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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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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重玄門落於宮城以北, 歷來是北衙禁軍鎮守,但今日神武衛要強行接管北門,禁軍自然不肯, 雙方於門前僵持不下。

正這時,馬蹄雜音迅速由遠及近,震踏過宮道,禁軍副統領陳晚縱馬疾馳, 轉瞬插入對峙的雙方鐵甲之中。

“速開宮門!”陳晚高聲道, 聲音穿透人群,霎時引起一陣驚慌,“神武衛嘩變!鄭鑲挾持天子意欲逼宮,爾等速速隨我入宮救駕!”

北衙禁軍戍衛宮城,曾與神武衛分庭抗禮。但自兩年前,江沈率禁軍跟隨太後發動政變失敗, 禁軍的地位便再一次尷尬起來。

如今禁衛乍然聽聞宮變, 一時都遲疑起來。

與此同時, 宮門之外忽然傳來一陣雜音, 密密麻麻的侍衛赫然出現在天際盡頭,如黑雲壓頂,頃刻而至。

“關閉宮門!”神武衛副指揮高聲道, 他當機立斷, 迅速讓人放下宮門,“勿聽他胡言亂語!陛下穩居宮中,我等從未聽說過嘩變之事, 禁軍與人裏應外合妄圖謀反, 才是狼子野心!爾等速速隨我護衛宮禁,絕不能讓賊子逼宮!”

他猝然拔刀而出, 狠狠撞上了陳晚。

刀與劍迅速拼殺到了一起,重玄門在廝殺聲中轟然被撞開,鐵甲執刀的府兵頃刻湧入,他們沒有著禁軍的銀甲紅纓,也沒有神武衛的特有的飛鷹紋飾。

這竟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私兵,宛如神兵天降,轟然踏破了這座宮城。

謝神筠縱馬而入,鐵蹄踏過太極宮百年宮道闕樓,衣上明紅繡彩的牡丹花迤邐過雪後晴空,繁盛到極致。

長箭倏然穿透廝殺,沒入於副指揮肩膀,將他死死釘在漢白玉欄前。

鐵甲隨即一湧而上,牢牢架住了他。

“陛下今日在太廟受傷,生死未知,”謝神筠的聲音響徹宮禁,“於指揮,你卻率神武衛封閉宮禁意圖謀反,其罪當誅!”

謝神筠緩緩環視過身周躊躇圍攏的宮廷禁衛,冷聲道:“我念你們必是受其蒙蔽,既往不咎。若誰還想攔我,便視為謀逆從犯,殺無赦。”

“讓開!”謝神筠厲聲呵道。

她沒有著甲,明紅衣裙在無數冰冷鐵甲中絢麗得有如橫亙過太極宮上空的朝霞。

無論是神武衛還是禁軍都對這位統禦北司的瑤華郡主並不陌生,謝神筠冷酷強硬的手段在外,無人不懼。

當下便有人遲疑著放下刀劍,讓開前路。

正這時,機擴上弩的細微聲響被掩蓋在雜音之中,從四面八方的闕樓上湧出無數禁衛,下一瞬萬箭齊發,頃刻淹沒了以謝神筠為首的禁軍。

鄭鑲把整個宮城變成了陷阱,此刻真正的廝殺方才揭開序幕。

謝神筠悍然無懼,反手執劍格開了箭鋒,在箭雨中一往無前,再度撞開了洶湧兵潮,重重宮門都在她的馬蹄之下顫抖,眨眼間便在不斷圍剿上來的禁衛間殺出了一條血路。

“砰——”

丹鳳門前,鄭鑲正欲恭迎江都王入殿繼位,弩箭破風而來,正中江都王眉心!

玉階之下,謝神筠遙遙放下弓箭。

“鄭鑲,陛下病危,你卻密迎江都王入宮,意欲何為?”

謝神筠近了。

鄭鑲沒料到謝神筠竟來得這樣快,今日他本來勝券在握,但他沒有料到,謝神筠竟然還藏了這樣一支私兵!

只要謝神筠稍晚片刻,太極宮中局勢已定,她便再無力回天。

他看著江都王倒地,眼底卻忽地掠過一絲狠意,下一瞬鄭鑲的刀鋒轉瞬及至,他踩著馬頭淩厲而上,狠狠斬落謝神筠發上金冠!

