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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娘惡女(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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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娘惡女(20)

庭院高深, 走過一重又一重回廊,路上的奴仆無不著相似的服裝,低著頭腳步匆匆又不發出一點聲音。

黎月跟隨著一眾人群行走在這座華麗卻死氣沈沈的宅邸裏。

亭臺樓閣,花紅柳綠, 可謂是一步t一景, 但就是死氣沈沈到讓人覺得發悶。

高高的門墻將天鎖成四四方方的形狀, 就像是一座囚籠。

帶路的侍女停了下來, 朝黎月福了福身,讓到一旁, 請她推門進去。

黎月推開門,頓時感到有些無語。裏面全都是些二八年華的女子, 穿同樣的衣裙,梳同樣的發髻,看著像是批量生產的人偶。

這是選琴師, 還是擱這兒選妃呢?

黎月挑挑眉,站在那群女孩中間, 好像一滴水融入海,不起波瀾。

正是晌午時分,房間裏的窗戶俱都掛上了厚重的垂墜感十足的簾子, 照亮全憑幾盞燈火飄搖的油燈。

自從入了這座宅子, 黎月就沒聽見有人說過話。

小黑在黎月心裏開口道:「這一世, 明澄給薛鈺的身份好像就是一個眼瞎的庶子。」

瞎子啊。

吱嘎吱嘎地聲音劃破房間裏的寂靜, 幾個侍衛走進來,黎月終於聽到來這兒的第一句人聲。

“排隊,覲見魔尊。”

木偶一樣的女孩們自發動起來, 黎月淹沒在人群中,不動聲色。

魔尊感情薛鈺是把自己父母的虐戀情深融進劫數裏了。

黎月摸了摸縮小藏在她衣袖裏的白霜劍。幫薛鈺渡劫?怎麽可能, 她是來讓薛鈺萬劫不覆的。

又是新的亭臺樓閣和高宅深院,最神奇的是,天色陡然從正午入夜。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一條人工引的河流分開了晝夜,她們正從橋上經過,對岸高樓已經亮起了點點燈火,可見有人在尋歡作樂。

如此奇景,那些人偶一樣的女孩終於有了些許騷動,侍衛立刻冷眼掃過去,手按在劍柄上。

樓上燈火通明,靠近便能聽到賓客宴飲尋歡作樂的聲音。高樓處外生的陽臺,一個紅衣翻飛的身影斜椅在欄桿上。侍衛並不讓她們進那金碧輝煌的高樓,只讓她們排隊依次進入正對那高樓的一座湖心小亭。

亭中放了一把鳳頭琴,透明的紗幔掛在亭子上,湖面微風陣陣,白紗隨之飄起來,自有一股仙氣。

就……魔尊搞得還挺文雅。

侍衛開口道:“依次上去彈琴,彈得好了,大人自然有賞。”

黎月擡眼去往那居高臨下的紅色身影。他看著年歲分明不大,身材偏瘦但不會讓人覺得像竹竿。

一襲紅衣站在在那華貴高樓上,只讓人聯想到浪蕩花叢中的貴公子。薛鈺難道還美化了他記憶裏的渣男親爹麽?

