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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惡女(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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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惡女(17)

伊甸園中心的參天大樹, 是這座空中花園的能量根源,伊芙就將莉莉絲的神格藏在樹中。

金色的光芒緩慢融進莉莉絲身體。

下一秒,光芒璀璨到讓旁邊站著的伊芙經受不住能量的沖擊,而不得不退開。

若有所感, 守在外圍的薩蒙與梅黛絲跟著擡起頭, 看向沖天的光柱。

這樣的動t靜, 再遲鈍的人也該反應過來了, 更何況光明教廷裏的那位。

溫暖的光芒讓朝約書亞虔誠跪拜的信徒,直呼神跡臨世。祂低垂著睫毛, 無人敢直視神明的容貌,自然也看不見祂眼中那不該屬於光明的晦澀。

伊甸園的動靜, 被約書亞粉飾為了光明神跡的現世。

“日安,冕下。”尊貴的教皇向著光明神低下頭顱,“您降下的榮光, 必將一掃教廷萎靡的氣氛,帶來光明與希望。”

無數的信徒跟著教皇一起, 向神座上那位神情冷漠的神明致以最高程度的敬意。

諾伊斯,那位傳說中最接近光明神的聖子,傳奇地成了國王。但他並沒有因此遠離教廷, 反而一直從國庫中拿出數量不菲的金幣, 無償地獻給教廷, 以此保證他對於光明的信仰, 從來都不曾動搖。

即使是再古板的教皇,也說不出諾伊斯這位國王的錯處來。

王權和神權隱隱統一的趨勢,讓諾伊斯無論是在王城的普通民眾中還是在光明教廷的神職人員中都享有很高的聲譽。

約書亞能聽到信徒的心聲, 跪在祂腳下的這位教皇,就打算要把女兒嫁給諾伊斯。

祂不在乎這些事, 信仰也好,教廷也好,都是至高神的遺物。和卡戎一誕生就獨立執掌地獄不一樣,約書亞和至高神的聯系更緊密,祂是至高神的助手,是那神國至高神座下的第一人。擁有著尊崇的地位,但也無法改變屈居於至高神之下的事實。

約書亞曾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祂習慣聽從至高神的命令,這沒什麽不好的。畢竟作為至高神的造物,祂們的誕生就是為了輔助至高神管理這個世界。

但是莉莉絲誕生了……

她對習以為常的,需要去遵從的命運嗤之以鼻。她不接受至高神的安排,即使背離天國,也神奇地讓祂們這樣天國的居民生不出厭惡之心。

為什麽呢?

約書亞會想起以前,祂竭盡一切討好莉莉絲,只得到淡淡的回應時,她那雲淡風輕的言語:“愛?愛這種情感是安排不來的,約書亞。”

“你說,你因為至高神的命令,所以將我當做妻子。”

“那現在,至高神讓你去愛伊芙,你為何不遵從?”

莉莉絲的指尖在祂的胸膛輕觸,那常年穩定的心跳,喧囂了一瞬。

“只有破除命運的枷鎖,我們才能夠自由地相愛,你明白麽?”

另一個聲音在約書亞腦海響起,就像是幻聽一樣縹緲。

「是啊,她是不一樣的。」

「所以,我也會寬恕那些冒犯,而喜歡上她,不是麽?」

約書亞蹙眉,停下了回憶,讓那聲音住口。

正逢一個急匆匆的信徒慌張地行禮,半跪在地上,神色惶恐地報告道:“冕下……諾伊斯大人在接受光明的恩賜時,逝世了……”

