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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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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謝神筠倒是也曾有過風餐露宿之時, 但那都是從前隨梁蘅四處行醫時候的事了。

夏衫單薄,謝神筠拎著衣袖,已摸到了潤意, 這亭子四面開闊,要想擋風遮雨卻是徒勞。

“不然去阿暮的馬車裏避一避吧?或許再等些時候雨就能小了。”盧思吟道。謝神筠的馬車停在樹下,車夫早在雨勢一大時就進去避雨了。

“看這風雨怕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謝神筠微微蹙眉, 轉向沈霜野, “我記得你在這附近有一座別院?”

盧思吟大喜,能有處擋風遮雨的屋檐自是更好。

沈霜野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黑沈沈的眼珠盯著她:“你怎麽知道?”

……謝神筠當然不會說她如今住的那座宅子是從沈霜野名下僅有的兩間宅子裏選的。

“你回京述職必會經過此地,回望亭附近的別院再適合歇腳不過,”謝神筠鎮定自若,她執掌北司, 擅刺探隱秘, 此時說來也不算騙人, “往年你帶兵回京時偶爾會在長安城外休整一夜。”

沈霜野沒有全信, 但點了點頭,此刻那座別院確實能做擋雨之用。

說是別院,其實是掩在一片清泉松林間的竹樓。山間清寒, 夏日裏是納涼避暑的好去處, 沈芳彌畏夏時偶爾會來這裏小住。

今年主家有喜,不曾來過,竹樓裏只留了兩個灑掃的侍從, 見了主人前來急忙點燈迎人, 見他們衣衫皆濕,又備好熱水, 煮上姜茶。

好在謝神筠車上常備幹凈的衣物,盧思吟與她身量相仿,也能穿。

“醉枕山月去,松風聽雨眠。”盧思吟著木屐穿在竹廊之上,從廊上望去能見幽林松山盡數隱於青青水墨,“你這別院倒是一處清幽所在。”

她此時困意上湧,就要去睡了。

山雨敲了半宿,沈霜野夜半醒了,看見謝神筠的房間還亮著燈。

“睡不著?”竹門沒有關緊,松風入戶,沈霜野看見謝神筠未寢,面前是今日那場殘局。

謝神筠擺弄著案上棋局,道:“來嗎?”

沈霜野落座,執白子,道:“你把秦敘書放到燕州是沖我來的。”

一燈如豆,輝映滿室暖光,風雨都被阻擋在外,雨敲竹檐時的聲音格外讓人靜心。

“是啊。”謝神筠執黑,眼神落在棋盤上,口中坦然道,“畢竟你很難讓人放心啊。”

沈霜野摩挲指腹,感覺到了一絲不快,同時又有一種極其微妙的快意。

沈霜野虛心接受:“多謝誇獎。”

“但你如今已是孤立無援。”沈霜野道,“銓選舞弊案撕開了世家的遮羞布,但謝道成沒有被打壓下去,你不僅得罪了你父親,還得罪了太後。”

他棋風激昂,布局間隱有風雷,白子漸成圍殺之勢。

謝神筠在瓊華閣中的罰跪已人盡皆知,她近日來的失寵也有目共睹。她不再能自由出入宮禁,隨行也無禁衛護持左右,今日來此她獨身一人,冷寂得有如天涯客。

“我只是沒想到謝尚書居然沒有因此被打壓下去。”謝神筠凝眸思索間瞧不出情緒。

銓選舞弊案被揭破,首當其沖地該是謝道成這個吏部尚書,但太後力排眾議也要保他。

“賀相在前朝步步緊逼,謝尚書暫且倒不了,只要太後尚在,他就能穩如磐石。”沈霜野問,“你想扳倒謝道成,是因為想為張靜言翻案?”

沈霜野思及謝神筠曾提過的當年的端南水患案,背後有太後和謝道成的手筆,便只當她是想要扳倒謝道成為張靜言翻案。

但張靜言在定遠侯府養傷謝神筠卻沒有表現出親近,甚至在送他出長安時還埋伏了弓箭手想殺他。

謝神筠的心思太難猜了。

她棋風也詭、峭、奇,落子殺伐果斷,自損八百也要傷敵一千。

“如果我說是呢?”謝神筠道。

窗外風雨大作,下一瞬風雨撲窗而入吹熄燭火,屋中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這盤棋還未分出勝負,但已不必再下了。

沈霜野在黑暗中搖頭,把手中的棋子扔回了棋盒。

“謝神筠,你或許會想為張靜言翻案,但更多的卻是要以此攫取更大的權力。”沈霜野道,“你對付旁人只有一種解釋,就是他們擋了你的路。”

