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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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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數日之後禁軍從南苑的一口枯井裏搜出具屍體, 因為天氣炎熱,已經腐爛得不成人形了。

查實之後發現此人正是禦前行刺的內宦雙喜,禁衛將此事報上去, 天子沈默良久,道:“不必查了。”

端南水患的案子一經披露便在朝中掀起了軒然大波,尤其是荀樾並非死於時疫,而是被謝道成指使殺害的真相更是讓百官群情激憤, 紛紛上書要求嚴懲。

大理寺中, 三司重審譚理。

楊筵霄坐上首,譚理落在堂下,他鬢發梳得整齊,鐐銬在他走動時嘩啦作響,卻並不顯得狼狽。

張靜言的供詞中寫,當年他活下來之後想要查清真相, 發現是俞辛鴻換掉了修築靈河渠的部分磚石材料, 而這部分磚石是他通過徐州運過來的。

洪州受災之後一直不曾修覆, 州內人口多數遷去了臨近的徐壽二州, 張靜言便混進徐州做了一個府兵。

楊筵霄道:“這些年謝道成與陸周涯斂財的手段都是通過淮南轉運使何朝榮進行的,何朝榮不僅在為他們運送財物,還在通過漕運私運銅鐵等斂財, 這些本該是早在陸周涯伏誅時就查清楚的, 但謝道成又指使你篡改了賬目,隱去了其中關於他的那部分。”

譚理今夜很好說話,他同樣知道了荀樾的死, 垂眸不敢和面前的楊筵霄對視。

他們都是在明憲年間科舉入朝的, 但荀樾不是,他出身世家, 又是永宜公主的駙馬,譚理入朝之際他就已經是朝中有清正之名的禦史大夫了。

荀樾性格溫潤隨和,又喜交友,朝中大半官員都可與他稱一聲好友,譚理也不例外。

楊筵霄道:“謝道成最早指使你篡改工部的賬目應該就是十四年前,靈河渠一案吧?”

譚理沈默點頭。

“當時任工部侍郎的陳敬在端南水患的消息傳來後就被革職下獄,陸周涯因此找到我,要我將靈河渠的貪墨一案栽贓到陳敬和張靜言身上,這二人本就是王黨的人,之後便能順理成章地以此為由彈劾王兗。”

“你明知是栽贓,卻還是這樣做了。”楊筵霄道。

“楊大人出身弘農楊氏吧?世家子弟。”譚理淡淡道,沒有太多情緒,“我是寒門出身,王兗是延熙初年的輔政宰相,他任中書宰相那些年,滿朝盡為世家子弟,科舉一制形同虛設,我這樣的寒門官員,即使僥幸入朝,也得不到重用,稍有政績便會被出身世家的同僚打壓搶功。我知道陸周涯和謝道成是想要以靈河渠一案彈劾王兗,但我不在乎。”

“你僅僅是受了謝道成和陸周涯的指使嗎?”楊筵霄旋即傾身,緊緊地盯著譚理,“你是賀相舉薦入工部的,王兗被彈劾後,正是賀相隨即接替了中書令一職。當時端南水患發生後,張靜言原本寫了訴災的折子八百裏加急送入長安,但這折子入了中書省卻不見了,至今不知去向。”

譚理倏然擡頭,和楊筵霄在昏光暗燭中對視。

“我不知道什麽折子,”片刻後,譚理緩緩道,“我當時只是工部的一個主事,陸周涯只讓我矯飾賬目,折子的事我不清楚。陸周涯和謝道成同為政事堂宰相,要想藏起一份折子實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

嚴向江整理過供詞,拿給呂謹過目。

“不行,這份供詞不能遞上去。”呂謹看過之後,卻是將譚理的那份供狀按在了桌上。

嚴向江不解,他同樣看過譚理的供詞,並無什麽問題,他此前不肯松口,如今卻肯招認,這是好事啊。

“這份供詞是有什麽問題嗎?”

“你沒發現嗎?”呂謹道,“楊筵霄在審問過程中有意把譚理的供詞往賀相身上引。”

譚理此前不肯招認出謝道成,正是因為十四年前他幫謝道成篡改了靈河渠一案的賬目,將本是謝道成和陸周涯貪汙的靈河渠案挪在了王兗身上。

但他為什麽肯這樣做?