今日,光明神降下恩賜,湧動的光明力量包圍著王城,浮在天上的伊甸園也生出了光明璀璨的異象。

作為國王的諾伊斯,自然不會錯過這樣一個收割民眾信仰,再一次加強神權和王權聯系的機會。

但就在他像往常一樣,接受光明神的恩賜,顯示他是被光明所鐘愛的神之子時,曾經溫和幫助他的光明變成了一種難以承受的疼痛。

外面的侍從,看不見站在光芒中的王遭遇了什麽。只能依稀瞥見,那位威嚴神秘,在傳言中最接近於神明的王,從來嚴肅沈穩的表情變得倉皇又脆弱。

言行舉止都受到宮廷規矩限制的侍從慌忙地低頭,怕看到王狼狽的模樣,之後被問責。

未曾想到,只是這樣一瞬間,就錯過了最佳的營救機會。那位傳說中戰勝過女巫,立於不敗之地的王,像崩裂的土塊一樣,變成碎塊狀的血與肉,留在了地上。

尖叫聲不絕於耳,莉莉絲攤開手掌,看著山茶花手鏈裏浮現出來的少女。

梅黛絲站在莉莉絲身後,捂著嘴,讓自己不要哭出聲。

少女還沒有因為日後使用違禁魔法而導致容顏衰老,生出時間的褶皺,她臉頰紅潤,像是剛剛由青轉紅的蘋果,透露出一種青春的稚氣。

瓦妮莎笑了笑,聲音很輕柔:“莉莉絲大人,抱歉,我做了這麽多錯誤的事。”

“我們的約定,就到這裏完成了吧。”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失去神明的庇護,所以我們女巫部落,才會因為光明神,受到這樣的創傷。”

“我曾經怨恨您,怨恨光明神,但現在……我沒有想到,是諾伊斯背叛了我,欺騙了我,向光明神祈願……”

莉莉絲動手,讓瓦妮莎的淚珠消散,她搖了搖頭,開口說:“讓神明參與人類的命運,這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光明也好,黑暗也好,新的紀元,都應該退出舞臺,將命運還給萬物。”

梅黛絲放下手,嘴唇微微顫抖,叫瓦妮莎的名字。她抱不到已經變成靈魂的女兒了,卻依舊做出了擁抱的姿勢。

“對不起,媽媽,我讓你擔心了。”

“我現在,可以算是一個合格的女巫了嗎?”

“當然……”梅黛絲那張美艷的臉上流露出一種難見的溫情,“當然,我的孩子。”

……

莉莉絲和梅黛絲目睹著瓦妮莎穿越隧道,去往地獄。

“別擔心,菲德拉會在那裏接應她。”

“該隱。”莉莉絲呼喚了一聲,血族之主自她身後的陰影現身,恭順地彎下身,“你和梅黛絲一起,繼續去清洗光明教廷。”

“既然已經變成了發膿發爛的傷口了,就直接剔除爛肉,等著重新生長吧。”

“薩蒙,送我去見約書亞。”

紅龍隨著話音落下,載著莉莉絲起飛。該隱和梅黛絲也緊跟著,一個化身蝙蝠,一個拿出笤帚飛向遠方。

……

也許是默契,當遮天蔽日的紅龍,擋住光明教廷日日歌頌讚美的朝陽時,教廷裏那位幾乎從來不走出神殿的神明,也幾乎同時,現身於半空中。

祂張開的羽翼,結白柔軟,還是人們印象中神聖的六翼。

可莉莉絲用神力擦過自己的雙眼,就能看到,那隱藏的,腐爛的第七翼。

她腳底的影子因為感知到某種熟悉的能量波動而躁動起來。莉莉絲加固了封印,沒有要放卡戎出來的意思。

倒是約書亞,遠遠地,若有所思地,將目光往她腳下的陰影處放了放。

薩蒙感受到祂的靠近,渾身的鱗片都炸了起來,黃金巨瞳縮成一條豎線,警惕又防備地看著約書亞。

莉莉絲拍了拍紅龍,示意薩蒙先離開。一代神的戰鬥,其他人很難幫上忙。

“莉莉,你在生氣,為什麽”

約書亞不急不慢地靠近,澄澈的藍眼睛莫名能讓人看出一種類似於天真的殘忍。

“因為那些人類?”

