僅憑一口意氣和對外的向往,她就翻越到了山頂。可是就在她將要跨越山脈時,卻被親人一把推入谷底,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但她從不缺再重來的勇氣,白瑪眼神堅定地說:“我一定要離開他們,我一定要去成都。”

徐漾時突然問她:“你們領證了嗎?”

白瑪搖了搖頭說:“沒有,我年齡還沒到領不了證。”

徐漾時說:“那就好,這樣以後至少你想走就能走了。”

白瑪對徐漾時說:“謝謝你的蝴蝶,雖然我沒有翅膀,但還是想飛。”

徐漾時抿著唇小小的笑了一下:“你可以的。”

格薩拉留在那裏繼續和白瑪聊著天,徐漾時一個人走出來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著。

她很明白攔住她們的是學歷是知識,是不被家人允許的讀書。可她們唯一自救的方法也是讀書。

徐漾時有些煩惱地抓了抓頭發,她想幫她們也想幫自己,卻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徐漾時回到席上時,陳仄正在和村長講話,村長說學校的張老師因為生病了要去做手術只能請兩周的假,他知道陳仄是大學生就來找他問能不能去幫忙上幾節課。

“唉。”村長嘆了一口氣說,“實在是沒辦法啊。學校裏的老師只有那麽點,張老師一走沒人有時間替她。”

“我也是不得已才找到你的。”村長無奈地說。

陳仄拒絕了村長,他不適合教學生要是去那就是害了他們。

徐漾時在旁邊聽到他們的談話,從陳仄身旁探出去看著村長問:“我去,你看行嗎?”

村長還沒說話,陳仄就皺了皺眉:“你去做什麽?”

徐漾時想都沒想就去說:“我想去試試看。”

她希望能夠給她們帶來新的東西,盡管她的作用很小很小,但她還是希望那些女孩能夠多堅持堅持。

村長也是沒辦法了,看徐漾時主動請纓就同意了,他跟徐漾時說了學校的地點,讓她明天早上七點到學校去找一個叫做莫普雍錯的人。

徐漾時點點頭:“好。”

村長走後,陳仄問徐漾時:“你為什麽突然就要去當老師?”

徐漾時:“也不算突然吧,以前我就想過要當老師教書育人,把我的一些道理和經驗教給學生。我還特意去考了教師資格證的。”

徐漾時揚起臉有些得意地看著陳仄,卻在陳仄的下一句話時碎成了一地。

陳仄說:“學校離民宿可不近,如果你要早上七點到的話,得六點以前起床然後走一個小時才能到。”

“這麽遠!”徐漾時有些驚訝。

“沒錯。”陳仄問,“不僅這麽遠而且你還要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要走一次,現在你還要去嗎?”

“當然要去,我已經答應了就不能反悔。”

陳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行吧,看來你是真的喜歡了。那之後我送你吧,讓你輕松點。”

“真的嗎?”徐漾時有些高興地笑了起來,“但是會不會很麻煩你啊?”

徐漾時趴在桌子上,拿著個奶糖無聊地玩著。

“沒事。”陳仄順手輕輕悄悄揉了揉她的頭,“你開心就好了。”

他長久駐足註視天空,在一場熱烈的火焰後,焚毀灰燼裏的殘骸長久停留在他的眼裏。在那些沒有她的煎熬日子裏,他痛苦難抑。

如今愛人就在心上,就在眼前,他願為她粉身碎骨。他一無所有,依然想竭盡全力讓她高興。

格薩拉回來時,徐漾時正打算走。正好格薩拉並不想參與婚禮後的狂歡就和徐漾時他們一起回去了。

在路上格薩拉說:“我和白瑪聊了很多。她還是她,就算嫁人了,她還是勇敢的白瑪。”

徐漾時笑了笑:“一個人的本質是不會變的。白瑪的骨子裏就刻著自由和勇敢。”

格薩拉笑著點點頭,她終於放心了。

徐漾時說:“過幾天我要去你們這裏的學校上課了。”

“真的嗎?”格薩拉興奮地跳了起來,“那我可以去聽嗎?我喜歡聽你講,你講什麽都好聽。”

徐漾時高興地說:“當然可以!”

“那你到時候告訴我,我去聽。”

“好。”

少年人的煩惱來得快也去得快,一陣風輕輕吹過揭開t下一頁,她又是開心的格薩拉。

晚上周渡找到徐漾時,那個時候她正坐在院子裏看天。

周渡皺了皺眉問:“你怎麽跟陳仄一樣了?”

徐漾時拍了拍自己旁邊的凳子示意周渡坐,她指著天說:“以前我覺得天都是一個樣子,沒什麽好看的。但現在我覺得大有不同。”

“天其實是一塊巨大的畫布,雲是筆在上面畫出不一樣的煙火來。雲每時每刻都在變,裏面的水滴會被風吹到其他雲裏,也有可能變成蒸汽變成雨,所以每一刻的天都是不同的。”

周渡一臉茫然地聽她說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三個字:“不理解。”

徐漾時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看著周渡搖頭,弄的周渡渾身不自在。他輕咳一聲總算步入今天的正題:“聽陳仄說你要去學校上課。”

徐漾時點了點頭眼睛還是看著天:“是啊。今天我去參加了一個小姑娘的婚禮,她明明可以上更好的學校的,但父母不允許她再讀了。”

“格薩拉也說她的爸媽覺得女孩子讀書沒用,我想改變這一切。雖然可能性很小,但我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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