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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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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陸凝之沈寂片晌, 道:“你知道了。”

“太子為了護你,不惜坐實了窺伺帝位、篡權謀反的罪名,也替你擔下了炸毀礦山的罪過。”謝神筠道, “我果真是沒有看錯,他為了你,什麽都肯做。”

而陸凝之為了權勢,也什麽都敢做。

她昔年以淮南轉運使何朝榮和魏昇的結親, 插手了淮南軍政, 又借漕運水匪斂財養兵,都是讓陸庭梧以東宮的名義去做的。

至於太子到底知不知道陸凝之背地裏做的這些事,已經不重要了。

陸凝之眼中終於冷了下去,春水凍成了堅冰:“你逼死了他。”

“是我們。”謝神筠冷冷道。

太子本來可以不用死的,但私鑄兵甲的事一旦爆發,莫說是陸凝之, 東宮上下都會被清洗, 誰會信他毫不知情?他已然被逼入絕路。

於是他只能悍然謀反, 贏, 他就是大周天子,輸,也不過是身首異處。太子妃腹中尚有骨血, 未必不能期盼來日。

陸凝之沈默。

良久後, 她微微嘆息,仿佛終於承認了那個事實:“是啊,是我們。”

“他太軟弱了, ”那聲嘆息帶走了陸凝之所有的溫情, 撕掉那層溫柔假面之後她骨子裏是和謝神筠如出一轍的冷酷強硬,“為人夫, 他不曾護佑妻兒;為人子,他受盡打壓卻還愚孝至極;為儲君……”

她在庭中急走兩步,高聳的腹部在此刻觸目驚心。

她嗤笑一聲,“一個連謀反都不敢的儲君。”

不滿t如潮水,淹沒了夫妻之情。

陸凝之嫁給太子時,他父親握著她的手,同她說她以後會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陸凝之沒有信。

她距離那至高無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遙,現實卻遠比她想的還要殘酷,她在東宮數年,便如魚困淺底,鳥住金籠,日日都是膽戰心驚。

不爭就是死。

“太子不是軟弱之人,他只是……可惜生在帝王家。”謝神筠緩緩道,沒有對陸凝之的話流露出情緒。

陸凝之鬢發微動,自太子去後她便發間簪白,然而今夜見謝神筠前她取下了發間白花,通身無飾。

今夜最後一面,她總該做一回自己。

“是啊,”陸凝之唇角含笑,替自己定了結局,“帝王無情,你我皆是螻蟻,不值一提。”

謝神筠同陸凝之一樣,都在爭。

區別只在於陸凝之結局已定,而謝神筠仍不甘心。

陸凝之在這一刻臉色忽變,飛快蔓延上一層死氣,蒼白得可怕:“沒了李璨,還會有旁人,殺了他也無濟於事。”

謝神筠神色終於變了,她一把鉗住陸凝之,厲聲道:“你服了毒?”

她搭上陸凝之脈搏,便知來不及了。

“有人要我死……”陸凝之唇角溢出鮮血,她反手掐住謝神筠的手腕,力道之大近乎入骨,“天家父子相殘,夫妻反目都是稀疏平常,謝神筠,你贏不了……”

她聲音很輕,落在謝神筠耳邊卻不啻於驚雷,頃刻便能讓她想清楚來龍去脈。

陸凝之微微搖頭,仿佛已經看到了來日謝神筠的下場,“阿暮啊……你同我一樣,永遠……爭不贏的。”

“可我不信命!”謝神筠聲音發狠,她攬住陸凝之,被下墜的力道帶著跪坐於地,“結局未定,誰能看得到來日如何?我既爭了,便要贏,輸了也不過是孤墳一座,也好過受制於人、跪如螻蟻!”

“命啊……從來由不得自己……”陸凝之急促喘息,眼底映出漫天星河,璀璨生輝,“你要爭……便註定此生都是籠中雀,終究飛不過這宮檐……”

月華散盡了。

庭外守著的阿煙與杜織雲早已疾奔過來,杜織雲按住陸凝之頸側脈搏,片刻後終是搖了搖頭:“救不了。”

謝神筠輕聲說:“她沒想過活。”

陸凝之故意引她來見最後一面,便是一心求死。

南苑以外朱紫輕袍跨門而入,裴元璟匆匆趕至,還是沒來得及。

謝神筠只看了他一眼,目光觸及陸凝之高聳的腹部,驀地抓住杜織雲的手,道:“孩子!這個孩子已經足月了,或許還有生機!”