“即使因為你的照拂,她們的確比普通人類更長壽了一點,也沒辦法改變,她們就是父神安排好的棋子這一事實吧。”

“命運都是被寫定的,就像那位傳說中最接近光明神的人王,他註定會死在他愛過的人手裏。”

“獲得了極致的權勢,成為只追逐利益的政治動物後,居然又開始悵然地懷念起年輕的愛情。”

“莉莉,這就是人類。”

“並不值得你為他們感到痛苦。”

祂柔軟的羽翼以一種半包圍的姿態靠近了她,只要莉莉絲一擡手,就能碰到祂的羽毛。

這對於天使這種物種來說,或許就類似於貓咪向信任的人敞開肚皮。

約書亞撫摸莉莉絲蹙起的眉毛,微涼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像是在對待什麽易碎品。祂藏得很好,但還是會在近距離的接觸裏,暴露自己的緊張和不安。

祂害怕被拒絕。

約書亞的視線帶著冰涼的溫度,又掃視了一眼莉莉絲腳下蠢蠢欲動的陰影。

他們站在無人的山崗上,眺望遠處,能看到純白的教堂,鐘樓的鐘聲準時敲響,驚起幾只懵懂的白鴿。

約書亞突然沒頭沒尾地開口:“祂死了,變成碎片。以後再也沒有誰,可以逼迫我們。”

莉莉絲的眼皮跳了一下,沒想到約書亞這麽直接地提起了至高神。

“莉莉,你以前說我喜歡你,是因為祂給萬物寫定了命運,而我慣來善於服從。”

“但是祂墜落之後,困住我命t運的枷鎖早已脫落,我的感情卻從來沒有變過。”

約書亞牽著莉莉絲的手,放在自己鼓噪的心口,和很久之前,只是指尖輕輕觸碰不一樣,莉莉絲的手掌被溫暖幹燥的掌心壓著,那樣真切地感受到,一顆神明的心臟,在為她而跳動。

而那位神明,卻低眉斂目,帶著嘲意:“但是,你已經擁有一顆心臟了。”

“不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就算不上什麽好禮物。”

莉莉絲冷靜抽回自己的手。言語也好,動作也好,從來溫順,任人施為的約書亞好像突然露出了鋒芒。那刺目的黑色第七翼,就仿佛是答案的來源。

約書亞註意到莉莉絲的目光,並不避諱地將黑色的羽翼靠近她,展現在她眼前。

“祂的神格,我知道莉莉你會想要的。”

約書亞伸手撕下自己的羽翼,就好像根本不會感知到疼痛一樣。他藍色的眼變得深沈,不能透進去一絲光亮,甚至是帶著笑,獻上了自己血淋淋的羽翼。

約書亞握著她的手,一起抓住那黑色的羽翼,註目它慢慢變成神格碎片。

爭奪創世權柄,並沒有那麽容易。莉莉絲和至高神站在天平兩端,在一種近乎平衡的狀態下膠著。

這也是為什麽,當初莉莉絲不能選擇直接奪走至高神的神格,只能選擇前往三千小世界,謀奪新的機會。

“瀆神和不忠的罪名屬於我,神格到了莉莉手裏,就不會是被汙染的了。”

祂半邊身體還有血跡,卻按住她的手指,讓她合攏手掌,握住那塊由黑轉白的神格碎片。

“諾伊斯死了,那些人類終於能發揮她們本來該發揮的作用。”

“全心全意的信仰你。”

莉莉絲反應過來,約書亞的話意味著什麽。

諾伊斯,那個再很多年前就能使用神降術的人,為什麽死得那麽輕易,那麽低微。因為約書亞是故意的。

她的指甲嵌進約書亞的掌心,用上了神力,可以保證,這會是讓身為神明的約書亞也不好受的疼痛。

但祂唇角微笑的弧度卻不曾動搖分毫。

莉莉絲有些惱怒地意識到,融合了至高神的神格,約書亞也許,在某種程度上,也具有了掌握人類命運的資格。

那麽,也許,從那時祂選擇降臨人間,幫助諾伊斯對付女巫時,祂就開始布局了。

“莉莉,只有血的教訓,鞭打之後的獎勵,才能換來完全地馴服,這就是人性。”

