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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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頻道、同一磁場裏的人, 容易達成不謀而合的成就,哪怕只是語焉不詳的一句,對方也能很快補全其中的潛臺詞,就像現在, 看似妥帖的感謝, 總結下來不過是笑裏藏刀的警告:離我妻子遠點。

姜止聽了直想笑, 這話如果是沈暨說出口的倒也合適, 可他陳燼又有什麽資格和立場呢?演著演著,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不成?

就在心裏滿滿當當的諷刺感傾瀉而出前, 她敏感地察覺到徐清遠的楞怔,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掐斷通話後朝他抱歉一笑。

徐清遠回過神, “就這麽掛斷你先生的電話可以嗎?”

姜止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他大度, 不會在意這些的。”

大度?他剛才怎麽沒看出來?

徐清遠當她有“情人眼裏出西施”的濾鏡, 不反駁,跟著扯扯唇角, 緊接著轉過身,示意她自己要繼續工作了。

那身影在姜止看來, 多少帶了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也不能怪她多想,自他們認識以來, 徐清遠看她的眼神和看別人的不太一樣, 對她又格外溫柔, 前兩天的慶功宴上, 見她孤零零坐在角落喝酒,他一個滴酒不沾的人硬是陪她喝了大半瓶清酒, 聽人說當晚他回到宿舍後上吐下瀉的,第二天上午直接請了假。

等人完全消失在視線裏,姜止才將電話回撥過去,打算劈頭蓋臉來頓怒懟,不料被對方先聲奪人,用的還是捉奸一般的口吻:“這又是哪來的野男人?”

姜止心說,關你屁事。

陳燼不至於亂了分寸,聲線很快恢覆懶洋洋狀態,“嫂子,你身邊有我一個還不夠嗎?”

姜止感覺自己額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著,“麻煩你別把我們的關系說得跟偷情一樣,還有,你不算在我身邊,最多算經常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夠冷酷,確實需要多喝熱水。”

“……”

陳燼頓了兩秒,反應過來,“你生理痛?”

“本來吃了止痛藥,暫時不痛,結果你這通電話一打,藥效直接沒了。”姜止涼颼颼地笑了聲,“這一世能遇見你,我上輩子得是造了多大的孽?”

陳燼沒搭理她這波冷嘲熱諷,兀自陰陽怪氣道:“剛才這人就讓你喝熱水?他當熱水治百病?看來這腦子不太行。”

“總比有些除了能讓我加重病情外一無是處的男人腦子好使。”

陳燼聽出她是要和自己杠到底,骨子裏不願屈居人下的勁上來,決定奉陪到底,“先不提他有沒有腦子,光這行為本身,就不單純,有句話說得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當然我也不信你看不出他對你不一般。”

他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這人剛才孔雀開屏的氣息,姜止不可能察覺不出來一星半點,沒點破,只能說明她已經默許了這種獻殷勤的行為。

姜止對徐清遠沒有其他意思,願意和他來往,只是覺得他這人不錯,當普通朋友未嘗不可,怎麽擱陳燼嘴裏,就好像他們已經暗渡陳倉,做出了對不起沈暨的事?

“看出來了又怎麽樣?”她反問。

過於理所當然的語氣,莫名顯得她才是占理那方,陳燼被問住了,不過要他進行自我反思是不可能的,最後他只用一聲賤嗖嗖的輕笑表示自己的不滿和不理解。

姜止依樣畫葫蘆,回了聲嗤笑,“這世界上對我有意思的不止他一個人,我要是因為給不了他們同等的意思,而選擇對每個人都避嫌、連基本的社交關系都不維持,那我周圍估計沒什麽異性了,當然非要勉強我回饋點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我也做不到,畢竟我這顆心沒法掰碎,再論斤稱重分別遞到他們跟前,餵給他們。”

“你說了那麽多,歸根結底,你就是暫時對他沒想法,但也拿他當成了可持續發展對象。”

陳燼今天的言辭格外犀利,“我不相信你的周圍、或者說你從來沒有見過有這樣一類人,他們可以做到只從現實和利益出發,跟自己提不起興趣、也沒有感情的人發展超出普通朋友之間的關系……沈太太,敢問你是這樣的人嗎?”

