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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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蔓最後還是只在江城待了一周, 離開那天,原本也是姜止要送她去機場,計劃再次趕不上變化,還沒出發, 姜止又接到老高打來的電話, 怕她惱火, 先給她來了段緩沖, 然後才說:“小李臨時有事,他的任務需要你臨時墊下。”

“沒其他人了?”

“要是有, 就不來找你了。”

姜止冷笑:“我看我們公司沒了我都不會運轉了。”

老高忙不疊制止,“這話當著我的面說說可以, 千萬別傳到領導耳朵裏, 咱們公司可有不少人喜歡耍官威。”

姜止沒應,“你把時間、地點發給我吧。”

通話結束沒多久, 微信進來一條消息, 姜止點開確認了遍,隨手將手機揣進兜裏, 擡頭對上姜蔓理解般的表情,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下腹突然脹痛不已, 當著姜蔓的面,沒敢表現出來, 連聲線都克制得平穩, 聽不出異常的虛弱感, “臨時有活, 沒法送你了。”

姜蔓搖頭笑笑,“沒關系的, 我自己打的去機場就行。”

插進來一道聲音:“我送你過去。”

姜蔓沒來得及找推辭,姜止先替她應下,“麻煩你了。”

陳燼多看了她幾眼,皺了皺眉。

目送他們離開後,姜止就水吞下一粒布洛芬。

一上車,姜蔓就說:“姐夫,回去後得麻煩你照顧我姐了。”

這聲拜托讓陳燼產生一種直覺,姜蔓和他一樣,看穿了姜止剛才的偽裝,他應下,“你別擔心,我會照顧好她。”

“也不僅僅是今天,以後也得麻煩姐夫。”姜蔓長相偏甜美系,笑起來分外乖巧,“麻煩”人時,不會讓對方感到不悅,更何況只是這種情理之中的要求。

姜蔓說:“姐夫你也知道,我姐這人很要強,很少向別人表露自己的脆弱,以前那些糟糕的事,她只和宋淮西提過,至於她的生理痛為什麽會這麽嚴重,多少也和她的過去有關。”

這名字陳燼第一次聽到,忍不住打斷:“宋淮西是誰?”

姜蔓沒想到姜止沒跟他提過這個名字,頓時有了慌亂,生怕自己說了影響他們夫妻感情的話,本想顧左右而言將話題翻篇,或者隨口胡謅一句,然而後視鏡裏那雙狹長銳利的眼沒給她任何含糊的機會,她只能實話實說:“我姐的初戀。”

她也不知道會不會畫蛇添足,但還是沒忍住補充了句:“不是什麽好東西。”

陳燼沈默了會,問:“當初他們不是和平分手的?”

姜蔓搖頭,“宋淮西和我姐是高中同學,他們高考後就確定關系了,在一起不到一年,因為各種原因,我姐提出分手。”

其中的細枝末節姜蔓了解得不多,更何況姜止分手那年,她只有十歲出頭,對情愛這方面的事一竅不通,姜止在電話裏對她說的那些,她只當書裏的小故事聽,懂事後,才縷清一部分來龍去脈。

也知他們當年分得有些慘烈,分手前一周更是火藥味十足。

宋淮西了解姜家的大致情況,姜止偶爾也會跟他提起心底最讓她痛苦無助的事,可當愛變了質,曾經引起伴侶心疼的過往只能成為可供利用的籌碼,等到雙方陷入不可調解的對峙局面時,一一拋出。

姜止指責是他先出軌,他就回一句:“是我在你最痛苦、被人排擠的時候,朝你伸出援助之手的,你現在就是這麽對我的?姜止,你還有沒有良心?怪不得你媽不要你,你爸這麽惡心你,同學又都孤立你,像你這樣的,確實值得所有人的討厭。”

——將她曾遭受到的t一切不公平待遇,全都理直氣壯地歸咎到她的性格問題上。

可能因為有了這個教訓,姜止在待人接物上更加小心翼翼了,時刻告誡自己:不管再怎麽相信對方,都不要親手把刀子遞交到他手裏,讓他獲得能夠將自己千刀萬剮的力量。

也因此,姜蔓才能篤定就算陳燼從姜止口中聽說了宋淮西這個名字,也不會知道他們因何分手,以及讓姜止最難以啟齒的那段時光。

姜蔓明顯在顧慮什麽,語焉不詳,陳燼聽得一知半解,視線頻頻往後視鏡看去,見她垂著腦袋,情緒低落,笑著同她保證,“你說的宋淮西已經是過去式了,我不會放在心上,也不會告訴你姐我從你這兒聽到了這些。”