祂是故意的,故意讓諾伊斯成為女巫部落的磨難,讓曾經對莉莉絲存在的渴求多於信仰的女巫部落,再經歷流血,經歷死亡之後,等到救贖她們的神明,獻上最虔誠的信仰。

約書亞反而緊緊握住莉莉絲的手,不在意自己被她掐出來的傷口。

“再加上光明教廷的腐敗墜落……”

“莉莉,從此以後,再沒有誰能越過你去做決定。”

“你會站在眾神之巔,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神格從約書亞體內脫落,原本就腐蝕著祂的不忠罪名,讓天使的六翼開始變得透明。

從剛剛開始就一言不發的莉莉絲,突然動作,讓微弱的光芒大盛,沒有人能看見光芒中心發生了什麽。

為了她好

讓她也成為棋局裏的一顆棋子,扮演一個救贖信徒的神明

怒火攀上了莉莉絲的心頭。

……

在清掃教廷的該隱,擡頭看了一眼那光芒過於璀璨的天空。

祂的同僚化身成肩膀上的裝飾物,停在該隱肩上,磨動著爪子,不安看向光芒閃爍的地方。

正在處理一個肥胖教皇的梅黛絲,手上一個沒註意,將人攔腰折斷。掉出來的內臟,讓該隱和薩蒙都嫌棄地皺起眉毛。

梅黛絲用清潔魔法處理了一下,撫摸著心口,總感覺某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鏈接,另一端就是莉莉絲。

伊甸園,在樹枝上警覺註目著天空的金色小鳥,發出了清脆的啼鳴。

還有大大小小的神明,又或者接近神明的存在,開始意識到,這個世界即將發生的巨變。

天空上方的光芒開始蔓延,有一種太陽的光要蓋過整個碧藍天空的感覺。

風雲中心的莉莉絲,左手抓著瘋得不輕的約書亞,右手將蠢蠢欲動的卡戎從影子中拖出來。

所有的一代神都會聚於此,除了已經消逝的至高神,祂們就代表著這片天地最崇高的存在。

成為又一個至高神

也許在很久以前,在她被至高神指定承受生育的權柄時,在她發現自己遭受創世權柄的引誘而對至高神生出欲望時,她的確是那樣想的。

她要成為和至高神同等的存在。

她要坐上神殿上獨一無二的王座。

但她已不再是飽受命運與欲望折磨的莉莉絲,突破世界的藩籬,她成為了黎月。

世界不應該是一本又一本被寫好了命運的小說,沒有誰該去成為誰的配角,那太過傲慢。

而她……想要的也不再是那權力之巔,又或者,再得到之後,她反而厭倦了,想要另一種形式的權力。

完全的屬於自己的——自由。

“在此,吾向世界宣言。”

“一代神的權柄合而為一,願化為長矛,破除一切命運之枷鎖。”

“從此,萬物的命運由萬物自己決定。”

“萬物皆可為神。”

萬物皆可為神,意即世間再無神明。

不會再有天生淩駕於萬物之上的存在,從此以後,若想淩駕於誰,若想超越於誰,若想追逐頂峰的權利,就靠自己去爭,去搶。

“不分種族,不分年齡,盡皆享有競爭神格的機會。”

風暴中心的卡戎握住莉莉絲的手腕,猩紅雙眼裏是不可置信:“你要放棄我們的優勢,讓那些羸弱的殘次品享受與我們一樣的地位?”

約書亞握著她的手掌,蹙著眉,藍眼睛裏是讓人琢磨不透的柔情,一瞬覺得清澈,一瞬覺得深沈:“莉莉,為什麽要把我獻給你的神格,分給別人?”

