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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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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數日後, 吏部選試結束,所出名錄竟與早前許則呈遞給秦敘書的名單一般無二。

太極宮在酷暑裏曬了半個月,每日上朝前都有內侍宮人在清靜殿前潑水降溫, 等日頭一出來,那暑氣就被曬成了水汽。

今日群臣入殿,顯見的壓抑,待得天子坐穩明堂椅, 秦敘書便出列, 擲地有聲道:“陛下,臣有本奏!”

“臣要參今次吏部銓選,所錄七十九人均為門第、聲望顯赫之人,主試官不僅以門望取士,還皆為事先擇定,毫無公正可言, ”秦敘書道, “其中舞弊徇私之處, 還請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滿堂震動, 殿中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皆是竊竊私語。

秦敘書為防走漏風聲讓今次主持銓選的官員知曉之後有應對之策,那份名錄從許則那裏過他的手, 再沒有讓第三個人知道, 連賀述微那裏他都瞞住了。

此刻賀述微側首過來,肅聲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賀相,微臣所奏句句屬實, 銓選所錄七十九人的名單已於昨日呈遞到禦前, 但微臣這裏還有一份與之一模一樣的名單,卻是在銓選數日前就已經定下來了, 臣已將此案詳情寫於奏表之中,陛下與聖人一閱便知。”

“絕無此事。”裴元璟立時出列,“銓選名錄是我與吏部、禮部諸位主試官一同擇定的,按照參選人員的成績排名,絕沒有徇私弄假之處!”

銓選名錄是要由吏部尚書、禮部尚書共同確定之後才會上報,謝道成與魏東明也出聲附和,道絕無此事。

“那在銓選開試之前便已流出的錄取名錄作何解釋?”秦敘書道。

殿中女官已找出了秦敘書的折子和昨日吏部呈上的名單,兩廂對比,那份名錄果真是一樣的。

“實乃誣告!”謝道成肅然,“待選士子中凡有才有志之士在長安城中早已聲名遠播,是以名單上所錄才盡是有名望之輩,便說這兩份一模一樣的名單,要是有心之人暗中拿到了吏部的名單,再以此汙蔑名錄上的人早已內定也不無可能,秦大人還是要兼聽則明,勿要以捕風捉影之辭行排除異己之事!”

若是換了以往,以秦敘書的性情被他這樣一激必定怒不可遏,但今日他沈住氣,反問:“捕風捉影之辭?”

“太後身邊的瑤華郡主親自核實的名錄,在謝大人看來也是捕風捉影之辭嗎?”

謝道成驀然震住。

連殿上天子都不安地看向側旁珠簾中的太後。

兩日前,許則將銓選舞弊一事告知秦敘書時,謝神筠也在。

“無論是科舉入仕還是銓選授官,都是為了朝廷選拔良才,”謝神筠懇切道,“我雖是女子,但也知十年寒窗苦讀的不易,不願良才沒於政鬥之下,也不想見朝中舞弊成風,還請秦大人直言上諫,還今科士子一個公道。”

秦敘書神情覆雜:“你……”

謝神筠自幼長在宮中,與太子一道在麟德殿聽書,秦敘書也是教過她的。

從前朝堂相爭只是立場不同,在謝神筠逼死太子之前,政事堂諸位宰相對她的評價都極高。

即便是現在,她觀政於太後左右,群臣也挑剔不出她的錯處來。

“我知曉秦大人必有疑慮,”謝神筠道“僅憑禦史臺上諫,或許這樁舞弊案最後便會被打為黨爭,但若是我與秦大人同時揭露此事,自然能取信於人。”

何止能取信於人!這簡直就是做女兒的親自狀告自己父親徇私,就算是假的旁人也會信上三分了。

秦敘書在此刻長嘆一聲,從前因為謝神筠逼死太子的那些芥蒂淡去些許,他鄭重道:“郡主高義。”

謝神筠在此刻下到殿中,沒有辜負秦敘書的期望:“陛下、聖人明鑒,秦大人所奏確有其事。”

秦敘書此前或許還會懷疑謝神筠會當堂反口,陷他於不義之地,現在心中最後一絲隱憂也散去了。

滿堂嘩然!群臣各自隱晦地對了個目光,難得地看著這場父女相鬥的大戲。

謝道成面已青紫。

謝神筠神色如常,平靜道:“數日之前長安一酒肆之中有數個士子酒後狂言,言是此次銓選已上下打點好官員,甚至連錄中之後所授官職如何都說得清清楚楚,北司探查長安,自然將此事呈了上來。我著人暗查之後發現確有此事,吏部文試尚未開始,名單便已出來了。人證物證俱在,詳情皆呈於北司卷宗之中,請陛下明察。”

賀述微反應極快:“陛下初繼位,取士選官本應是天子恩澤天下,如今竟有奸佞亂政,不僅是損害陛下盛名,更是要壞我朝堂根基,請陛下徹查此案!”