宋淮西的特別之處在於套上了一個“初戀”頭銜,撇開這點,他的威脅不值一提,說白了,就是連沈暨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姜蔓長長舒了口氣,腦袋別向窗外,在浮浮沈沈的光影裏又問:“對了姐夫,你知道我姐有隨身攜帶匕首的習慣嗎?”

“知道。”不就是用來防他的嗎?

姜蔓的下一句話輕而易舉地擊碎了他迄今為止構建起的認知:“我姐會有這個習慣,說到底都是因為我。”

車速突然慢了下來。

這段路只有一條直行道,他這一降速,不可避免招來某些司機的鳴笛催促,他重新踩下油門,一面問:“怎麽說?”

話落,手機進來一條微信,陳瑞希發來的,他沒當回事,放在一邊不管不顧,等到第二條消息傳來,他才擡手撥了靜音。

耳邊響起的只剩下姜蔓陷入回憶時低緩的聲線:“小時候的很多事,我早就沒有了印象,只能從別人的閑言碎語裏推斷出一部分事實……和我姐一樣,我的爸爸也對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不過有我姐在,他打我打得沒有對我姐那麽兇,直到有次,我爸他——”

實在是難以啟齒,話音到這中斷了幾秒,“我姐回家,正好看見了這一幕,那是她第一次拿起扳手回擊,我爸住院的那幾天,我姐的扳手就沒離開過身,因為我們都不知道爸爸他什麽時候會回來。沒多久,我姐口袋裏的工具變成了一把匕首……一直到我十五歲時,我都還以為這只是她用來保護我們的工具。”

陳燼眼皮莫名一跳。

姜蔓咽了咽口水,“等我想明白後,我才知道,這是我姐計劃用來刺死我爸的刀。”

始終沒動手,一半出於猶豫,另一半出於沒找到合適時間,姜止想完成的,絕對不只是普通的殺戮,而是一場基於“正當防衛”下的失手。

“雖然接下來的話聽著會很奇怪,但我還是想說,在我姐動手前,我爸就出意外死了這事,真的太好了。”

姜茂祖是喝酒喝到意識不清晰後,踩空臺階意外死的。

考慮到他們的家庭情況,包括姜止的“前科”,一開始警方懷疑這意外裏參雜著不少人為因素,經過一番調查取證,才洗清姜止的嫌疑。

只能說人在做天在看,有些報應不是不到,而是時候未到。

可即便威脅她們人身安全的那人已經死亡,姜止依舊保留著隨身攜帶匕首的習慣,到今天,都沒有分毫改變。

這就是姜茂祖對她造成的影響,就和她後背的燙傷疤一樣,深深烙印進了她肌骨。

“姐夫,你能不能代替我姐口袋裏的匕首,成為實實在在、能夠保護她的刀?”姜蔓問。

四十分鐘的車程比現象中的還要快,陳燼拉動手剎,將車停在入站口,隨即打開後備箱,替姜蔓拿出行李,“下飛機後記得給你姐打個電話保平安。”

姜蔓比了個OK的手勢,“那姐夫,我就先走了,路上小心。”

陳燼小幅度點了點頭,等她轉身走出幾米,回到車上,正要開走,副駕駛室的車窗被敲了兩下。

他偏頭看去,捕捉到姜蔓歪斜的臉後,將車窗降了下去,小姑娘眼底光亮明晰,“對了姐夫,差點忘記問你——”

姜蔓的視線穩穩當當地投射過去,“你叫什麽名字呢?”

陳燼聽出她的話外音,神經倏然一繃,隔了足足十餘秒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音:“陳燼。”

這兩個字聽著有些耳熟,姜蔓回憶了會,終於能夠對號入座,不由笑彎眼睛,“陳燼姐夫,謝謝你重新找回了這麽漂亮的姐姐。”

她沒有用上“幫我”兩個字,因為她清楚,姜止從始至終都不是她的所用物,更甚至,她不屬於任何人。

過完安檢沒幾分鐘,姜蔓接到姜止電話,“到機場了嗎?”

