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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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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寒刃頃刻撕裂玉堂, 刀光鋪天蓋地的籠罩下來,禁衛一湧而上,刀劍組成的鐵網隨即碾壓過漩渦中心的兩個人。

薄風吹動謝神筠衣袖, 霧青絲羅嬌柔得仿佛一碾就碎,但下一刻她掌心微擡,指間霜刃切割過鐵甲,如攜雷霆之勢, 血花猝然噴濺, 被殿中懸掛的輕紗盡數擋住。

薄刃撕開帷紗,謝神筠踹倒了側旁的童子捧燈青銅燈架,在鐵潮上湧時生生擋住了禁軍的攻勢,那火星點在薄如蟬翼的輕紗上,頃刻燒了起來。

她抓住張靜言:“走!”

後者手腳上還帶著沈重鐐銬,但他當了十來年的府兵, 又在礦山做過重活, 早就不是從前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之臣, 當下以鐐銬絞住身前襲來刀兵, 隨謝神筠突圍。

北衙禁軍沖破了宮城,把天子明堂踩在腳下。這支禁衛在數年裏都只幹緝私刑獄的活,讓人險些忘了他們也是戍守宮城的禁軍之一。

廝殺震天, 江沈帶著禁軍在清靜殿前遭遇了隋定沛的阻攔, 舒國公刀橫胸前,厲聲喝道:“江沈,你是要犯上作亂嗎?”

“陛下病重, 舒國公欲挾持陛下兵變謀逆, ”江沈高聲道,“我奉太後之名除奸佞、清君側!”

刀劍隨即相接。

謝神筠沖出了瓊華閣, 火光在她身後滔天而起,照亮了長夜。

但旋即更多的禁衛一湧而上,如蜂潮蟻群,在廝殺縫隙間試圖舔掉謝神筠的血肉。

太後下的是誅殺令,今夜誰能斬下謝神筠的頭顱,就能封賞千戶。

謝神筠身上刀兵皆除,薄刃柳刀已在先前的沖殺中損毀殆盡,此刻她手中是從禁衛身上奪來的長刀,早已殺到卷刃。

正這時,宣盈盈策馬越過千宮,踏破了刀劍廝殺的鐵幕,輝煌燦烈得一如煦日初升。

“接劍!”

隔著洶湧鐵墻,龍淵在空中劃出一道燦然烈光,謝神筠踩著鐵甲翻身而上,落地時悍然拔劍,沖開了禁衛的攻勢。

左驍衛聽得是太後的號令,宣盈盈畢竟初掌不久,真正敢追隨她反抗太後的只有數十親兵,但他們堵上了謝神筠防守的缺口,成為了她的盾。

“不是讓你去找陛下嗎?”謝神筠面色冷然,沒有對宣盈盈的援助表示欣喜,而是道,“權勢富貴在此一搏,你不要了?”

今夜只要宣盈盈護駕有功,來日等著她的就是通天大道。

謝神筠和當朝天子,孰輕孰重,她應該分得清楚。

宣盈盈著甲,縫隙之間隱有血汙,她比謝神筠更適合戰場廝殺,刀身映過寒甲的弧光輕盈曼妙得有如白鶴掠過雲霄。

但她說的話和停雲白鶴沒有關系,宣盈盈咬牙切齒道:“小皇帝死不死關我屁事,沈疏遠那個寡夫好不容易騙來一個第二春,要是被我攪黃了,我怕我死了之後沒臉去見我娘。”

謝神筠驀然無言,終於在此刻有了宣盈盈、沈霜野、宣藍藍這三個貨色是一家人的實感。

“令堂應該不至於。”謝神筠格開側旁襲來的箭矢,衣裙翩飛如青花驟然盛放。

宣盈盈不置可否,哼唧了兩聲。

“再說了,姓李的天子又不是只有那一個。”宣盈盈忽然道,那聲音輕得只有謝神筠能聽見,“能高坐明堂的就是天子。”

謝神筠隔著刀光冷箭和她對視。

宣盈盈挑眉,篤定道:“謝神筠,我押你贏!”

今夜只要李璨和太後雙雙命喪於此,太極宮的下一任皇帝就能由她們說了算。

她們在電光石火間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交易。

謝神筠眸光側過霜刃,下一瞬長劍翻轉,再度迎向禁軍刀鋒。

太後退到了高臺之上,她身後是烈焰滾滾,身前是殺聲震天。

她看著在冰冷鐵甲中廝殺的謝神筠,忽然道:“拿弓箭來。”

楊蕙愕然:“聖人……”

身側禁衛已取了弓箭來,太後挽弓搭箭,箭鋒直直對準了人潮之中的謝神筠。

大周是從馬背上奪得的天下,因此世家貴胄無論男女,均習得一身騎射功夫。太後不是養尊處優的閨閣女兒,她年輕時敢一人一騎從長安到定州,越過大半個大周。

謝神筠的騎射是她手把手親自教的,縱然謝神筠能一劍當得百萬師1,她也能於萬軍之中取人首級。

明月之下弦繃如滿月,箭鋒似流星,倏然穿破鐵墻刀林,直向謝神筠背心!