杜織雲一怔:“你是想……”

謝神筠目光很冷,在夜色中泛出涼意:“我要他活。”

——

“謝神筠。”庭中月華如練,照透了裴元璟一身朱色,那顏色倏然淺淡下去,涼得透骨。

謝神筠與他擦身而過,在他背後駐足。

他們對彼此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心照不宣,不必多問其他。

“你來晚了。”謝神筠道。

“那你又是為何而來?”

堂前蘭草搖曳,謝神筠眸光很淡:“太子死前,我答應了他,會護住太子妃母子。”

這個字卻仿佛戳痛了裴元璟,慣來平靜無波的聲線有了裂紋。

“護?”裴元璟冷道,“謝神筠,你關著太子妃,不過是為了她腹中遺孤。”

陸凝之不是深宮無知婦人,她清楚自己的價值在哪裏。

“趙王生來就帶弱癥,壽數不長,日後於子嗣上或許也艱難。除他之外,李氏宗親便得往上追溯。明憲皇帝的子嗣之中,秦王早夭,靖王被廢,惟餘一個楚王,卻是口蜜腹劍之輩,若是要從宗室裏挑選幼子,他有生身父母,又有宗親為靠,日後一朝得勢,聖人與你會是什麽下場,自不必我多說。”

裴元璟神色嘲弄,“你是要拿太子的孩子來當你的賭註。”

謝神筠默然地立在月光下,神情看不分明。她穿得單薄,夜風吹動薄袖,發出嗚咽似的悲鳴。

看似重情重信的承諾終於在裴元璟的鋒芒裏被剝掉外面的糖衣,露出了裏面的偽善。

謝神筠從不做無用功,她違抗皇後殺掉陸凝之的命令就是在為來日打算,這點連裴元璟也不得不佩服她。

她太狠,也看得太遠。

謝神筠微微側首,沒有承認他的猜測,而是輕描淡寫道:“阿璨年紀尚幼,又有太醫精心照料,日後未必不能康健。更何況,這個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太子遺孤就一定比宗室子好嗎?你別忘了,若真要算起來,聖人與我皆是他的殺父仇人。”

“對謝皇後來說,或許扶持任何一個宗室子都比太子遺孤要好。但對你而言不是。”裴元璟看透了她,因為謝神筠就是這樣的人,“謝神筠,你是無根浮萍,卻偏要做石邊蒲草。”

“風雨一來,浮萍就該逐浪而逝。”裴元璟道,“蒲草卻能百折不摧。”

天家無情,唯權勢二字可解。

謝神筠太年輕,也太謹慎了,她在朝堂廝殺中無聲地占據了重要位置,手段老辣得不輸權臣,又遠比權臣還要明白這個朝堂運轉的規律。

良久之後,謝神筠道:“是嗎?可惜朝堂之上,你我皆為浮萍,沒什麽區別。”

她始終沒有回頭。

星月皆隱,萬籟俱寂,許久之後,靜夜中驀地傳來一聲啼哭。

剛出生的孩子連哭聲都是微弱的。

“這孩子胎裏帶了毒,以後怕是得仔細養著了。”杜織雲道,“好在他生來便是貴人,自然能好好將養,日後也不是不能完全好起來。”

謝神筠看過裹在繈褓之中的孩子,臉色通紅,眉眼五官都看不出來,皺巴到了一塊。

“也未必是好事。”屋中尚有濃郁的血腥味,謝神筠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緒,只看了那孩子一眼,便轉過了目光。

她轉而對急召來的林太醫道,“林大人,今夜便勞煩您了。這孩子到底是廢太子的遺腹子,便也是陛下的嫡長孫,無論如何也該讓陛下知曉。只他的母親……”

謝神筠微一沈吟,說:“太子妃難產而亡,前塵舊事俱矣,至於旁的,不必再提。”

太子妃分明是中毒身亡,在謝神筠口中卻變成了難產。

林太醫在宮中浸淫數十年,又是謝神筠心腹,最是知曉宮中隱秘,連傳言中已然葬身火海的瑤華郡主都能“死而覆生”,這太極宮裏的水可深著呢,他就不必摻和進去了。

忙不疊道:“郡主吩咐,下官自然照辦。”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謝神筠沒有久留,待上了馬車她才覺出一絲疲累。

