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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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止胸腔裏有氣血在翻滾, 偏偏沒法吐出,在漫長的對視裏,她只能靠著深呼吸竭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脫了衣服, 然後呢?你想做什麽?”

她用氣音, 完成一次效果甚微的困獸猶鬥。

陳燼在這時稍稍軟了態度, “不脫也行, 把裙子撩到胸口,露出完整的後背, 然後趴到沙發上,我讓你動了你才能動。”

說這話時, 他一分一秒都沒浪費, 拿出隨身攜帶的顏料,打開房間裏的幾瓶礦泉水, 單獨將瓶蓋放到桌幾上, 又取出抽屜裏的軟筆,挑了些顏料抹在上面, 再沾水調色。

姜止視線一直跟隨著他,看到這一幕後, 突然茅塞頓開, 明白他究竟要做什麽,心裏的氣瞬間瀉了, 臉上險些浮現出一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般無地自容的羞愧, 嘴上依舊在負隅頑抗, “哪項規定說模特必須完全服從攝影師的指揮?憑什麽你讓我動我才能動?”

陳燼擡頭看她眼, 輕笑,“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規矩, 別人是怎麽樣的,我不清楚,也不感興趣。”

他用平和的語調,說著目中無人的話,卻不讓人感到違和,“你要是有空可以去打聽打聽陳燼究竟是個什麽樣的攝影師,最後得到的大概率都是'脾氣差到極點'、'明顯把自己當成皇帝了,別人必須都得順從他的想法來'這類回答。”

這番說辭合乎他人設,相當有說服力,姜止沒理由不相信,她抿了抿唇,正要說什麽,陳燼起身,輕輕捏住她下巴,“你這口紅到底是被你咬的,還是被你用餐巾紙擦的?”

姜止腦袋別開幾度,將自己的臉從他的桎梏中解救出來,不答反問道:“把衣服撩起來就行了?”

“我建議你直接脫了,畢竟一會都得脫。”

“聽你的意思,那條裙子我是非穿不可了?”

他點頭,“你可以這麽理解。”

對峙的局面裏,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逝著,在某個節點上,姜止心臟忽然變空,裝不進任何東西,連情緒也是,她一改幾分鐘前的抗拒,平靜道:“我要換衣服了,麻煩你出去。”

陳燼無動於衷,“我怕真等我出去後,你突然又反悔把門鎖了,再對著門來一句:我實在不舒服,沒法配合你完成拍攝。”

姜止被他的陰陽怪氣氣笑,“行,你要待就待著,不過,得麻煩你把身體轉過去。”

陳燼沒再得寸進尺,轉過身,不忘提醒:“好了記得出個聲。”

姜止極輕地應了聲。

在她的刻意磨蹭下,幾分鐘後,陳燼才聽到她的聲音,等他再次轉過去,姜止已經趴到沙發上,不知道為什麽,依舊沒換衣服,只將自己身上這條裙子的後腰拉鏈拉開,雙臂從袖子裏掙脫而出,是半穿不穿的狀態。

除此之外,陳燼先註意到的是她瑩潤白皙的皮膚,像一塊精雕玉琢的寶玉,還有凸起的肩胛骨,形狀漂亮,像棲著兩只蝴蝶。

然而這塊玉並非完美無無瑕,她背部偏左的位置上有塊半徑約四公分的圓形肉色傷疤,看著像燙傷燒傷後的痕跡。

陳燼專門找人定制的是一條掛脖裙,胸部上方到脖頸這塊用的透明歐根紗拼接,後背開得很低,會露出完整的肩胛骨,意味著在一會兒的拍攝過程中,這疤痕根本藏不住,會被完整刻進鏡頭裏保存下來。

姜止等了會,也不見他有所行動,“你不開始?還是說輪到你反悔不想拍了?”

她作勢就要起身。

陳燼用眼神將她摁了回去,“趴好別動。”

姜止保持半起身的姿勢幾秒,趴了回去,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麽。

陳燼動作向來迅速,不拖泥不帶水,今晚卻是例外,慢得過分,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阻攔。

等他完全調好色,又過去五分鐘,湊近那傷疤後,他忽然想起一段異常久遠的記憶,手上的動作連同他的呼吸一起停滯了兩秒,這空檔裏,姜止啞聲問:“你打算給我畫什麽圖案把它蓋住?”