譚理這個人當初是由賀述微舉薦入工部的,後來陸周涯想要提拔俞辛鴻任工部尚書,也是賀述微力排眾議提拔了譚理,在朝臣眼中,他就是賀相一黨的人。

至於譚理當初到底有幾分是受到脅迫,又有幾分是想扳倒王兗讓賀述微上位,誰也說不清楚,如今也絕不會讓譚理說清楚。

嚴向江一驚:“楊大人他……”

“慎言。”呂謹神色肅然道,“一份供詞證明不了什麽,把譚理的供詞從卷宗裏拿出來,另外叫人再寫一份便是。”

他端起桌上的熱茶,揭開茶蓋,煙氣隱去了他目中精光,讓他的話也變得溫淡起來:“餘崖,你任大理寺卿,最要緊的是要耳聰目明,追查真相,至於旁的,就不要和斷案扯上關系了。”

“下官知曉了。”嚴向江沈默一瞬,拱手道,“多謝呂尚書提點。”

外頭有人掀簾進來,嚴向江急忙截住話頭,看向來人:“江指揮使怎麽來了?”

江沈不知有沒有聽到他們方才的對話,面上看不出端倪:“我奉命提審張靜言,嚴大人,還請行個方便,把他交給我。”

嚴向江以為是謝神筠要見他,便說:“北司既要提審,我自然無不應之理,不過江大人可有文書?”他搓了搓手,有些尷尬,“按規矩要有文書大理寺這便才能讓你帶人走。”

“嚴大人放心,”江沈拿出文書,道,“文書在此。”

——

謝氏這棵參天大樹一朝倒塌,砸下來的餘波甚至引得大半個朝堂動蕩,但與此同時,謝神筠的特殊卻再次突顯出來。

她不僅沒有隨謝氏一同下獄,還因為在端南水患的案子和工部賬目稽查上居功甚偉,得了天子重用,竟是越過了前朝與內廷的界線拜她為中書舍人,賜紅緋金紫魚袋。

再進一步,就該加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宰相頭銜了。

朝議時謝神筠也不再是站在太後垂簾的t地方觀政,而是能與百官共同議事,意義不同以往。

天子親賜紅緋朝服,腰佩金紫,以金絲珍珠做蓮花步搖冠,鈿瓔環佩,行於殿上時明麗得如同天邊霞光出雲。

人人側首。

卻又在觸及她霜白側顏時被那冰冷剔透的顏色擋了回來。

沈霜野立在武將的行列中,恰能將她的雲鬢花顏盡收眼底,從前這份艷色被掩藏在高臺的珠簾之後,旁人難以窺見,如今卻落在深殿之中,人人能觀。

瑤華郡主站在高臺之上會讓人不敢直視,落在群臣中間卻會變成群起而攻之的對象。

群臣不會欣然接受她這個異類,他們不僅會審視謝神筠,還會不吝於用陰謀手段算計諫言來攻訐她。

謝神筠斂目靜袖,發間步搖微晃,綴在雲鬢之間,折出璀璨輝光。

她坦然地站在百官之中,神情未起波瀾,在雲端還是在泥沼對謝神筠來說都沒有區別,她從不因旁人的審視側目。

但沈霜野的目光對她來說是不同的。

甚至異常敏感。

謝神筠眸光微側,隔著滿殿朱紫同沈霜野遙遙相對。

沈霜野記得她長睫之下斂著一點紅痣,非得親密無間才能窺見那點攝人心魄的顏色。

他心中生起一點隱秘的快意。

看可以,但謝神筠該是他的。

——

天光壓重檐,散朝後百官從東華門魚貫而出。

皇帝雖然年幼,卻又未冊後宮,謝神筠如今不再領內廷女官的職務,不好再住在宮裏,因此日日都是入宮點卯,只在政務繁忙時歇在瓊華閣。

謝神筠看見熟悉的馬車停在宮門前,掀簾進去,動作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坐進去了。

沈霜野坐在馬車裏。看她屈膝斂裙,入內端坐,緋艷的紅袍都被清冷的容色壓下去,似薄雪覆霜,一見便覺出涼意。

“你在這兒幹什麽?”謝神筠懷疑地看著他。

“你今日這身衣裳好看。”沈霜野答非所問,眼神從她發上的步搖珠冠滑去了裙上鳳鳥,不緊不慢地將她看了個遍。

謝神筠往日著紅,都是明艷麗色,朝臣的官袍顏色古重,紋樣不同於依制的仙人跨鶴,而是取了鳳鳥銜花、孔雀寶鈿,雍容貴重,雖有逾制之嫌,配她卻剛好。

“你又不是沒見過。”謝神筠垂目看了一眼,她這身朝服雖是獨一無二,可謝神筠看久了瓊華閣和桂堂蘭臺的滿員朱紫,便也覺得尋常起來。

況且這顏色只是緋色,更不及貴不可言的宰相服紫。

“你身上的我沒見過。”沈霜野慢悠悠地看過去。

他道:“我聽說曾有個中書舍人得罪了六局二十四司,在為他做朝服時故意選了沾水便掉色的料子,表面上卻絲毫看不出來,那官員洗了一次衣裳發現後就不敢再洗,只好每日上朝時熏上濃重香料,結果禦前失儀,沒兩日就被聖人厭棄了。”