太累了。

“聖人被禁足千秋殿,幾位宰相至今沒有出宮,雖說是在查下毒一案,但陛下只怕……”謝神筠輕聲道,“已起廢後之心。”

裴元璟的出現讓謝神筠覺察到了時局的緊迫。

自太子死後,皇帝一直病重,幾乎已有數月不曾露面。若天命將崩,趙王便是皇帝唯一的兒子,東宮儲君已是板上釘釘。

但趙王最大的弱點便是子弱母強,日後趙王登基,只怕皇後就要變成垂簾聽政的太後了。

此局要解,唯一的辦法就是在趙王登基之前廢掉他的母親。

江沈道:“如今宮中情勢未明,郡主不能露面。”

謝神筠輕聲道:“今夜一過,朝堂這汪渾水就該見底了。”

風雨欲來。

“宮中仙人鬥法,一時半刻分不出勝負,現下才有一樁棘手的事。”杜織雲道。

阿煙坐在一旁,立時端正了身子,眼巴巴地問:“娘子,我們去哪?”

“去——”謝神筠原本閉目養神,聞言不由睜眼,覺出了一絲古怪,“你們這幾日都是在哪?”

杜織雲凈過手,笑得很好看:“睡大街咯。”

梁園被毀,但仆婢沒有傷亡,被悉數帶回了謝府或是宮中。只有杜織雲和阿煙這樣被謝神筠養起來的心腹不能露面。

謝神筠覺得荒謬,她在京中小有薄產,一處梁園不算什麽,她們總不可能沒有地方去。

“我其他的莊子——”

杜織雲道:“都有人看著。”

裴元璟既不能確定謝神筠到底死沒死,又有鄭鑲這個對謝神筠一清二楚的人在,謝神筠在長安的那些莊子自然也都不能去了。

謝神筠想了想:“和露那邊——”

“秦和露數日前就跟著瞿星橋一道去了黔州,您要她去查西南的事和宣盈盈,忘啦?”杜織雲仍是微笑道。

謝神筠仍是不死心,最後小聲掙紮了一下:“還有江沈——”

“您說的是外頭駕車那個一窮二白,吃住都在北衙,兜比臉還幹凈的人?”杜織雲笑得很和善,“前兩日我找他借二兩銀子,他摸遍全身上下只數出來十個銅板。”

謝神筠徹底沈默。

“娘子,我t們沒錢啦。”杜織雲扔下了一個晴空霹靂。

謝神筠覺得頭疼,萬萬沒想到多年之後有一天自己還會為吃住擔憂。

謝神筠坐直了身子,懇切道:“你娘子我如今吃住都要靠別人養,你看我像是有錢的樣子嗎?”

杜織雲真心實意地說:“看起來十分富貴。”

鬢邊簪的珍珠翠玉,雪青雲錦作裙,銀線繡出遠山重霧,謝神筠這幾日吃好睡好,人都胖了兩斤,肌骨雪白剔透,更添豐潤盈滿。

車內三個人面面相覷,阿煙在這個時候努力蜷縮起身子降低存在感,試圖偽造出一種自己很好養活的假象。

而杜織雲不管,只把謝神筠盯著。

正這時,外頭的江沈突然勒馬,低聲道:“郡主,定遠侯府的暗衛追來了。”

謝神筠掀簾望去,長街之上攔停車架的正是鐘璃。

杜織雲沈吟片刻,忽說:“娘子,你覺得定遠侯會不會介意你帶兩個拖油瓶回去?”

謝神筠一眼就知道她在打什麽算盤:“定遠侯府沈娘子當家。”

杜織雲道:“沈娘子下個月出嫁,聽說陪嫁了大半個侯府,我覺得她說不定還缺兩個陪嫁丫頭。”

“這麽急著給自己找下家?”謝神筠瞥她一眼,看不出喜怒。

“這不是聽說昔年陸夫人嘔心瀝血整理了梁蘅編纂的十二卷醫書,如今都珍藏在沈娘子手中,我想借來一觀。”杜織雲正正經經道。

說話間鐘璃已到近前,站在車外畢恭畢敬道:“娘子,還請跟我們回去吧。”

江沈刀已出鞘,橫亙在鐘璃身前,兩人至今尚未動手,都是在默契地等著車內謝神筠的命令。

竹簾微掀,露了半側雲鬢,謝神筠道:“那就請鐘姑娘前方帶路,今夜給諸位添麻煩了,回頭記得向侯爺請賞。”