莉莉絲璀璨的金發和幽藍的眼眸,的確讓她像約書亞一樣有著一種讓人不自覺信服的聖潔感,但她的神情又是那樣的淡然的冷漠,讓那聖潔少了親近,多了疏離。

恍若夜間明月,高不可攀。

小天使們喜歡莉莉絲,不止送她春日花環,甚至還會用豎琴為莉莉絲演奏,獨屬於她的頌歌。

祂們稱呼她為晨星,明月,稀世的珍寶,讚美她為玫瑰,百合,難尋的美麗。

《神明簡史》裏的春秋筆法,更是讓她成為了一個沈湎於情愛與欲望中的惡神。

這很容易讓人將註意力分散到她的外貌和情史上,而忘記,這是第一個敢於挑戰至高神權威的神明,第一個踢開卡戎執掌地獄的神明,第一個放棄創世權柄也不願屈從於命運安排的神明。

她是反叛的,暴力的,鋒利的劍。她會為劈開荊棘而寧折不彎,甚至享受血腥和暴力。

但她也可以生出劍鞘,以平正溫和,去呵護世間真理,萬物自由。

當莉莉絲開始將約書亞,卡戎,至高神還有她自己的神格融合起來,歸還於世界時,忽然就有了一種奇異的明悟感。

欲望,理智。

她是欲望,至高神是理智。

她是作為那位絕對禁欲,絕對理智的至高神的陰影而誕生的,誰能將一體兩面的特質融合,誰就能真正得到權柄。

好笑的是,至高神那個滿腦子創世權柄的家夥,竟然為了達到目的,而開始“愛”她。

約書亞體內的至高神碎片,在融合中,以虛影的形式又出現在莉莉絲面前。

時空扭曲,祂們降落到了神域的鏡湖。

據說,這是至高神自願化身碎片,尋找什麽是“愛”時,祂的眼睛所幻化的湖泊。

祂只是個不知道千分之一還是萬分之一的碎片,現在的莉莉絲,擡起手指就能讓祂消散。

那人的銀發垂落在湖泊中,和約書亞很像的藍眼睛,神色覆雜地凝視著莉莉絲,開口道:“為什麽?”

“你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你?”

“無論是在三千世界,還是在過去,在此時。”

“莉莉,我們沒必要走到這一步,難道你真的願意放棄崇高的地位,給予別人上升的通道?”

“我的孩子,你不明白,權柄要握在自己手中。別讓棋子超脫了棋局t與棋手同等而列。”

莉莉絲給祂機會,讓祂從湖泊中走到了她的身前,濕漉漉的印記留在了沿路的白沙地上。

“你忘了麽,這個世界,只有你和我,才配執掌權柄,主宰命運。”

祂的傲慢和固執,是亙古不化的堅冰。

“莉莉,你是特別的。”

祂的手指將亂了的幾縷金發撥到她的耳後:“就回到最開始的時候,不好麽?”

金發碧眼的莉莉絲,讓至高神回憶起過去,在天國的時光。

“莉莉,我不在乎變成碎片,又或者失去創世權柄了。”

“因為我……愛著你。”

祂撫摸她的臉頰。

“所以,我願意讓你帶走我的力量。”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麽?代替我……成為至高神。”

如清泉擊玉的聲音,大多數時候都帶著冰涼之意,現在卻緩慢模糊到生出蠱惑感。

鏡湖中心,水光炸開,一蓬一蓬的水花從平靜的湖面生起,高度超過莉莉絲的頭頂,將水珠濺落。

光芒折射,水珠發出一種淡粉,金橙相間的光芒,就好像置身夢幻仙境。

“接受我,吞噬我,做這個世界的掌控者,不好麽”

眼神光開始黯淡的莉莉絲一瞬間清醒,一縷暗光在眼底閃過,她遏制住了善誘的敵人的咽喉。

喉骨在指尖碎裂。

只是一塊碎片產生的虛影而已,接著用力,就讓整個虛影都消散在鏡湖中心。

她手心,是那塊約書亞塞過來的神格碎片,現在已經化成了亮晶晶的粉末,飄散到了鏡湖中。

莉莉絲嘲諷道:“不,我只想做自己的掌控者。”