很難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同理可得,很難用語言改變一個人腦海中的既定思維,姜止不再跟他浪費口舌,破罐子破摔道:“就算我不把話跟他說絕、讓他別再對我懷有非分之想,是出於培養一個潛在的發展對象,那又能怎麽樣?你有什麽資格來指摘我?你哥不在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過,總不可能守著一個空床位過一輩子。”

有人在這時叫了聲“沈先生”,陳燼如夢初醒,這個話題不了了之。

通話中斷後,姜止對著手機屏幕發了會呆,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情緒起伏得過於明顯,不該這樣,不過更讓她覺得不該出現的是陳燼刻薄的指責。

她允許他住在自己家,說得直白點,是為了圈養他,慢慢將他鋒利的爪牙磨平,讓他變成溫馴到只懂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寵物,從而實現她理想中的報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依舊是頭t極具反抗精神的猛獸,哪怕被關在籠裏,也要處處質疑主人的思維模式,更甚至忤逆她的決定。

難道他不知道,這樣反倒會勾起她想要親自訓誡他的心?

-

當天下午五點,支援活動正式結束,北城分部領導組織了一次團建,美其名曰送行,實則想借此機會中飽私囊,原本給支援隊伍的獎金也都被他們一口吞下。

晚飯途中,林司恬給姜止發了條消息,見她只掃了眼屏幕,不打算拿起手機查看,於是隔著幾個人頭朝她遞去一個眼神。

姜止接收到,解屏看。

林司恬:【師父,我忘記你的生理期到了,下午還惹你心煩,我先在手機上跟你說聲對不起。】

姜止:【不打緊的小事,你沒必要放在心上,好好幹活,就是對我最大的關懷。】

林司恬松一口氣,回了個“遵命”的表情包,又說:【師父一會兒可千萬別喝酒,吃點清淡的。】

姜止本來就沒打算靠喝酒自虐,OK的手勢一發過去,就掐滅了屏幕,將手機揣進口袋,走到趙姐身邊問飯局過後什麽行程安排。

趙姐酒量不行,被慫恿了幾杯,腦袋開始暈,平日尖銳的話腔不見蹤影,輕緩地回道:“沒安排了,結束後就統一回酒店,好好休息,明天早上要趕早班車回江城。”

姜止微微點頭,“我有點不太舒服,就先回酒店休息了。”

“行,你自己路上註意安全。”

吃飯的地方偏,不好打車,姜止在門口等了快十分鐘,都沒人接單,先等來了一陣快而不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徐清遠的嗓音:“在等車?”

姜止嗯一聲,“還沒人接單。”

“那別等了,我送你回酒店。”

姜止看他。

徐清遠像被盯到難為情了,迅速別開臉,輕咳兩聲,欲蓋彌彰地補充道:“裏面我也待不下去了,正好我今晚開車來,就順路送你一程。”

姜止不跟他矯情,大方上了他的車,車輛啟動的同時,徐清遠問起她的身體健康狀況:“現在還疼?”

“有點。”

他猜測這兩個字是騙人的,“帶止痛藥了嗎?”

“包裏還有,不過我今天已經吃過一顆,是藥三分毒,不好再吃,撐會就沒事了,而且也不瞞你說,我這病其實更多的是心理作用。”

“怎麽回事?”

“你聽說幻肢痛嗎?”

幻肢痛是一種在截肢後患者仍感覺到已切除肢體存在並伴有疼痛的現象,發生原理目前尚無統一解釋,但有研究表明它可能與神經系統及精神、心理改變有關。

徐清遠點了點頭。

姜止說:“我這病和幻肢痛有點類似,就算身體裏的痛覺神經沒有向我傳遞出警告信號,我這大腦也會先一步感受到痛意。”

“看過心理醫生沒有?”