殿中百官齊跪:“請陛下徹查此案!”

——

朝堂風雨一夕吹徹長安。銓選舞弊的風波乍起,引起朝野內外無數士子議論。

沈霜野那座落在興慶坊的宅子正挨著國子監,左右多為各州士子,這兩日群情激憤,都在議論此事。

謝神筠今日在東晴閣約見裴元璟。

她戴帷帽、著道袍,緩步上樓時聽到了樓下堂中的喧鬧。

樓下所坐多為學子儒生,一圈的深青襕袍,頭戴襆頭,還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座中有人激昂道:“陛下繼位後改元昭明,開恩科以攬天下才,本是德昭宇內的好事,可竟也全成了世家之流搶奪官位的踏腳石,叫人如何不怨、不怒?”

旁人皆附和道:“是啊,科舉取士晉身之途,看似公平公正,可到頭來還是以門第聲望擇人,這些年若非賀相在朝上苦苦支撐,朝堂早變成世家的天下了。”

“如今陛下尚且年幼,上有太後專政攬權,下有世家謝黨亂政,豈有我等寒門學子的出路!我輩前途已渺!”

有人道:“此言差矣,朝堂雖有奸佞橫行,但亦有賀相與秦相為百官柱石,況且,我聽聞此次銓選舞弊一事,正是由瑤華郡主向秦相揭露的,郡主雖為女子,卻也心懷天下。”

“我聽說郡主年幼時與昭毓太子一同受賀相教導,外通賢德、內修清正,連賀相都曾讚她是竹骨蘭心,有君子之風。”

“你看,如今你在長安士子眼中便是大義滅親,一心只為朝廷政治清明的女君子。”裴元璟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顯然也聽到了樓下學子的議論,“好手段。”

“我不是嗎?”謝神筠淡淡道。

裴元璟沈默瞬息,吩咐人上茶。

雅間內屏風圍座,菱窗半闔,隔絕了樓下喧囂。

“你不是。”裴元璟倒茶,一壺君山銀針註杯,配兩碟銀紅櫻桃酥糕,是明麗溫軟的顏色,屋中氣氛卻全不是如此。

“哦?若非如此,我圖什麽呢?”謝神筠沒動,側首看向窗外。

廳中學子已討伐到了世家之流,有人激憤無比,有人隱忍不言,還有人擔心惹來口舌之禍,惶惶難安,端的是一副眾生百態。

裴元璟淡道:“不如此,你如何能在朝野內外賺得一個好名聲呢?”

“你聯合秦敘書捅出銓選舞弊,引起群情激憤,要的就是傳頌你瑤華郡主的聲名,”裴元璟道,“經此一案,你便不再是出身謝氏的高門貴女,而是清正不屈的內制舍人,清流文臣不會把你再看作謝黨,但他們也不會接納你。”

謝神筠一時的倒戈不意味著立場的轉變,以秦敘書為首的直臣仍然會審視她,她姓謝,這就是她抹不掉的出身。

正如裴元璟出身河東裴氏。

“我不需要他們的接納。”謝神筠搖頭道,一如既往的條理分明,“直臣和佞臣在我t這裏沒有區別。秦敘書是清流之首、享譽天下的直臣,可他不是孤臣。他的女婿方鳴羽借著秦敘書的名頭先後以行卷拜訪了主試此次銓選的武英殿大學士和禮部的主試官,”

謝神筠意味深長道,“——還有你。”

裴元璟面容平靜:“士子以行卷拜訪權貴薦官是由來已久的慣例,今科文考的名次以成績論,我不曾徇私。”

謝神筠道:“前日之後,就算你沒有徇私,也會變成徇私。”

“你的目的是秦敘書。”裴元璟了然地看著她,“既是要借他的聲望,更是要踩著他的聲望上位。”

謝神筠道:“秦大人坐右都禦史的位置太久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裴元璟指腹點過杯沿,輕聲道,“太後容不下他了。”

秦敘書可不止一次地上書抨擊過太後主政,他在朝堂之上既沒有賀述微手段圓潤柔和,也沒有岑華群左右逢源,早便成為了太後的眼中釘肉中刺。

“但太後不會容許你以這種方式。”