能量的風暴以莉莉絲為中心,席卷了整個世界。

那些曾經從莉莉絲那裏得到過神格的女神,向這位地獄之主行禮致意;那些服從於至高神又或者其他一代神的神明在上位神的失敗中,失去了自傲,謙卑獻上臣服。

那一天具體發生了什麽,即使是後來發行的《神明簡史》也很難給出具體的答案。

但世界,的確變了。

王城中心,最繁華的十字路口,修建了一座女神莉莉絲的雕塑,她頭上是春日花環,手持象征著公平的天秤,腳下是碎裂的棋盤和從裂縫中生出的生機無限的春日花卉。

雕塑的基底上銘刻著這位偉大的創世神的箴言:“萬物皆可為神。”

“不過,事實上,大家也知道,我們現在也不會再用‘神明’這個古詞匯了。”

貝拉按了按自己的魔導傳聲筒,確保自己的聲音能傳進每個帶著耳機的游客耳裏。

作為王城有名的導游,她講述這座必打卡的女神雕塑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了,簡直可以說是倒背如流。

但作為莉莉絲的狂熱粉絲,這仍然是她最喜歡的景點。

貝拉清了清嗓子,繼續道:“之所以將莉莉絲女神的塑像修建在十字路口,就是希望她能夠看見,她離開之後王城車水馬龍的繁華,各種種族和平共處的安寧。”

“她在這裏,自由就會屬於王城,公平就會屬於王城。”

“她在這裏,我們就不會忘記,從神明手裏奪回的命運是何等的珍貴。”

“再往前數個百年,國王陛下都要跪下來親吻教皇的腳趾,更別說那些讓教皇跪著覲見的神明了。”

“螻蟻的命運被神明當做玩具,莉莉絲女神卻賦予我們自由與平等。”

“所以我也常常會想,要是莉莉絲女神回來看看的話,會不會也會很開心……”

“現在女巫和人類,光明的信徒與黑暗的法師都能夠在王城和平相處……”

貝拉講到這裏,有些激動地抑揚頓挫起來,站在比游客們高一級的臺階上,她很容易看清大家的表情。

這次的游客隊伍,是vvvvvip級別的,是以旅行社的社長好說歹說,加了好多獎金,才讓在休假的王牌導游貝拉,回來覆工帶團。

起初,貝拉還以為是一群特別有錢的權貴游客,沒想到,是一隊年輕的長相漂亮但行為舉止有些奇怪的少男少女。

站在隊伍中心的少女,有著一頭和莉莉絲大人類似的金色長發。

這讓貝拉的視線,總忍不住飄到那孩子的臉上,那雙同樣和莉莉絲女神相似的藍色雙眸上。

貝拉做導游好多年了,現在作為旅行社的王牌導游,只承接少量高端定制導游單,連國王陛下的親戚,她都接待過,自然也是有識人辨人的能力的。

但這個團……

金發少女的肩膀上停了一只金色小鳥,手上纏繞著一條暗紅色的小蛇。

小鳥和蛇的外表都太精致,不註意就會以為是什麽誇張的裝飾品。但貝拉可以確定,她看到這兩個動物眨眼睛,還動了!

無論怎麽看,能把鳥和蛇訓練得這麽聽話,還帶出來旅游,都很奇怪吧!

另一個黑發少年,看起來有點類似於金發少女侍從的感覺,他皮膚白得過分,不自覺就會讓人忽視掉他的存在,總是恭順站在那位少女的身後。

最神奇的是,他那位銀發的哥哥,和他有著相似的外貌,如出一致的鴿血紅雙眸,總愛冷不丁冒出些讓人感覺不對勁的話。

就比如現在——

卡戎抱臂,打量了一下莉莉絲的塑像,目光偏到口若懸河的導游身上,冷聲嘲諷道:“和平平等”

“光明和黑暗的沖突,就從來沒停止過,只不過從臺前轉移到幕後,從大規模戰爭變成了小範圍爭鬥而已……”

“再說,你們的國王的確不用像教皇下跪了,但普通的民眾不還是需要向國王下跪麽?”