她搖頭,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回道:“心理醫生收費太貴,舍不得花那錢看。”也不想浪費這錢,至於現在,是沒時間看。

徐清遠熱心腸道:“我認識一心理醫生,他就在江城,你要是有那想法,回頭我幫你聯系聯系,就說你是我朋友,讓他給點優惠。”

用的不是賞賜般的口吻,也聽不出需要任何明碼標價般回饋的意思,姜止心裏一點負擔都沒有,爽快領情,“要真托你的福,跟這醫生搭上線了,等你什麽時候來江城,我請你吃飯。”

“好,那我先期待著。”正好紅燈,徐清遠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吧,到時候方便聯系。”

姜止露出了“原來我們還沒加上好友”的詫異反應,徐清遠幽幽嘆氣,明晃晃地遞去一節臺階,“前幾天我加你了,可能你在忙,等註意到已經過了同意時間。”

姜止對屏幕裏出現的頭像還有點印象,遲疑兩秒,決定跟他坦誠道:“你沒加備註,我不知道是誰,就沒同意,實在不好意思。”

“沒事……對了,你先生知不知道這事?”

姜止篤定他問的不是加微信這事,至於究竟是什麽,下一秒他親自給出解答:“心理疾病這事。”

沈暨自然是知道的,但姜止這會沒法點頭,畢竟徐清遠理解中的“先生”是另一個人。

徐清遠讀出她有難言之隱,但曲解了難言之隱本身的含義,擰了下眉,“作為先生,他失職了”類似的話險些脫口,好在被理智壓下,最後問出的話偏向中性色彩,“他沒說什麽?”

他的長相算出眾的水平,一雙狗狗眼,盯住人看時,分外無辜又真誠。

姜止心裏無端升起一種陳燼觸犯了天條、就該被打下十八層地獄的錯覺,一時沒憋住,扯了扯唇角。

看得徐清遠莫名其妙,想問她在笑什麽,到嘴邊卻變成了:“我真沒想到你已經結婚了。”

姜止頓了頓,想說“辦過婚禮,但沒領證”,轉念一想,同她辦婚禮的人都不在了,告訴他這個沒意義,於是只笑了笑,隨即將腦袋別向窗外。

見她沒有將話題深入下去的打算,徐清遠也不好再多嘴,以免被她認為自己是在挑撥離間,起了厭惡之心。

那天晚上姜止睡得不太安穩,不僅受到生理痛的折磨,大腦還湧進無數段畫面,不給她絲毫喘息餘地。

一開始她夢見的是一條狹長破敗的走廊,轉角就是舊木樓梯,蟲蛀的痕跡斑駁,踩在上面會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臺階盡頭,啤酒瓶雜亂無章地堆放著,表面染上油煙,折射出油膩的光亮。

姜茂祖踩了雙小兩碼的拖鞋進入視野,腳趾一半露了出來,有段時間沒有修建過的指甲被泥垢入侵,顯得黑黢黢的,上身光裸,只罩一條五分睡褲,右手正抵在腰側給自己撓癢,碎屑在半空飛揚。

居高臨下的站姿,眼神是不加修飾的厭惡,姜止看見他動了動嘴唇,應該是說了什麽,很簡短的一句,偏偏這時,屋裏年幼的妹妹哭聲響起,她一個字音都沒捕捉到。

眼前一黑,臺階消失,白寥寥光影中出現沈暨的臉,一動不動地站著看她。

沈沈黯黯的目光殺傷力巨大,什麽都沒說,卻又像什麽都說了一樣,好比一把冰箭,能做到輕而易舉地射穿人的血肉之軀,又狡猾地不留下任何罪證。

這是她在現實生活裏從未見到過的沈暨,也是她第一次夢到這樣的他,讓人心生膽寒。

她不自覺往後退了幾步,他卻在這時朝她張開雙臂,“阿止,過來。”

第二天早上被鬧鐘叫醒後,姜止註意到鏡子裏的人氣色更差了,同行的人看在眼裏,紛紛露出關切的神色,連趙姐也不例外。

林司恬最先湊過來,“師父,你要不要先去醫院看看?”