謝神筠及時勒馬後仰,刀鋒卻仍舊擦過她鬢邊,步搖金簪旋即被劈成兩半,隨她散開的烏發滾落在地。

“你想做什麽,我便也想做什麽。”一擊之後,鄭鑲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地方,謹慎地打量著謝神筠,“我們可以合作的。”

鄭鑲原本想要趕在謝神筠之前迎江都王入宮登基,江都王是昔年楚王之子,先帝與今上皆善待宗室,養出了一批只知風花雪月的酒囊飯袋,河間王與臨江王世子算是少有的在朝中任實職的宗親,至於江都王,則是一個實打實的草包蠢貨了。

鄭鑲欲迎他登基,打的不外乎是從龍之功的主意。

但謝神筠竟是二話不說便先將人射殺於箭下,也實在冷酷果斷至極。

如今他見勢不妙,自然便立即示敵以弱,重新和謝神筠尋求合作。謝神筠要的是扶持幼帝把持朝政,而鄭鑲只想要從龍之功。

謝神筠側臉紅痕宛然,她避得及時,但仍是被刀鋒所傷。

她聞言緩緩笑了,烏發血痕,美得近乎妖異。

“合作?”謝神筠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曾經說過的,總有一日會要你只能跪著和我說話。你要與我談合作,不如先跪下來磕三個響頭,我再考慮考慮。”

她話音一落便悍然動了,再無周旋餘地。

三尺劍鋒迎著天光猝然劃過,仿佛萬千霜雪都凝於她劍尖一點,鋒利得不可思議。

劍鋒貼著鄭鑲側頸,他在倉促間翻擰過劍刃,卻被生生割開了手臂,炸開一簇血花。

鄭鑲今日方知,原來謝神筠對他殺心之重,竟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可她從前偽裝得那樣好,殺意愈濃,愈是不動聲色。

“謝神筠!”鄭鑲忽然笑了,他嗅過沾血的手指,病態似的吸了一口氣,仿佛聞到了劍鋒上獨屬於謝神筠的冰冷氣息,“你提著劍來殺我,心裏卻還是那個軟弱的兩腳羊。你恨我?可你分明該感激我t!倘若不是我,哪裏有你的今天。”

鄭鑲審視著謝神筠,清楚地知道怎麽樣才能刺痛她。

他清楚地看見過謝神筠曾卑微如草芥的模樣,軟弱的,可憐的,仿佛有流不完的眼淚。

鄭鑲舔掉了手指上的血,“當年進京的時候你對我說,總有一天你會要我只能跪著和你說話,你做到了,這是你當梁行暮永遠不能辦到的事。”

“你想殺我?你想重新變回那只任人宰割的羊嗎?”

“今日過後,天下沒有人能阻擋你登上權力的巔峰,但你贏了又如何?今日過後,太極宮中人人皆是你的仇敵,你為扶持幼子能殺盡宗室,可你殺不盡天下人,能和你站在一起的只有我。”

謝神筠提著劍,神色冰冷漠然:“任人宰割不是我的錯,而是握刀的人的錯。”

沈霜野這個人很天真,總是說一些天真的話。但有一句話他說得很對,如果這世上只有強者能夠立足,弱者只能任人宰割,那就是這世道錯了。

梁行暮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人命至重,有貴千金,可謝神筠來到長安之後才知道,人命也至賤,賤如塵泥。

謝神筠不是弱者,她站在了這世間權力的巔峰,強權之下人人都會被碾碎脊梁,可是她很希望、很希望那個弱小的梁行暮也能坦坦蕩蕩地活在天光下。

生無所懼,死亦不屈。

禁衛如鱗片開合層疊而上,刀劍組成的鐵墻越收越緊,他們用上了困龍索,在身形交錯間以鐵鏈套上了鄭鑲的脖子,瞬間把他掀翻在地!

鐵鏈倏然掐緊了鄭鑲的脖子,讓他被迫跪倒在謝神筠面前。

“你永遠也擺脫不了我,”鄭鑲嘶聲道,“就算我做了厲鬼,也要糾纏你,讓你永遠活在我的陰影之下。”

謝神筠刀橫過他頸,聞言笑了一聲,冷酷道:“倘若這世上真有厲鬼,那就讓它們來。”

霜刃擦出一線血花,“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

太極宮中刀劍齊鳴,謝神筠站在九重闕上,緋紅裙帛起落如長煙落日,太極宮的廝殺和刀兵都被她踩在腳底,這一幕當真美得風華絕代。

宮變和反叛都被鎮壓下去,禁軍圍攏清靜殿,謝神筠提劍步入殿內,政事堂宰相和數位重臣悉數在此。

他們在太廟坍塌後本是因為擔心天子安危才聚攏於清靜殿,卻被鄭鑲圍困在此處,聽著殿外刀兵殺伐之聲不斷,早已心驚不堪,此時見謝神筠步入殿中,一時竟有死裏逃生之感。

“郡主!”岑華群迎上來。

“諸位大人安然無恙,實是再好不過。”謝神筠右手提劍,劍刃反照天光,顯出淩厲鋒芒,她神色卻溫和,“今日百官為證,陛下在太廟祭祖中猝然崩逝,鄭統領隱瞞天子死訊,秘不發喪,就是為了秘密逼宮。如今罪魁已經伏誅,諸位大人不必擔心。”

但事實上無論李璨有沒有去世,今日過後,他都只能死了。

幾位宰相對視一眼,面上卻全無喜色,只剩悲意:“陛下猝然崩逝,那賊子正是因此才急著迎江都王入宮,意圖謀朝篡位!”