如今的朝堂風波可全是沖著世家去的,首當其沖的就是任吏部尚書的謝道成。牽扯之大,已近挑起了天下寒門學子的怨懟,連帶著對臨朝稱制的太後也多有不滿。

片刻後,謝神筠冷漠道:“因為太後也不會容許我對你下手。”

原來如此,裴元璟瞬間了然,今次的銓選他為省眼一職,舞弊彈劾案一出,他立時便被停職留查,脫不了幹系。

裴元璟神色平靜無波,仿佛謝神筠的話沒有掀起任何波瀾。他道:“這樁婚事,你不願意。”

四年前他們初議婚時,裴元璟剛得進士科第一,禦前賜紅緋,打馬游長安,風光無限。

那時東宮與太後的關系已日趨緊張,裴謝兩家定下這門婚事,其中的緩和之意卻是做給先帝看的。

“你憑什麽覺得我會願意嫁給一個一心要殺我的人?”謝神筠道。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裴元璟說,“從前你我立場相悖,生死各安天命,但如今不然。趙王殿下登基之後便是我要輔佐的大周天子,你我也可以是同路人。”

“你要外放去做青州刺史了。”謝神筠道,“河洛之地雖好,我卻不願意去。”

“出了銓選這樁案子,我未必還能去青州。”

“去哪裏都跟我沒關系。”謝神筠道,“你如今若想從銓選舞弊案中抽身,只能向方鳴羽下手。”

“你是要借我的手來把秦敘書踩下去。”裴元璟點點頭,“銓選舞弊的名單中不僅有河東裴氏,還有你謝氏的人,太後為了將謝氏從舞弊案中摘出去,一定會避嫌。”

裴元璟看得透徹:“況且此案涉及人員眾多,我為銓選的考功郎中,卻是無論如何也摘不幹凈,此案過後,我勢必會被貶斥,這樁婚事即便還能成,婚期恐怕也要往後拖了。”

“一石二鳥,禍水東引,好手段。”他下了結語。

謝神筠不為所動:“你沒能殺掉我的時候就該想到今日。”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殺了我?榨幹我的利用價值之後?”裴元璟問,“陸庭梧死前你用他扳倒了太子,太子妃死前你又讓她留下了皇嗣。”

裴元璟微微一笑,笑容卻冷:“如今你要用我扳倒秦敘書了,謝神筠,你還真是唯利是圖、物盡其用。”

“多謝誇獎。”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謝神筠起身欲走,臨走前不忘說,“記得明日上朝的時候彈劾方鳴羽。”

她起身時腳步微滯,被裴元璟看在眼裏。

桌上那杯君山銀針她沒有動,糕點也沒有嘗,失去了熱氣,變得冷。

“太後罰你了?”裴元璟忽然道。

前日朝議過後,太後大動肝火,謝神筠在瓊華閣中跪了半個時辰,不是秘密。

太後待她從來如珠如寶,這次是氣得狠了。舞弊案結束之前,謝神筠要再想像從前一樣在宮中行走,只怕是不易了。

謝神筠道:“跟你沒關系。”

裴元璟仍舊坐在原位,不曾擡眸看她,側影臨摹於窗紙,恍如玉山將傾:

“聖人或有淩雲之志,但陛下才是大周正統。朝堂從來都是兵不見血的廝殺,縱觀大周百年數次政變,能以女子之身臨朝輔政的終究寥寥無幾。太後至少還占著孝道二字,可你最後也只能是佞幸之流,你如今不居高思退,他日恐怕難得善終。”

謝神筠背影稍頓,說:“從我站上這個位置,就沒想過善終,你也該是如此。”

——

雅間在長廊盡頭,欄上掛深紫薄紗,雕金彩繪,底下的士子還沒散,高談闊論時聲穿層樓。

側旁的門忽然開了,一只手伸出來強硬地把謝神筠拉了進去。

疾風襲過來人鬢發,薄刃穿袖而出,被迅速擋下,房門一開一合間謝神筠被撞上了門內側的鏤空條棱。

沈霜野道:“下次談事情的時候別挑在這種地方。”

薄刃貼在他手腕內側,沈霜野還握著她的腕,她認出來人的時候就沒有動了,任由他挑起自己的簾紗,說,“容易被人盯上。”

謝神筠今日沒帶侍從,暗衛卻是一直隱在暗處,謝神筠一從廊上消失便有人在翻身下來,輕叩房門:“郡主?”

“沒事。”謝神筠道,擡眼看向身前人,“也不是人人都像你這麽閑。”

“是我多管閑事了。”沈霜野放開她,“你近來風頭正盛,今日約見的是誰?”