輪到黎月彈琴,她尋思著這既然是薛鈺的回憶,那彈謝霜寒會的曲子,總歸是有用的。

誰讓多多少少,謝霜寒也是他的白月光呢。

才從指尖滾落了幾個音符,黎月就聽到了風聲,水聲。不用擡眼移開琴弦,也知道有人過來了。湖中碎波蕩漾,月色無邊。

黎月烏黑的發垂下來一部分,另一部分用桃花簪固定住,煙粉色的裙擺堆疊在腿彎。亭上的燭燈被風吹得搖晃,遠不比對岸高樓的華燈滿室。

不過,這對於眼前的紅衣少年來講,應當是沒差別的。

黎月玩味勾起嘴角,看向那雙灰蒙蒙的眼睛。薛鈺男生女相,薄而艷的皮囊,瘦且高的身材。走近了才發現,他半邊耳朵上還掛了一個朱紅色的墜子,隨他移動搖晃。

他看不見,但聽聲辨位的能力極佳,伸手準確無誤抓住了黎月放在琴上的手。

從飽滿的指甲蓋,到柔軟的掌心,嶙峋的指骨,腕骨。

黎月有一種被狗舔的感覺,被薛鈺摸過的地方都嫌臟,幹脆利落一劍削掉他半邊袖袍。

薛鈺的慌亂戛然而止,他慢條斯理收回手,先是轉身面向看到這一幕的侍衛和女琴師。

黎月正狐疑地皺眉時,一蓬蓬血花炸裂開。鮮血澆灌在湖中白色的蓮花瓣上,遠處縹緲的樂聲就好像是“隔江猶唱後庭花”的那種諷刺。

血花還漂在剛剛清可見底的湖水上,始作俑者卻轉頭回望過來,朝黎月露出一個有梨渦的微笑:“你不聽話,我就會殺了他們。”

黎月差點沒頭冒問號,槽點太多不知道從何吐槽起。

“是麽?但很遺憾,我這個人天生反骨。”

泛著冷意的劍光閃過,白色的紗幔濺上點珠形狀的血跡。薛鈺霧蒙蒙的眼裏浸出幾滴淚,是疼出來的。黎月握著白霜劍在他心口一剜,剝離出一顆純正的魔心,熱氣騰騰,鮮血淋漓。

放在手上半天也沒變化,她百無聊賴扔進了冰涼池水中,就像在扔什麽垃圾。

薛鈺心口的血肉翻開,溫熱的血浸到了黎月手上,那只手白皙纖細,如雕塑家最完美的作品,於是那鮮血的紅便顯得更加妖冶。

難不怪明澄那蠢貨讓薛鈺前八世都那麽順利地度過了。敢情那什麽瞎眼,什麽庶子,完全是空有這個設定,既沒讓薛鈺體會到失明之苦,也沒讓薛鈺體會到庶子之卑。

你看,他還能風流倜儻穿紅衣站在瓊樓玉宇上,讓所有人和他玩找媽媽的游戲。

薛鈺的眼睛是灰蒙蒙的,但他還有對光的微弱感知,所以他喜歡待在燈火通明的地方。但現在這夜色下的湖心亭,只有淺淡的月光和昏黃的燭火,對他來講,便是完全的黑暗。

他伸手,握住心口的劍,胸膛起伏,紅艷艷的一片,像是開至荼靡的幽冥之花,曼珠沙華。薛鈺的唇角凝著譏誚的笑意,白霜劍凜冽的寒氣,讓他如同墜入冰譚,刺骨疼痛。

“哈……師尊……把白霜劍都給你了。”

薛鈺的發和謝霜寒柔軟霜白的發絲不同,是一種和性格一樣的冷硬。據說頭發硬的人,脾氣都臭。這算不得真,但在薛鈺身上,卻是極為符合的。

他的眉毛壓低,那張濃艷的臉便顯出一種暴戾的瘋狂,甚至是笑著,往前挺了挺,聲音纏綿悱惻,又暗藏殺機:“師娘,你真是好狠的心,我好痛好痛啊……”

他唇上沾了血,卻不管不顧,也要去抱住黎月的腰,白霜劍貫穿他的身體,薛鈺卻好像完全沒有對死亡的畏懼,只是笑得滲人。

“師娘,哈哈哈哈哈哈,這一世的劫數居然是你,那個和尚呢?”

魔族的生命都這麽頑強嗎?被挖了心還能活這麽久。黎月厭煩地推薛鈺,這條瘋狗卻把血淋淋的手扣在她腰間,痛到身體痙攣也不松。

他看不見,但可以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仿佛又回到了那黑漆漆的地牢。他想,他恨死黎月了。

在被全世界拋棄時,是謝霜寒將他撿回了天衍宗。師尊是他藏在心頭的掛念,是他最真摯的渴望,最虔誠的信仰。黎月卻把這輪明月拖入泥地。

薛鈺在劫數中時而恢覆記憶,時而喪失記憶。他卻沒辦法再直面對謝霜寒的感情。

每每想到地牢裏,匍匐在地上的師尊,受春意濃控制的師尊,他就惡心到胃裏泛酸。

師尊的樣子和他母親的樣子重合。

想吐,想吐,想吐。

記憶裏的母親,柔軟地依靠在魔君身上,她明明夜夜在他面前垂淚,說想要逃出魔域,卻在薛鈺真的在屍山血海裏走出,殺掉魔尊時,指責他是個弒父的怪物。

薛鈺自出生起,就是一個半魔半人的怪物,魔域裏純正的魔族看不起他,輕賤他。那些有高貴血統的魔尊之子,更是把這個混血的弟弟當做蟲豸戲弄。

他的唯一的慰藉是一只和他相依為命的貍奴。那只貍奴瘦骨嶙峋,皮毛駁雜,還愛和他搶吃的。但難熬的夜晚裏,是那只臟兮兮的貍奴和他一起睡在雜草堆;冷得要命的冬日,是他們抱在一起取暖。