“如果這就算和平與平等了,不覺得可悲麽?”

貝拉承認他說得有幾分道理,但還是因為對方不友善的口吻有些不適,默念好多次顧客至上,讓自己冷靜些。

勉強處理好情緒,牽強扯出個假笑,就看到金發少女踢了一腳冷聲嘲諷的人。

剛剛還趾高氣昂的銀發少年,側過頭,抿著唇的樣子還讓貝拉看出了幾分委屈。

說起來,銀發紅瞳,這個特征也很像《神明簡史》裏的黑暗神吧。

貝拉的眼神飄到隊伍裏的另一位金發,這是一個長相帥氣,但莫名帥得很具親和力的少年,那藍眼睛望過來,總讓人感覺世界充滿無限希望和美好。

這形容也許有些誇張,但他看著就很有神職人員的氛圍感,總能滿臉微笑,不動聲色隔開銀發和黑發。

貝拉的腦袋裏突然靈光閃過,她嘀咕著:“金發藍眼,莉莉絲大人,銀發紅眼,黑暗神,同樣是金發……”

“難道……你們是……”

還在和卡戎較勁的約書亞,唇畔的笑容依然溫和有禮,他不動聲色,護在莉莉絲身前。莉莉絲蹙眉,先按住了手中紅刃閃爍光芒的卡戎,又警告性地看了一眼打算放出蝙蝠的該隱。

當初在神域,她用融合的神格破除了萬物命運的枷鎖。

從此,世界沒有了神明。

人類,精靈,女巫,法師,一代又一代的生物在這片大陸上繁衍交替。

莉莉絲則選擇帶上自己那個不太聰明的系統,繼續在三千小世界之間的旅行。

只是偶爾,也會回來拜訪,自己那些退休的神明朋友。

依然有人信奉神明,但和以前神明動動手指,就能改變人的命運不一樣。

信仰變成了一種更純粹的東西,不會給誰帶來力量的增幅,更像是人們自己許下的期冀。

萬物成為了自己的主宰,完全地決定著自己的命運,再不能有神明,為了自己的私欲,而任意撥動命運的絲線。

該隱和薩蒙回了領地,一邊等著莉莉絲回家,一邊教教族裏新出生的幼兒。

伊芙仍然習慣住在伊甸園,打理那些花草樹木。

卡戎和約書亞兩看相厭,一個回天國和小天使們為莉莉絲回來,準備更漂亮的花環,一個回地獄,去找那些早就叛變他投奔莉莉絲的小惡魔。

地獄比天國擁擠。

過了不久後,梅黛絲帶著女巫也來到了地獄定居。

該隱劃分了地盤,讓大家眾星拱月般守衛著莉莉絲的宮殿。

卡戎的舊部有一部分,隱隱不服,大有一種,既然莉莉絲走了,卡戎就能取而代之的感覺。

該隱的臉色難看起來,摸手腕的動t作像是準備攻擊。

劍拔弩張之時,叫停的卻是那個最張揚跋扈的黑暗神。

卡戎同意了,也就意味著,他帶著舊部,自願屈居於莉莉絲之下了。

卡戎揚起唇角,樂意欣賞該隱的震驚,不吝賜予一些更像是諷刺的解釋:“很驚訝麽?”

“我的心臟都能去給她當看門狗了,沒道理,我不可以吧?”