鐘璃微楞,她已做好了苦戰一番的準備,但沒想到謝神筠竟如此好說話。

但她轉念一想,迅速明白謝神筠比她們更怕暴露,她如今是各方人馬的眼中釘,一旦露面便是人人欲除之而後快,留在定遠侯府反而是最安全的。

馬上就要天亮了,定遠侯府周圍皆是勳貴,挨著上朝的時辰,鐘璃不敢大張旗鼓地走正門,讓江沈把馬車趕去了侯府後面的側門。

一路鐘璃都提防著謝神筠突然發難,但直至進了定遠侯府的門,謝神筠都安靜得很,連帶著她身邊那個從前夜探過侯府的近衛也十分乖順。

杜織雲收拾完她的藥箱,最後下車。

“你騙人。”江沈忽然輕聲道。

杜織雲回頭看他,微微瞇眼。

梁園被毀之前,謝神筠已經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她從來走一步看十步,永遠會給自己留退路。

那日鄭鑲奉命趕去梁園時,便只剩了一個空殼子。

也就阿煙那個小蠢貨會被杜織雲騙得團團轉。

杜織雲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繼而唇角一勾,道:“你要是敢多嘴,我就毒死你。”

——

鬧嚷一宿,暗流湧動,沈芳彌醒得很早,讓丫鬟伺候她梳洗起身。

“娘子怎麽不再多睡會兒。”

沈芳彌搖頭,她昨夜沒有睡好,臉色便顯得蒼白:“睡不著了,阿兄回來了嗎?”

魏紫搖頭:“沒呢。”

沈芳彌眉尖微蹙,便是柔弱多愁的姿態。

丫鬟仆婢魚貫而入,在花廳擺好早膳,沈芳彌胃口不佳,只撿了兩道小菜,用了半碗清粥。

今兒是月底,照例是外莊管事和賬房入府交賬的日子,沈芳彌覺得廳裏悶,帶著人掀簾出屋,園裏芳菲落盡,濃蔭初展,沈芳彌才過湖心橋,卻見林停仙撥柳而去,方向正是東院。

“林先生。”沈芳彌柔柔喚了一聲。

濃蔭遮了東院的綠瓦飛檐,沈芳彌走近之後方見林停仙停在原地,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樣。

這人修道,慣來是死生之外無大事,萬事不縈於心,這般情緒外露才是少見。

“先生因何事煩憂,可是宮中傳了消息出來?”沈芳彌問。

林停仙雖為副將,早年卻是沈決的幕僚清客,與他們兄妹關系親厚,更甚家人。

“這倒不是,宮中尚安,你不必憂心。”林停仙搖頭不欲多言,他原本要走,定了片刻,卻忽然問,“阿曇,你應當見過那位瑤華郡主吧?”

“自是見過的。”沈芳彌點頭。

林停仙仍是皺眉:“你有沒有覺得她像一個人?”

沈芳彌微楞,眼睫忽然半垂,斂住了眸中神色:“像誰?”

“像——”林停仙看著沈芳彌,忽地停住,“我忘了,那時候你還小,便是見過也該記不住的。”

沈芳彌似是沒聽出來林停仙話裏那個她是誰,而是認真想了想,道:“你說的是張先生嗎?聽說我出生之前張先生便已經被貶到惠州了,不過先生忘了,前兩日我才去瞧過他呢。”

“我說的不是張靜言。”林停仙擺擺手,驀地反應過來什麽,狐疑道,“你怎麽知道我說的是瑤華郡主和張靜言?”

“家裏的事,哥哥不想讓我知道,我便不知道。”沈芳彌微微低頭,“他關著暮姐姐的事,我也就當不知道。”

“……”林停仙無言,長安大宅裏的勾心鬥角他倒是見得多,卻沒有和閨閣嬌養的小女兒打交道的經驗,偏偏一個謝神筠,一個沈芳彌,都是心思極深之人。

半晌後嘆了口氣,說,“你這玲瓏七竅水晶心肝也不知道是和誰學的,想那麽多做什麽,倒也不是瞞著你,這事兒吧……不太好說。況且你這不是也知道了嘛。她現下被關在府裏,你有空就多去看著點,昨兒晚上才鬧了一場,真讓人不省心。”

林停仙拔腿要走,臨了兩步卻忽然一頓,攫住沈芳彌,目光如矩:“暮姐姐?你方才說的暮姐姐是誰?”