“盯我盯得這麽緊?你追著我來的?”薄刃收回袖中,謝神筠推開他,環視過這間雅室。

附近這幾間屋子被她吩咐過一早空了出來,也不知道沈霜野是幾時混進來的。

“巧合而已。”沈霜野不認。

“聽到了多少?”

“不多,恰好聽到一點你要人上書彈劾秦大人的事。”沈霜野道,“賺名聲的事自己來,得罪人的事就讓旁人去做,前腳剛賺足了秦敘書的感激,後腳就要對他下手,郡主果真是好手段。”

謝神筠奇怪地看著他:“得罪人的事不讓旁人去做難道還自己親自去嗎?我雖然算不上聰明人,但也不傻。”

裴元璟還在隔壁,謝神筠不想在這裏說話,重新戴好帷帽,推門出去。

“郡主太自謙了。”

他們穿過大堂,出門之後沈霜野話鋒一轉,道,“你就這麽篤定能用方鳴羽拿掉秦敘書?”

“我篤定的不是方鳴羽,而是秦敘書。”

他們穿過大街,兩側是些雜物鋪子,來往的人更雜。各處都熱鬧,攤子擠攤子,商鋪挨商鋪,到處都是攢動的人頭。

謝神筠一身月白道袍,尤其招眼。

沈霜野側過身,扶刀擋住周圍窺探的目光。

謝神筠恍若未覺,道:“秦大人這個人你該比我了解,他出身滄州,早年家貧,心懷報國之志卻兩次科舉不中,都是因為行卷通榜,因此後來賀相改科舉為糊名制,也有他的大力推動。他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許他們在他任職政事堂宰相時去參加科舉,就是因為擔心旁人會看在他的名字上錄用,何況如今是他的女婿卷進了舞弊案。”

“秦敘書這樣的人,打壓、彈劾甚至構陷都沒有用,”謝神筠道,“羞愧才能壓倒他。”

沈霜野沈沈地看著她,謝神筠眸光清澈,容色雪白,幹凈得像是隨時會被日光曬化的新雪。

但她這樣的人恰恰和秦敘書相反,羞愧似乎是她身上最不可能出現的東西。

“我記得三月臨川郡王生辰宴,”沈霜野道,“席上你提起秦娘子的婚事,那時你就在籌謀今日了。”

謝神筠一頓,沒料到沈霜野將數月前的一樁小事都記得這樣清楚。

她看著屋檐上的日光,目光落下來時又看中了路邊攤位上一個墜子,玉是邊角料,難得雕成了個睚眥的模樣,謝神筠瞧著和沈霜野刀柄上的花紋有些像。

她拿起來把玩片刻。

“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郡主也看得上眼?”沈霜野多問了一句。

“我瞧著好看,”謝神筠付了錢,手指靈巧,三兩下就打好了一個穗子,“來,給你做個穗子。”

不是對著沈霜野,反而是對著他腰間那把刀說的。

沈霜野覺得她語氣像逗狗,像是在說:“來,給你打條鏈子。”

沈霜野一晃神的功夫謝神筠便湊近了,她慢慢將墜子掛在他刀上,濃密的眼睫似振翅蝶。

謝神筠今日棄了濃墨重彩,像道孤白月光,剔透且冷。但月白也太清淡,讓她低垂眼睫時恍惚給人溫柔的錯覺。

也只是錯覺。

溫柔刀最傷人。

沈霜野驀地錯開眼t,攔住她手,說:“郡主不如自己留著用。”

謝神筠沒退開,打好了結扣:“這墜子襯你——”她伸手撥了撥穗子,一眨眼的功夫謝神筠竟然已經系好了一個結,

“……的刀。”

沈霜野手指動了動,還是當著謝神筠的面解了下來:“同我倒是不大相配。”沈霜野將墜子握在掌心,玉納五德,睚眥嗜血,都跟他沾不上邊,他擡眼看著謝神筠,說,“我這麽善良。”

“是啊,”謝神筠眼眸流轉間帶出點笑意,道:“你這麽善良。”

謝神筠在笑,語調卻冷:“新亭之亂後你受封定遠,秦大人上書力陳藩鎮之患,矛頭直指北境,那時邊境未穩,先帝雖然沒有撤掉你的兵權,卻以教養為名把沈娘子留在了長安。”

“延熙十八年,你在靈臺一戰中負傷,秦大人再次上書言你擁兵自重、目中無人,因此那年除夕夜你帶傷獨自入京自辯,政事堂諸位宰相齊齊上書想要換掉你,你在長安賦閑半年,若非後來鹿野之戰你再度立功,只怕如今你就只剩下一個定遠侯的虛名了。”

“沈霜野,你好善良啊。”謝神筠平靜道,聽不出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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