“高難度的圖案我沒那水平,就給你畫個翅膀,描色用黑、紅、藍、金四種。”

光這麽一句,姜止腦海裏就浮現出一副波瀾壯闊的畫面,她的心臟砰砰直跳,直到陳燼手裏的軟毛筆拂上她的肌膚,那股躁動才被癢意壓下大半。

她咽了咽幹澀的喉嚨,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你知道我剛才在裝病?”

陳燼替她把話補全,“因為你不想讓別人看到這疤。”

姜止垂下眼皮,自嘲一笑,不去問他什麽時候知道她背上有這道疤的——她心知肚明的事,問起來沒勁極了。

陳燼不動聲色地問:“既然你覺得它礙眼,為什麽不去除掉?”

“找過很多醫生,都說祛不掉,我這輩子只能帶著它一起過了。”

輕如雲霧的嗓音,極易勾起人的惻隱之心,奈何陳燼心不在焉,只平淡地哦了聲,並無其他反應。

休息室歸於沈寂,大概過了十分鐘,姜止腰上的酥癢感消失,她睜開眼,看到陳燼已經利落地收好工具,他下巴往鏡子那兒一昂,“你自己看吧。”

長時間維持同一姿勢,血液流動不暢,陳燼肌肉有些僵硬酸脹,他用力蹬了幾下腿,一面說:“顏料還沒幹,趴著看,兩分鐘後起來,換衣服的時候小心點,別蹭到。”

姜止離鏡子有五米距離,加上輕度近視,只能捕捉到一個大致輪廓,但這會就算沒看清,她也覺得這兩截翅膀足夠漂亮、鮮活,就像活生生長在她身上的一樣。

“我要換衣服了。”她輕聲說。

見陳燼毫無反應,她耐著性子補充:“這回是真的。”

“行。”陳燼換了個背對她的姿勢,單臂支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地上一團散粉。

等她小心翼翼地換好衣服,他站直身子,從頭到腳將人審視一番,點評起她的妝容,“你這妝越看越不像浴火重生後的鳳凰,反倒像天生高貴、不容染指的神女。”

剛看到那會,他是滿意的,現在被她背上的翅膀一襯,失了幾分味道。

姜止走到梳妝鏡前,承認他的話有幾分道理,“不過現在重畫也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陳燼從鼻尖溢出一聲輕笑,趁她毫無防備之際,擡起手,大拇指探上她的左側唇角,用力往斜上方一挑,殘留的磚紅色唇膏立刻暈出了狼狽的痕跡。

姜止深吸一口氣,忍住沒有發作,“你這算是在借機報覆我?”

陳燼不落下風,睨她眼,“我倒是懷疑你有被害妄想癥。”

他一手搭在她肩膀上,稍稍施了力,將她的視線重新往梳妝鏡裏引,“自己好好比較,看有沒有什麽不一樣。”

眼睛聚焦後,姜止積蓄的怒意瞬間歸了零,根本不需要好好比較,其中的變化都一目了然。

很不願意承認,她喜歡這樣的變化,比一開始看到這妝在自己臉上成型後更喜歡了,讓她覺得姜止不再像姜止,而是姜止重新成為了姜止。

陳燼不是姜止心裏的蛔蟲,猜不出她的想法,只能從她的表情推斷她是滿意的,他收回視線,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讓外面的人可以準備起來了,消息剛發出去,屏幕上方彈出一串來電顯示,愛妮在電話裏說:“我現在在陪陸沛瑤拍照。”

陳燼遞給姜止一個眼神,漫不經心地搭腔,“哦是嗎,找的誰?”

“能誰,你助手唄。”愛妮默了默,“我不是專業的,不太懂你們攝影,但說實話,看著他的架勢,我心裏挺沒底的,燼哥,你確定你推薦這人靠譜嗎?”

陳燼還沒回答,聽筒裏突然響起一聲巨響,他看了眼屏幕,顯示正在通話中,“出什麽事了?”

愛妮覷著陸沛瑤陰沈沈的臉色,急到快要跺腳,“我就知道這人不行!哪有拍個照片都能把幹活的家夥摔了的!燼哥,這人是我給陸沛瑤找的,她現在已經生氣了,再這樣下去,我這和挖坑給自己跳有什麽區別?”