謝道成如此,沈霜野也是如此。

秦敘書不僅是放在北境的眼睛,還是懸在沈霜野頭上的一把刀。

對於太後和謝氏來說,謝神筠也只是一把好用的刀,是刀就逃不過卷刃被棄的命運。

從前先帝尚在時,還能壓著皇後與外戚,如今太後掌權,自然要培養謝氏子弟入朝,謝神筠是很好用,但朝堂人才更疊,最不缺的就是才華與謀略。

能夠代替謝神筠的人多的是。

“你好生了解我。”謝神筠沒有否認,她仍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因為突如其來的黑暗慌亂,“你不也是如此嗎?擋我們路的人,都該去死,是不是?”

驚電白流滾入屋中,耀得慘白一片,謝神筠端坐的側顏被照得霜白。

她是手執白刃孤峭險峻的殺人客,要在朝堂上殺出一條通天途。

天邊驚雷炸響,謝神筠在雷聲中掀掉了棋盤,黑白棋子滾落一地,沈霜野仰身時握住了她的手腕,但旋即被謝神筠回肘擰掉了。

那冰涼的刃抵在他頸側,謝神筠翻身坐了上來。

靜夜繃緊如弓,似乎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沈霜野巋然不動:“你想殺我?”

頸側傳來的觸感冷而軟,那不是什麽刀刃,而是謝神筠冰涼的手指。他遭遇過比這艱難百倍的生死一瞬,卻沒有哪一刻能像謝神筠一樣讓他覺得危險。

“殺你多沒意思啊。”謝神筠輕輕笑起來t。

那殺意卻如潮水漫漲,頃刻盈滿這方軟榻。

沈霜野沒有放松。

謝神筠微微俯身,尾音輕得像是一抹喘息:“你握得好緊,弄疼我了。”

那壓抑了太久、毫無紓解的渴望就在謝神筠輕飄飄的一句話裏硬起來。

但昏暗的夜色替沈霜野藏住了堪稱暴戾的情緒,又被他緩慢而堅決地死死壓下去。

他聲音甚至平靜得聽不出端倪:“我是不是說過,再有下次,次數翻倍。”

“你何不在別的地方討回來呢?沈郎?”謝神筠輕飄飄地說,又是那種誘哄的語調。

偽裝和克制對謝神筠來說沒有用,她從窺探到沈霜野難以啟齒的隱秘開始就永遠落於不敗之地。

他握著謝神筠的力度已讓她覺得疼痛。

屋外響起木屐踢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謝神筠門外。盧思吟叩門:“阿暮,你睡了嗎?今兒晚上打雷,你怕黑是不是?”

漆夜中謝神筠唇瓣微動,無聲道:“我好怕啊。”

冰涼的吐息落在沈霜野唇上,涼得像是一粒雪。

那根繃緊到極致的線猝然斷裂。

沈霜野在敲門聲裏擡手把人狠狠地壓向自己,那是個極度兇悍血腥的吻,撕咬過謝神筠的唇舌,掠奪她的呼吸。

他們連親吻都像是撕咬。有如權力傾軋中的獸,只有在相互撕咬時才能變成支撐著對方的人。

謝神筠紅艷的皮肉下藏的是堅冰霜雪,沈霜野此刻只想要她化掉,化在自己身上。

屋外的敲門聲停了,木屐聲踢踏著遠去,驚雷與風雨掩蓋掉了黑夜裏的燥動。

太擠了。

謝神筠仰首,容納得吃力。

窄小的榻是偷歡地,能裝一對有情人。

最後一次的時候沈霜野從背後抱住她,臂膀強硬地將她鎖在自己懷裏,於是謝神筠連仰頭也吃力。但她還要就著這個姿勢艱難轉頭,那霧蒙蒙的眼分明受不住潮氣,裏頭卻還是冷的。

“不許弄進來。”連說話也是命令,顫音都被她壓下去了。

沈霜野和她對視,那長久的一瞬兩個人都停止動作。

下一瞬謝神筠的話換來的是更重的碾壓,沈霜野握著她的後頸,那力道將她整個人都揉碎了。

她悶哼都被堵在了喉間,唇齒間溢洩出來的是盛不住的滾燙。

太燙了。謝神筠仰頸,她受不住,咬住了自己兩指,而沈霜野含住了她蝴蝶骨上的那粒紅痣。

風雨止歇。

翌日盧思吟起身,謝神筠和沈霜野已經坐在廳中用早膳了。

盧思吟一無所覺地落座,先去看了謝神筠的臉色:“昨兒晚上雷雨太大了,你被嚇住了嗎?我記得你最怕打雷,擔心你害怕,去敲你的房門時你卻已經睡下了。”