“小狗,你要明白,你不能阻止你的主人多一些別的選擇吧。”

該隱氣瘋了,和卡戎直接打了起來。

“我打不過莉莉,的確,按照地獄的規矩,我臣服於她,當然沒什麽問題。”

“可是……”

卡戎一腳踢在了該隱的腹部,兩個人的身影高速移動。觀戰的雙方只能聽到破空的擊拳聲,看到兩道你來我往過招的殘影。

黑霧腐蝕周遭環境,眼看蔓延到莉莉絲的宮殿外圍,薩蒙變回原形,吸了一大口血池的水,澆散了那堆因為卡戎和該隱的打鬥飄散出來的黑霧。

“蠢貨,別把你的口水弄到我身上。”

該隱從血水中冒出,黑發濕透,還在滴答落下血珠。

薩蒙黃金色的豎瞳浮現出警告的神色:“你們想弄壞主人的宮殿麽?”

盡管不爽,這個理由卻足矣讓雙方都停手。

卡戎帶著人離去,他垂下的銀發帶著一絲悲涼,輕勾的唇角已經說不上是嘲諷還是內心某種脆弱的流露:“有什麽用,她也不在乎這些了,不是麽?”

他們都是被留下的,某種意義上,舊世紀的產物。

漫長的生命,延長了等待的痛苦,說著要放棄,總是找茬來找該隱與薩蒙打架或者飛到天國上與約書亞弄個兩敗俱傷的卡戎,某一個階段,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他的神情變得更沈寂,銀發紅眼的黑暗神面對下屬時,變得威勢更重,情緒更淡。

當他已經失去神明的資格後,反而變得像個神了。

沈默的,寡言的,安靜的,內斂的。

對信徒的一切漠不關心,只淡淡投下註視的神明。

約書亞在天國看著,撫摸那些在風中搖曳的花朵。一年又一年,他在天國種出了一片花田,用花卉的盛開,紀念著過去,也期待著下一次的重逢。

作為一同誕生,不是雙生子勝似雙生子的兄弟,他很快就看出來了,他那個自以為是,蠢而不自知的兄弟,終於想起來那些丟失的記憶了。

理智上,卡戎知道,他該早點忘掉那個薄情寡義,自私自利,眼裏只有自己的女人,趁這個機會,繼續發起攻擊,拿回地獄的主導權;情感上,他卻再不能否認,失憶也好,恢覆記憶也好,他的心臟早就不屬於自己。

……

王城的十字路口,車水馬龍,參觀莉莉絲女神塑像的游客絡繹不絕。

貝拉睜大的眼睛圓溜溜的,像是動畫片裏的某種人物角色,她接著說:“你們染的發色真好,眼眸換色藥劑的效果也好好,就像天生的一樣。”

“比花朝節游行花車上扮演莉莉絲大人,光明神黑暗神的演員還更逼真!”

卡戎低低笑了一聲,約書亞依然抿著靦腆的微笑。伊芙在莉莉絲的肩膀上多跳了兩下,要是她化成人形,一定就是抱著莉莉絲,笑得直不起腰了。

薩蒙甩了甩尾巴,從懶洋洋的狀態裏清醒起來,連小黑都沒錯過這次熱鬧,在莉莉絲腦海裏開心地叫嚷著:「宿主,這叫什麽來著,按照現代世界的說法,這不就是本以為遇見了你推的cos,結果沒想到是本人麽?」

莉莉絲笑了一下,朝貝拉道:“我們可以一起在這裏合個影麽?”

卡戎還是沒改掉偶爾嘴賤的毛病,順口就接道:“和你的雕塑合影出去這麽久,變得更自戀了……”

約書亞不動聲色,在卡戎身後伸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背:“感覺你好像駝背挺嚴重。”

該隱跟著踹了一腳自己本體的膝彎:“感覺你好像沒站直。”

貝拉倒挺高興,嘟囔著:“連性格也很還原啊。”

壓著眉毛,要還手的卡戎,一擡頭看見走到導游身邊的莉莉絲——

陽光穿過空氣,將那金色的長發照耀出一種金子般的光輝,細膩的肌膚透露出淡淡的紅潤,她的眉眼和唇角一同彎彎的,跟月牙兒似的。

猶豫了一瞬,他已經被該隱和約書亞一左一右架著,站到了莉莉絲身後的位置。

其實,漫長的等待,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嘛。

只要她還願意,偶爾回來,看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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