姜止在他身後走著,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t麽,只覺電話裏的女嗓有點好聽,輕靈幹凈,歲數應該比他們都小,就是語調偏急,有幾個音都變形了。

“我早就提醒你了,你沒必要跟那什麽Aimme搞雌競,現在更沒必要放低姿態去討好這姓陸的,要是被你媽——你舅媽……他們知道,你苦惱的就不是惹陸家小公主不開心這件事。”

這些道理愛妮都明白,可知道和實踐是兩回事,“先不提以後,你現在能不能過來救個場?”

“沒空。”陳燼直接把電話掛了。

姜止擡了擡半邊眉毛,想說什麽忍住了,越往前人聲越嘈雜,幾張完全陌生的臉躍進眼底,旁邊堆滿專業設備,除了閃光燈和反光板外她一個都不認識。

“這些都是你的助手還是你團隊裏的人?”

陳燼說不是,“我這人不太喜歡熱鬧,團隊裏只有一個助手,其他都是花錢雇來的,每次拍攝換一批。”

“你助手今天不在?”

他擡頭看了她一眼,像在說她今晚對他的好奇心過於充沛了。

“出師了,自立門戶去了。”

姜止涼涼笑了聲,“所以你現在算是孤家寡人?”

陳燼也笑,“不是身邊有人,就不算孤家寡人,得看那個人跟在你身邊,是什麽目的。”

姜止無端覺得他這句話裏涵蓋的對象相當寬泛。

準備工作做好後,陳燼支走一大片人,只留下一個看著資歷最老道的男人。

遲來的微妙不適感湧上心頭,姜止踩了踩地上的光斑,語氣裏帶點打退堂鼓的意思,“我沒正兒八經拍過這種照片。”

她只在網上、一些時尚雜志上看到過藝人、模特的寫真,細胳膊細腰大長腿,擺拍的姿勢專業到讓她一個外行人看了驚嘆不已。

不過沒有自信是一回事,更多的,是她不想被人察覺到後背上被翅膀擋去的疤痕。

陳燼神色冷冽,對她剛才句話提出質疑:“你不是拍過婚紗照?”

“這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他冷冷笑了聲,“因為沈暨不在你身邊,讓你渾身不自在了?”

姜止一針見血地戳穿,“我怎麽覺得是你不提起沈暨,就一天不自在?”

她今天不打算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名字以及和這個名字有關的任何事,他倒自己趕著上來找虐,這樣的人,就算沒有被害妄想癥,估計也有不輕的自虐傾向。

在對面嘲諷意味拉滿的眼神下,陳燼後知後覺意識到在屬於他的時間裏提起這個名字,多多少少是有些晦氣,沈默兩秒跳過這個話題,“不需要你特意做什麽,一會我在拍的時候,你配合我回答幾個問題就行。”

“什麽問題?”

“現在說了沒用。”

姜止開始質疑他的業務能力,“你確定在拍攝過程中回答問題,不會影響到表情?”

嘴唇一張一合的,看著不傻嗎?

陳燼將語氣放冷,“我有我的習慣……你放心,拍出來的效果不會是你想象中的那樣。”

讓她別再問東問西的意思。

姜止偏不讓他如意,“我真的一點動作都不需要做?”

“要你做的時候我會給出指令,放心不是什麽高難度的動作。”陳燼補充了句,“這次主要拍你的面部特寫,穿插幾張全身鏡頭,不用強行凹造型,自然點,效果不會差。”

他信誓旦旦的口吻,讓姜止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操了不該操的心,她只答應配合他拍攝,沒跟他保證配合出的效果一定是好的,她只管當她的限時模特就好了,要是拍出來的照片不行,砸的也只會是他的招牌。

陳燼朝她逼近,喊了聲她的名字,目光灼灼,“姜止,你好像不知道你有多——”

話音驟然消失,是不想往下說,還是沒找到合適的詞,不得而知。

姜止心裏的警示燈在提醒她,不該打破砂鍋問到底,於是她裝聾作啞了一回,沒幾秒,在陳燼的示意下站到指定地點。

陳燼已經拿起相機,根據現場環境,重新調整了遍ISO、光圈等參數,發出指令後,將鏡頭懟向一旁正在發呆的姜止。

在苛刻的鏡頭下,她的五官依舊立體精致,經過放大後的面頜寬窄也恰到好處,有瑕疵的是她的肌膚,即便毛孔細微,還是能被捕捉到,遮瑕沒能蓋住長期睡眠不足導致的眼下青黑,好在妝容偏暗黑系,這樣的真實和真實之下展露出的故事感和破碎感反倒增添了她本身的魅力。

“姜止。”

這低沈的一聲把姜止的意識喚了回來,表情還有些懵,她迷蒙地嗯了聲。

陳燼摁下快門,“這個世界上對你最重要的人是誰?”