“小心!”宣盈盈看著飛箭離弦,瞳孔驟然緊縮,但她和謝神筠之間尚隔無數禁衛,要她避開已經來不及了。

謝神筠猝然轉頭,箭鋒已至眼前!

倉促間她避無可避,只能稍稍調整身形,讓箭鋒避開要害。但有人比她更快。

箭鋒沒入張靜言胸口,那一瞬似乎被拉得很長,讓他倒下時撞上了謝神筠錯愕的目光。

高臺之上太後放下了弓箭。

她眼前浮起當年張靜言被貶惠州時,謝馥春千裏迢迢去追他,當她站在張靜言眼前時,此生再沒有見過那樣熱烈的日光。

謝神筠接住了張靜言,一手斬開了側旁刀鋒。

她身形只能算高挑纖細,撐著張靜言時卻如山岳將崩,硬生生逼退了圍攏的禁軍。

“你應該討厭我的。”謝神筠動了動唇,道。

她似乎想不明白張靜言為什麽要這麽做。

張靜言想說話,但吐出來的全是血沫,他在謝神筠的話裏艱難地搖了搖頭。

“我不會感激你的。”謝神筠一字一句道,在今夜之前,她根本不欠張靜言什麽,“聽著,你女兒還在洪州等著你,你要死也應該死在她面前。”

謝神筠握緊劍柄,殺出了一條血路。

“你不欠我什麽,”張靜言仿佛知道她的想法,再度咳血,艱難道,“你叫……阿暮是嗎?苦恨無益,傷人傷己,這輩子還長……往前看吧……”

這個世上謝神筠不明白的事還有很多,她那樣脆弱,在張靜言眼裏也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但她的恨被張靜言清晰地看到了,沒人比他更清楚,梁行暮是個已經死掉的孩子。

她那樣艱難地拼湊起來謝神筠這個人,就像章尋拋掉了屬於張靜言的過去。

從延熙七年以後,沒有地方再是他們的故鄉,也沒有人是他們的故舊,他們變成了游蕩在世間的孤魂野鬼,找不到來路,也看不見歸處。

“一直留在原地的是你。”謝神筠撐著他,在劍鋒擦過刀刃時低聲道,“不肯往前看的也是你。”

謝神筠從來沒有回過頭,正如她從來沒有想過再做回梁行暮。

張靜言勸她往前看,是因為他自己從來沒有放下過。

張靜言一怔,繼而慢慢笑起來:“我這一生……本來就已經到頭了。”

下一瞬馬踏長空之音響徹宮城內外,黑色洪流湧入宮門,沈霜野策馬如奔雷,頃刻而至。

張靜言驀地推開謝神筠,讓她被沈霜野接住了,他繼而生生拔掉了胸口的箭,轉身用雙手間的鐐銬撞上了禁軍刀鋒,旋即被一湧而上的寒光淹沒。

鐵騎殺入禁軍之中,碾過了瑤臺重闕。自延熙七年後,屹立在太極宮t九重闕上的瓊華閣在火光中轟然倒塌。

清靜殿的護衛被強行撕開了口子,江沈殺掉了隋定沛,帶人闖入殿門之中,雲母落地屏風後空空如也,深帳之中半個人影也無,本該被護在殿內的李璨不見了蹤跡。

“搜!”江沈厲聲道,“無論是誰,格殺勿論。”

鄭鑲護著李璨疾奔在甬道之中,身後傳來了鐵甲摩擦間的簌音,撞上墻後又迅速傳遞過來,讓人心慌。

同樣護在李璨身側的還有秦宛心和數十宮人禁衛,她在太後起事前秘密探聽到消息,匆忙趕來清靜殿,卻只來得及護著李璨離開。

禁軍追上來了,寒光在甬道之中閃過,劈開了禁衛的防守。鄭鑲推著李璨往前,轉身直面刀鋒:“陛下先走!”

他無比清楚,如今能保住他的只有李璨。太後上位之後勢必會除掉他,謝神筠若是一朝得勢也不會放過他的!

如今鄭鑲只能去賭李璨就是真命天子,只要他今夜護駕有功,就能一朝翻身!

鄭鑲身上的紅袍被血水浸透了,分不清哪個顏色更紅,他眼神發狠,同追上來的江沈遙遙對視。

他們在北司針鋒相對多年,鄭鑲本該穩壓江沈一頭,卻因為謝神筠對江沈的擡舉而讓鄭鑲都要暫避鋒芒。

鄭鑲扯了扯嘴角,此刻竟然莫名想笑。謝神筠知道她倚重了那麽多年的江沈也會背叛她,轉而倒向太後嗎?或者說,江沈從來都是太後放到北司監視謝神筠和鄭鑲的人。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今夜他們兩人之中註定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

下一瞬兩人同時動了,在呼嘯的風聲中狠狠撞上了彼此的刀鋒。

更多的禁軍追去了李璨離開的方向。

李璨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宮道間,他本就有弱癥,身體不好,今夜突逢大變又倉促逃命,早已體力不支,眼前冒出了大片大片的黑白,到最後幾乎是秦宛心在扶著他跑。