可那種脆弱的東西,到底還是死了!凡是他喜歡的,都會被殺死!

那時起,薛鈺便發誓,他再不會喜歡那種柔弱短暫的東西。

曾經,強大的站在高山上讓他仰望的謝霜寒,便是他心所向往的永恒。

可這份永恒,原來也會被打碎,這世上根本沒什麽牢不可破的。

“都會去死的,都會去死的。”

薛鈺用力到,好像要把自己融進黎月的骨血裏。

周遭的一切,好像潮水一般褪去,懷裏的薛鈺化成血紅色的蝴蝶飛走,高宅大院變成了暗不見天日的魔宮。

她像靈體一樣漂浮在空中,俯視的時候正好對上一雙床底下驚慌失措的黑眸。

黑葡萄似的的眼睛慌亂地顫動著,少年懷裏抱著一只臟臟的貍奴,頭發貼在臉上,大氣都不敢喘。

床榻上的女人像是一只白色的兔子,穿著魔宮裏格外顯眼的白裙,在魔尊的奪取中,紅了眼眶。

她像是一根柔弱的藤蔓,失去了絞殺的能力,只能攀附著他人生t存。

魔族暴虐,自然沒什麽溫存可以講。魔尊離開的時候,床上點點滴滴的血跡還未變幹。薛鈺從床底滾出來,床上女子失神的雙眼變成憤怒,驚叫一聲,手邊的簪子擲了出去,在小孩蒼白的臉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鈺兒!”

薛鈺的眼睛大而空洞,那女子跌跌撞撞下床,拖著沾滿血腥和濃重魔氣的身體抱住薛鈺。

“對不起,鈺兒。”

“呀!”

“你怎麽把這麽臟的東西抱在懷裏。”

貍奴被打到了一塊腐爛的傷口,毛都炸開了,慘叫了一聲,聲音細細的。

“讓你和兄長們好好相處,你為什麽總不肯聽母親的話呢?”

眼前的畫面像抽幀一樣閃爍,場景轉換前,黎月明顯感覺到,在母親懷裏安靜到像死人一樣的薛鈺擡頭看了她一眼。

嘴唇動了動,黎月讀出,他在問——你是誰?

時空輪轉,再一次出現的薛鈺,已經抽條一樣長大,他身上的紅衣烈烈,那張遺傳了母親美貌的臉秾麗尖銳,點點血珠都好像成了裝飾。

“啊,是你啊。”薛鈺的手從魔尊的眼眶裏拿出來,靴子踩在父親的屍體上,偏頭笑著時,毫無陰霾,乍一看如同打馬紅袖招的風流少年郎。

那淺淺的梨渦,讓他看著像是鄰家的弟弟。

“怎麽不說話,你都是女鬼了,難道還害怕屍體麽?”

他身後是盈天的求饒聲與罵聲,很難想象,無法無天的魔也會像人一樣涕泗橫流地乞求。

“是覺得太吵了麽?”

他理所當然的聲音就好像是玩弄螞蟻的幼童,既天真又殘忍。

薛鈺的手放到了他高高在上的哥哥頭上,弄不清是排名第幾的哥哥,反正也無所謂了。紅色的,白色的東西流了滿地,薛鈺的笑容淡淡的,好像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事。

黎月飄到薛鈺面前,他好像覺得自己做了什麽好事,語調上揚:“現在不吵了。”

屍山血海,處處生機斷絕,沒有活著的,當然不會吵了。

“薛鈺。”黎月喊了他一聲,“做過去的夢,有意思麽?”

果然,簡單殺了薛鈺是不夠的。

“你在害怕些什麽呢?”

薛鈺的瞳孔微縮,眼裏是血海翻湧,陰戾氣息外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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