岑華群搖頭:“陛下山陵崩的消息傳出,江山無以為繼,今日鄭鑲之亂必然會再度上演!”

謝神筠道:“陛下崩逝前可曾留下只言片語?”

岑華群搖頭:“太廟崩塌猝然,陛下被救出時便已……無力回天了。”

謝神筠沈吟片刻:“陛下既無子嗣也無兄弟,依諸位大人看來,這天子人選該如何擇定呢?”

雖是請教詢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今日謝神筠帶兵入宮,名為護駕,但她所為所想,只怕也與鄭鑲無異。

“郡主覺得呢?”

謝神筠緩緩道:“依我之見,昔年昭毓太子之子乃是大周正統,堪為天子。”

昭毓太子伏誅後確實留下了一個遺腹子,今年應當才兩歲,如何能承繼大統?屆時謝神筠名為輔政,豈不是要學昔年太後,臨朝稱制了?

楊筵霄當即道:“廢太子乃是因謀反伏誅,雖然先帝仁慈,特赦其罪,還在死後追封於他,但罪人之後,如何能繼位正統,統禦社稷?不妥。”

謝神筠並無怒色,反問道:“那楊大人欲推舉哪位聖人呢?”

“臨江王是先帝胞弟,素有賢名,世子性聰慧仁愛,今上在時便數度讓其監國理政,不如讓臨江王世子過繼到今上膝下,也好名正言順繼承大統。”

“不妥。”謝神筠道,“臨江王在儋州吞並土地,甚至逼死數十戶人家,去歲臘月儋州刺史上書詳陳臨江王罪行,皇帝曾下詔責罵於他,臨江王自知罪孽深重,愧對社稷百姓,已於今日認罪自盡。臨江王世子乃是罪人之後,如何能繼位大統?”

她竟是用楊筵霄的話反駁了回去。

殿中群臣霎時面色鐵青。

今日朝會時臨江王分明還健碩,又怎麽可能在今日自盡,但謝神筠既然這樣說了,那臨江王顯然也沒有活路了。

楊筵霄大怒,簡直不敢相信:“謝神筠,你敢逼死宗親?”

“楊大人慎言。”謝神筠肅容道,“臨江王身為皇室宗親,卻不思仁愛百姓,以死謝罪也是應當。”

殿中禁衛齊齊拔刀,寒光一閃,立時寂靜下來,只餘他們微重的呼吸。

她轉向岑華群,問:“岑相公如何看?”

岑華群如今擔任中書令,為鳳閣宰相之首。

片刻後,他緩緩道:“昭毓太子之子,可堪大任。”

謝神筠寫好詔書,待政事堂諸位宰相確認無誤後再加蓋天子印璽,下一任帝王便就此得登大位。

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沈重的腳步聲,鐵甲刮擦過地面的聲音讓人齒軟。

宣盈盈出現在殿外,劍鋒染血:“臣救駕來遲,還請諸位大人恕罪。”

“宣將軍來得正好,”謝神筠道,“陛下山陵崩,國不可一日無君,幾位宰相已經推舉出下一任天子,只待詔書下到中書鳳閣,便能擁立新君。”

“諸位大人欲推舉何人為天子?”宣盈盈上前來。

謝神筠似乎毫無防備,將詔書打開:“昭毓太子之子德才兼備,又是神宗皇帝嫡長孫,堪為大統。”

宣盈盈頜首,下一瞬霜鋒鏘然出鞘,快得不可思議。

謝神筠未及拔劍,那冰涼的劍鋒已經抵在她側頸。

“昭毓太子曾陷謀逆大案,他的兒子豈能正位大統。”宣盈盈緩緩道,“依我看,郡主不如另擇人選。”

霜刃冰涼。

宣盈盈握劍的手很穩,正如她們初見之時,青霜劍鋒死死抵住謝神筠頸項,已滲出了一絲薄紅。

謝神筠一生中被人抵住咽喉的時候屈指可數,而宣盈盈一個人就占了其中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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