追兵追上來了,廝殺聲再度在李璨身邊響起,血腥味淹沒了他的口鼻,眼見著就要命喪刀下,李璨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憑借著身形的優勢下意識地從禁軍刀下躲過去,死死撞在了他們身上。

側旁寒光一閃,謝神筠劍鋒下濺開一抹紅花,垂落的袖如青山斂雪,帶著冷冽的氣息。

“阿姐!”李璨大喜,在剎那間迸出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就是現在!宣盈盈執刀緊隨其後,不著痕跡地看過謝神筠,李璨身邊護著他的只有數個宮人禁衛,只要在此處殺了李璨,她們今夜就能另立新君!

謝神筠就在李璨面前。

但沈霜野已經上前一步,恰恰擋住了謝神筠劍鋒去勢:“陛下,亂臣賊子已經伏誅,幸而陛下安然無恙,實有天命庇佑!”

“臣等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卿等何罪之有!”李璨急忙去扶,“今夜爾等護駕有功,朕必有重賞!”

——

天亮時太極宮的一場廝殺已經被埋進了深夜,瓊華閣被燒毀大半,宮人連夜救火,日出後晴光曬著瑤闕殘骸,像是點鳳臺下一塊漆黑的傷疤。

丹鳳門前的血水已經被曬幹了,宮人們提水沖刷著雕欄玉階,要用最快的速度讓太極宮恢覆以往的莊嚴。

太後率北衙禁軍發動政變,數名逆黨已經伏誅,一幹人等也盡皆下獄,唯有太後被關押在千秋殿中,尚不知道如何處置。

天子不提,群臣便也心照不宣地略過這件事。

謝神筠同宣盈盈一道出去,晴光出鳳闕,宣盈盈看著眼前的金殿玉堂,恍如隔世。

宣盈盈還對昨夜的事耿耿於懷:“原來沈疏遠和你不是一條心啊。”她聲音中滿是懊悔,“失策了。”

她摘掉了頭盔,卻沒卸甲,刀懸腰間,兇戾之氣尚未散幹凈,那張臉卻十分奪目,眉眼似斂盡了燦燦天光。

“他和你不也不是一條心嗎?”謝神筠眉間綴了點倦意,淡淡道。

“你才看清楚這件事嗎?”宣盈盈笑起來,暗地裏給沈霜野下絆子,“以後找男人眼睛擦亮點,他這樣的,不行。”

她看見了帶兵重新巡防宮城的鄭鑲。

“沒想到你我忙活半天,居然讓他撿了個大漏,”宣盈盈瞇眼看著鄭鑲,“可惜嗎?”

隋定沛身死,李璨著令鄭鑲暫領禁軍統領一職。

同是戍衛宮城的禁軍編制,金吾衛與左驍衛歷來都是勳貴子弟熬資歷的地方,宣盈盈領左驍衛,同鄭鑲這種是兩路人,彼此見了都是面和心不和。

尤其是今夜,同樣是護駕有功,但鄭鑲的分量可比她們重多了。

“沒什麽好可惜的。”謝神筠從不回頭,只往前看。

“也是。”宣盈盈跳下玉階,高高的馬尾在風中起落,格外灑脫肆意,“回去睡了。”

謝神筠召來禁衛,問:“找到張靜言了嗎?”

“找到了。”死在宮變中的屍體有負責打掃戰場的禁軍統一歸置,有家人的便讓家人來認領,再由朝廷下發撫恤,沒人認領的去處都是燒成灰。

“郡主,要著人將他安葬嗎?”禁衛問。

謝神筠沈默片刻,讓人收置好張靜言的骨灰後交給她。

——

傍晚下起了暴雨,驚雷炸響天邊。

謝神筠驚醒時冷汗涔涔。

腳步聲停在帷帳前,沈霜野挑開了簾紗,讓謝神筠陡然放松下來。

但也讓她覺得疼痛。

“醒了?”沈霜野問。

謝神筠有些懨懨的,風雨大作,帳中昏暗下去,隨之而來的驚電擦亮內室,讓她覺得不舒服,擡手擋住了。

暴雨傾盆而下,雷聲滾過屋檐,像是落在謝神筠耳邊。

“打雷了。”謝神筠道。

“嗯。”沈霜野上了榻,把她攏進懷裏。

驚雷在謝神筠耳邊炸開,她在沈霜野懷裏微微顫抖,像是要把自己藏進去。

沈霜野的袖攏著她,把風雨和驚雷都隔在了他的懷抱之外。

“害怕?”他嗓音很涼,此刻卻分外溫柔。

“太黑了。”謝神筠輕聲道,“我怕有鬼。”

謝神筠怕鬼,它們總是無處不在地纏著她。

“睡吧,我在這裏。”沈霜野沈默一瞬,抱她更緊,似是承諾,“從今往後,我為你執刀,宵小鬼魅,不敢近前。”

沈霜野能替她擋住刀光劍影,也要為她擋住暗夜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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