謝神筠容光勝雪,眼波瀲灩處更勝青山碧水,倒是沒有夢靨憔悴的跡象。

她細思了片刻:“頭先那道雷是有些怕,我只好捂著耳朵沒去聽。許是風雨太盛,也把你的敲門聲一並蓋下去了。”

謝神筠見千人就有千面,是個非常善於洞悉別人喜好又能偽裝自己的人,只是平素全看她願不願意裝一裝。

比如盧思吟雖生就金尊玉貴,性情卻豪邁,愛憐老惜弱,因此謝神筠在她面前總是會恰到好處地展現出一點柔弱。

那點柔弱因為她平時的剛強冷酷而更顯脆弱。

果然,盧思吟道:“你沒被嚇住就好。這雨也太急了,還好昨日得借疏遠的地方避雨,否則真要是露宿荒野,還真不知道如何過。”

謝神筠道:“長安城外貴人的別院山莊甚多,倒也不至於真露宿荒野。”

兩人閑話幾句,沈霜野一直默然不語。

早膳用完一行人便準備返回長安,盧思吟這次不再與他們同路,她住城外的永安觀,再有兩日便準備離京。

謝府與定遠侯府離得不遠,兩人原本該是同行,但那馬車一轉卻是七拐八拐地入了興慶坊。

興慶坊挨著國子監,雖算不上魚龍混雜,但來往的人身份也是極其覆雜,況且——

沈霜野記著來時的路,卻覺得有些熟悉。

長安仍飄細雨,青檐飛瓦皆籠於細密雨霧之中,沈霜野見了那宅子,熟悉的感覺更甚。

馬車停下,謝神筠掀簾出來,竹骨青面油紙傘已率先一步遮去了她頭上細雨。

謝神筠看著傘下人,兩指推開了傘柄,那是個輕而堅決的動作。

細雨頃刻沾濕鬢發,她夜間含情的眼在白日裏冷卻下去,顯出霜雪似的涼意。

沈霜野眼眸微沈,看著她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謝神筠入了內院,丫鬟仆婢盡皆忙碌起來,謝神筠沐浴出來,伏案寫了一張拜帖:“敬國公的身體如何了?”

“敬國公回京之後除了去先帝靈前跪了兩日,此後便一直閉門謝客。”杜織雲道,“那日在宮中我觀其面相,已有將死之狀,只怕是用了什麽虎狼藥勉強撐住,拖不了幾日了。”

“敬國公上書乞骸骨的折子留中不發,賀相與太後都還在觀望。”謝神筠道,“但不管最後黔西道節度使的位置給誰,宣盈盈都與其無緣。敬國公一死,宣盈盈就得斬衰三年,這對她來說不是好事,除非她能奪情留用。”

三年的時間可以讓宣盈盈避開朝堂的風起雲湧,但也足夠讓她被人遺忘。

敬國公拖著病體也要奔波回京,未嘗沒有要在死前替她謀劃的意圖。

“舞弊案沒有將謝道成打下去,太後保他的態度斬釘截鐵,勢必已經引起了賀相的不滿。”謝神筠道,“今時不同往日,太後即便是代天子理政也是與從前有區別的,朝臣們如今最擔憂的事就是母強子弱,日後取而代之,太後要是在這件事上稍退一步,或許還能降低賀相的警惕。”

但太後不肯。

昨日賀述微親自送秦敘書出京,除了因為兩人私交之外,還有對太後不滿的一層緣故。

如今這局面長久不了,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謝神筠將寫好的名帖遞過去:“去送給宣盈盈,我要約她見面。”

鐵畫銀鉤滿紙淋漓,謝神筠寫給宣盈盈的拜帖學的是張旭貼,但收筆處圓融宛轉,有她自己的風格,宣盈盈一見便知。

“宣將軍會答應嗎?”杜織雲問。

謝神筠和宣盈盈的合作是各取所需,但兩個人又都彼此防備、各懷鬼胎,誰也不能真正信任對方,春明湖刺殺之後兩人互相懷疑對方的事幾乎已經擺在了明面上。

謝神筠提腕在青瓷蓮花魚臺盞中洗筆,墨色暈開於水,染黑了蓮瓣。

“我要送她黃金臺、青雲路,她焉有不應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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