姜蔓故作輕快,“已經到啦。”

“到時候下飛機給我發條消息。”

“行……阿姐。”

“嗯?”

“阿姐,其實我對姐夫是什麽看法不重要。”

“喜不喜歡姐夫”這個問題本身聽著也奇怪,她的立場和身份不該做過多點評,唯一可以肯定,也是能夠說出口的是,“比起以前,我更喜歡阿姐和現在的姐夫相處時的畫面。”

姜止不明所以,“我這兩天可沒少懟他。”難不成姜蔓喜歡雞飛狗跳的畫面?

姜蔓搖了搖頭,轉瞬意識到隔著手機,對面看不見自己的動作,立刻補上:“現在的阿姐看著鮮活很多了。”

姜蔓只來過江城兩次,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道理不假,姜止察覺不到的事,她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的姜止過分依賴沈暨了,方方面面又都有他操辦,省下勞心勞神的過程,活得幸福又懶散。

姜蔓不希望姜止變回年少時攻擊性和防備心都強的刺猬,當然她也不喜歡她淪為一只被人圈養的寵物,適當的鋒芒才最適合她,她該成為一朵只為自己綻放的玫瑰。

-

不對勁。

這是姜止掛斷電話後的第一反應,可她沒法直白地問姜蔓出什麽事了,只能曲線救國,試圖從陳燼那探點口風出來。

陳燼更加反常,不見平時拖泥帶水的纏人勁,冷淡又深沈地回了兩個字:“沒事。”

姜止不信。

陳燼敲出一根煙含進嘴裏,“你要是不信,可以直接去問你妹。”

“要是能從她嘴裏問出點什麽,我就不會來找你了。”

“說得也是,誰讓我在你那的分量早就低到塵埃裏去了。”吞雲吐霧間,他哼笑一聲。

姜止想掛電話了,偏偏這時,他不緊不慢地蹦出一句:“你妹比你想象中還要敏感很多。”

這話不好揣摩,細抿,意味更深長,來不及詢問,耳朵裏響起連串嘟聲,等她收好手機,徐清遠的聲音無縫銜接上,“臉色很難看,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生理期到了。”

一聽就是敷衍,徐清遠識趣沒有多問,姜止想起什麽,“對了,我得謝謝你。”

徐清遠錯愕,“我怎麽不記得我做了值得你感謝的事?”

“謝你沒有在我妹妹面前拆穿我。”

“小事。”他話鋒一轉,“你打算順其自然下去?”

姜止沒聽明白。

“讓那個人演一輩子你的先生。”

姜止搖頭,“過段時間就跟我妹坦白。”

“那他呢?”徐清遠也知道自己今天有點纏人了,但他就是忍不住。

“到時候再說吧。”

他極低地嗯了聲,忽然想起那男人幾天前對他說的那番話:“我比我哥先一步認識她,可惜中間出了點狀況,被我哥捷足先登了,這幾年,我一直在暗處看他們擁抱、接吻,終於那礙眼的人死了。”

“我知道你對她別有心思,可是怎麽辦,現在站在她身邊的人是我,你要是想把我趕走,先拿出當小三的決心來,然後再跟我拼,看最後到底誰是王,誰是寇。”

徐清遠收斂思緒,盯住姜止的目光灼灼,這次開口問得直白不少,“你對他有沒有感情?”

這是個陷阱題,不管怎麽回答,都會做實她背德的罪名,沈吟片刻,她不答反問:“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要和他接吻?”

“我看到了,是他主動的。”

“但我也沒推開他,不是嗎?”

徐清遠抿緊唇,說不出反駁的話。

“我其實比你想象的要惡劣許多,愛對我來說,沒有那麽重要,能滿足我的需求才是重要的。”

她還想說什麽,徐清遠打t斷:“這不算惡劣。”

“嗯?”

“你先生已經去世,你有重新開始生活的權利,只是——”

像在做心理建設,他停頓了好幾秒才說,“非得是他嗎?”

姜止瞪大眼睛。

徐清遠沈著嗓子說:“他能滿足你的需求,我就不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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