“普通醫院看不好我這毛病,讓司機抓緊啟程去江城,我回家緩會更管用。”

林司恬半信半疑。

四小時後,姜止回到家,第一時間給自己沖了遍澡,正抱著抱枕窩在沙發上裝屍體時,玄關處傳來動靜,她下意識擡頭看去,一身休閑裝扮的陳燼躍進眼簾。

按道理,他這會應該還在外地。

她盯著這會動的人影看了兩秒,才意識到眼前的畫面不是大腦發昏產生的錯覺,“旅游不是三天兩夜?”

陳燼的視線沒從她臉上回來過,隨著距離的拉近,看得更清晰了,簡直比林黛玉本玉還懨,“你沒記錯,是我玩膩了,就找了個借口提前回來。”

“我猜你這借口跟我有關。”姜止把他看得透透的。

陳燼在沙發前停下,壓低身體,右手肘支在沙發背上,借力抵住下巴,姿態慵懶,眼神卻藏著幾分慣有的審視,“我說我太太挺著一副病軀回了江城,我這當丈夫的,得回去好好照顧她。”

姜止不再看他,“你願意閉上嘴就對我最大的照顧。”

陳燼不聽,笑笑,瞥見茶幾上的已經空了的水杯,稍頓後繞到前面,拿起水杯,“嫂子你繼續躺著,我這就去給你倒杯滿滿的熱水。”

回來後,繼續陰陽怪氣:“這熱水倒得還真是毫不費力。”

姜止面無表情道:“你想說什麽把舌頭捋直了再說。”

“沒別的意思,就是在提醒你給你熱水喝算不上什麽人情,你不用想著還,以免正中那些居心不良者的下懷。”

她冷笑,“把別人說得齷齪不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有多光風霽月。”

陳燼目光陡然加深,“嫂子這句話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太明白。”

“ 我也沒別的意思,單純想罵你。”

說完,姜止突然皺著眉捂了捂肚子。

陳燼看在眼裏,上前,還未有所行動,先看見她身體往後一縮。

他眼皮微垂,斂下眼底的嘲弄,“嫂子t躲什麽?該不會以為我想對你做些不軌的事?”

“你怎麽不說是我以為你要打我才躲的?”

“你見過我打人?”陳燼默了幾秒,再次開口時的嗓音沈了幾個調,“我都不知道原來我在你眼裏的形象這麽暴力,還是說我哥打過你,現在對著我這張臉,勾起了讓你恐懼的往事?”

姜止聽笑了,“我發現你這人真有意思,怎麽做到見縫就挑撥離間的,敢情你們陳家是開茶業店的?我看你茶到這份上,祖墳估計真能冒青煙了。”

“我的茶言茶語,哪比得上嫂子您的伶牙俐齒。”

眼見氣氛又要偏離到毫無營養的互懟模式,陳燼只能暫時甩開腦子裏的杠精思維,沈聲問:“還不舒服?”

“本來好了不少。”

陳燼聽出來了,這是在怪他的出現礙著她的眼,“行,我消失。”

姜止不相信他會這麽輕易放棄死纏爛打的機會,直到他頭也不回地進了客臥,幾秒後,她也進了主臥,兩扇門默契十足地沒關。

姜止側躺在床上,將自己蜷縮著一條彎曲的線,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被人敲了兩下,她眼皮不擡地問:“幹什麽?”

陳燼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我這人善心一起,擋都擋不住,你需要什麽,我去給你買。”

姜止這才擡起眼皮。

素面朝天的狀態,讓她看起來毫無攻擊性,與此刻暗潮湧動的氛圍極其違和。

幹澀發白的唇,偏又顯露出幾分強狀的倔強,壁燈垂落的燈光,籠在她那處,造成一定的視覺差,顯得她那雙眼濕漉漉的。

“不用你買。”

她抿了抿幹澀的唇,“你哥房間的襯衫,給我拿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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