“姜蔓。”

“姜蔓是誰?”

“妹妹。”姜止笑得很溫柔。

“如果有人傷害她,你會怎麽做?”

姜止擰了下眉,眼角流露出和剛才截然不同的狠戾,“小蔓是我的底線,要是她受欺負了,我會殺了那個人。”

陳燼手一頓,站直身子盯住她看了幾眼,隨即拋出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姜止臉上不再有過分強烈的情緒波動,直到他一句:“背上的燙傷怎麽來的?”

她瞬間亂了套,滾燙的心臟被裹上一層堅冰,沈沈墜入底端,許久才說:“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陳燼不依不饒,“是不想,還是不敢?”

姜止冷冰冰地拋出兩個字:“閉嘴。”

這段問答產生時,陳燼雇來的人正好拿起鼓風機,姜止的長發被吹到淩亂,陳燼快步挪到另一側,及時拍下她的側臉和背上的半截殘翼。

對著相機恍惚一陣,陳燼又問:“雖然你和沈暨沒有領證,但怎麽說也辦過婚禮,在別人眼裏,你們早就是夫妻了,他的葬禮上,你爸媽為什麽不來?”

姜止恢覆到面無表情的狀態,“一個跑了,一個死了,來不了。”

“那你妹妹為什麽不來?”

“我沒有告訴她。”

“為什麽?”

“她會擔心,我不想她把精力浪費在我身上。”

“最後一個問題,姜止,你想死嗎?”

姜止楞了下,搖頭,“自從我做了這份工作後,我見過很多死亡案例,其中也有認識的人,這些事都告訴了我一個道理,明天不是理所當然就能到來的,所以在我看來,死亡從來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

陳燼聽懂了,“不刻意追求死亡,哪怕家財萬貫,也不去享受當下,姜止,我算明白了,現在的你,是為了活著而活著的。”

姜止又是一楞。

陳燼很快岔開話題,“你腳邊有東西,麻煩把它撿起來。”

姜止提起裙擺,蹲下,找了好一會也沒找到,“在哪?”

陳燼放下相機,“好像是我看錯了。”

“……”

姜止起身,“結束了嗎?”

“可以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見她一臉恨不得現在就長對真翅膀飛回去的急迫勁,陳燼微微拉直唇線,片刻吊兒郎當地應一句:“行啊,走吧。”

說完,他給愛妮撥去一通電話,“你們現在可以來我這裏。”

愛妮花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欣喜的同時,對他突然改變態度的行為感到詫異。

陳燼說:“你就當我這會心情好,表達欲也充沛。”

這句話被姜止聽到,她止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男人低垂著腦袋,眉眼在蒙蒙光影下,出奇的柔和。

像平時的沈暨,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她覺得他比沈暨要真實很多。

姜止換回自己那條裙子才離開,回到雲瀾,喝了兩瓶啤酒,實在是困,什麽時候趴在沙發上睡著的都不知道,醒來客廳還是只有她一個人。

她看了眼時間,已經過去四小時。

拉鏈在側腰,姜止使蠻力扯下,旁若無人地從寬松的裙身裏抽離,露出只著內褲的白皙身體,肩胛骨處的翅膀顏料尚未暈開,線條依舊幹凈流暢,招人眼球。

這時玄關處傳來不輕不重的開門聲,混著一道慵懶男嗓,“老規矩,最早晚一天發你。”

陳燼還要說什麽,一個擡眼,目光停下了。

姜止保持著尷尬的姿勢,僵硬地擡起頭,看見他的眼迅速燒出一片腥紅,裏面應該還藏著縮小版的她,明顯是動情的證據。

就在她以為事態的發展會再次朝著不可控的方向時,極度安靜的世界裏,他斂起神色,那些無法具像化的情|欲被他用理智壓下。

他掐了電話,隔著一段距離說:“你背上的顏料我特調的,沒有我的藥水,除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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