沈霜野說的這件事本就是謝神筠做的。那個中書舍人在瓊華閣前沖撞過她一次,謝神筠只當他是無意,本沒想與他計較,但之後一段時間,或是在中書省、或是在鳳閣蘭臺,她總能遇見這個人,眼神和言辭都令人極為不適。

偏偏他做得一手好詩詞,又擅逢迎媚上,很得先帝看重,時常召他禦前陪侍。

謝神筠在聖人身側,總有避之不及的時候。幾次之後,謝神筠便不想再看見這個人,讓尚服局給他使了個絆子,那時夏季炎熱,他禦前失儀,先帝自詡仁厚,嘴上沒說什麽,從此卻再沒召見他。

此後謝神筠尋了個由頭,把人貶出了長安。

沈霜野指腹拈過謝神筠裙上寶鈿,輕輕撚了撚,似是好奇:“你的這件,會掉色嗎?”

謝神筠任由他摸。輕薄布料在他指尖被揉皺了,失了莊重,卻沒有顏色沾染。

百官服制由六局二十四司負責,長安的官員成百上千,偶爾也會有疏漏錯處,但謝神筠的衣服自然不會犯這種錯誤。

“會嗎?”這衣裳過了一次水,謝神筠明知道不會,卻還是問。

沈霜野正要答,馬車外面忽然有人近前來拜見。

“郡主。”

來人是工部侍郎岳均,他在太廟崩塌一事中因為挪用紫極宮修建磚木的事受過委屈,謝神筠以聖人的名義賜下金銀安撫過他。

這次譚理入獄,工部上下都被查了個遍,大半的人都有連帶之責,只有他是因為俞辛鴻死了之後才被提拔上來的,反而能摘得幹凈。

中書省還沒有議定工部尚書的人選,便讓他先暫領工部事務。

隔窗不見顯得失禮,謝神筠半推竹窗,一手卻按住了沈霜野的臉,把他困在角落,沒讓車外的人窺出端倪。

“聽說此次端南水患的案子是郡主一力稽查,”岳均垂眸,沒敢直視,他亦是端城遺民,知道這件事後數日沒有睡好,同禦史臺一道肅清工部的賬目,“下官也是端城人,竟沒想到當年竟還有這樣大的冤屈。”

掌心微癢,沈霜野抿過薄唇,在無聲地說話間濡濕了謝神筠的掌心。

竹窗半開,隱約露出端坐車中的雍容人影,謝神筠只露了半朵雲鬢,聲音溫和:“再大的冤屈也有得見天日的一日,岳大人不必掛懷。”

“是啊。”岳均感嘆道,“下官如今只希望這案子能早日徹查結束,屆時也能告慰亡靈。”

謝神筠鬢邊步搖微動,只略一搖晃就被她穩住了,她聲音平穩得聽不出端倪:“靈河渠一案不日將結,其中賬目的許多問題還是岳大人徹夜不休查出來的,也算是能告慰同鄉了。”

岳均悵惘稱是。東華門前百官散朝,他不好多留,只略略同謝神筠說過幾句話便走了。

謝神筠關上窗,抽回了手,指尖還殘著癢意,隱現薄光水色。

馬車輾過青石,駛離了東華門。

“對了,”謝神筠慢條斯理地抽出帕子拭手,瞥他一眼,“我方才沒凈手。”

“是嗎?”沈霜野一頓,若無其事道,“我不嫌棄,就是不知道你會不會嫌棄。”

他眼神很壞,傾身過來。謝神筠的手指倉促地擦過他發鬢,卻沒能阻止他的動作,旋即就被堵住了,雙腕也被他按在了車壁之上,徒勞地滑過座上枕屛。

磕出了一聲輕響。

沈霜野伏身下去,松掉了謝神筠腰間的白玉蹀躞。銀絲鏤空香囊球隨即滾落,在她衣上留下一抹暗香。

緋袍上的孔雀象征著端正守禮,高貴難侵,卻被揉皺了尾羽,變得淩亂不堪。

沈霜野也沒凈手,因此用的是唇舌。

掠奪和侵占是底色,但從沈霜野為謝神筠戴上鐐銬開始,此後他們的每一次交手都在肌膚相觸中變了意味。

他方才問謝神筠的衣裙會不會掉色的話在此刻忽然有了別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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