沈芳彌微微一怔,遲疑著說:“便是郡主的小字,單字一個暮。”

林停仙目光驟然銳利:“是哪個暮?”

沈芳彌道:“日暮滄波起,雪滿長安道1那個暮。”

“阿暮……”林停仙喃喃道,“竟然是這個暮。”

林停仙緩緩吐出一口氣,說:“我知道了。”

——

沈霜野日暮時才從宮裏回來,踏著夕陽餘暉入府,聽說了昨夜謝神筠鬧過的那一場。

他手在身上一摸,便知道鐐銬的鑰匙沒了。

“我知道了。”

沈霜野原本就是要朝東院去,腳下也沒改方向,穿過月洞門就能看到小橋流水,明湖清波。

內外安靜得很,阿煙端著盤點心守在廊下,嘴邊還沾著糕點沫子。那蹲在廊下的姿勢沈霜野險些還以為看見了林停仙。

也不知道謝神筠是怎麽慣的,話很多:“鐘姐姐你一個月月例多少呀,年底還有賞嗎?我看你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出過這道廊,你不用休息的嗎?沒人來替你嗎?你們主子怎麽就可著你一個人使喚啊,是你特別好用還是特別好說話……”

阿煙看見沈霜野進來,糕點也不吃了,立即站了起來。

沈霜野瞥她一眼:“話太多,扔出去吧。”

外頭立馬安靜了。

濃暮擁進內室,餘暉催出霞雲,將半室陳設都籠進朦朧的霞霧裏。

窗邊的貴妃榻上垂下來一抹濃雲,謝神筠枕在那裏,面上搭了張雪帕遮陽。

她腕間的鐐銬已經不見了,雪白的腕浸在春月裏,如玉雕琢。

沈霜野拖了張椅子坐到她跟前,問:“我鑰匙呢?”

那帕子微動,從下面露出張勻凈美人面,長睫,杏眼,雪白幹凈,同她這個人截然相反。

“那兒呢。”謝神筠微一偏頭,沈霜野順著她的眼睛看過去,便看見了盤在榻邊的一圈銀白鎖鏈,鑰匙正插在鎖眼上。

她倒是坦蕩,沈霜野眼底微生波瀾,不過一瞬,那笑意就被斂盡。

沈霜野平平道:“你手段挺多。”

“是你戒心太低。”謝神筠虛虛蓋著眼睛,像是還沒睡醒,眼尾暈出一抹水紅。

“昨晚去了哪兒?”沈霜野明知故問。

“聽說昨晚陛下中毒了?”謝神筠答非所問,“怎麽?查到真兇了嗎?”

真兇。

沈霜野無聲地嚼了嚼這個詞。

“你覺得誰會毒害天子?誰能毒害天子?”沈霜野微微俯身,垂下的陰影奇跡般的和此刻驟然沈下去的暮色吻合,一並壓在了謝神筠身上。

謝神筠放下了手,下半張臉仍被雪帕蓋著,唯有一雙眼睛漆黑沈靜。

“我怎麽會知道。”

“昨夜玉虛真人在進獻給陛下的丹藥中下毒,事發後玉虛趕在禁軍提審之前自盡而亡。”沈霜野道,“這個玉虛是誰舉薦入宮的,你總不會忘記吧?”

“你在懷疑聖人?”

“我不敢。”他說著不敢,可神色全然不是那麽回事。

“這便是三司會審一夜的結果嗎?”謝神筠道,“當今t皇後意圖謀害天子?”

天光徹底黯淡下去,屋中沒有點燈,顯得昏暗。

片刻後,沈霜野緩緩搖頭,說:“不,在玉虛自盡之前,有個宮人到過朱雀臺,見過玉虛。”

謝神筠仿佛毫不意外:“是誰?”

“這宮人叫銀朱,早前是東宮裏的,東宮被廢後便隨著太子妃一道去了南苑侍奉。”

“太子妃,南苑。”謝神筠虛虛點了點,眼裏暈出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卻無端顯得冷,“那就是東宮舊黨。”

沈霜野沈沈盯住她,因著從上而下的姿勢,能將謝神筠面上的神色一覽無餘。

“可就在昨夜,太子妃難產而亡,那叫銀朱的宮人忠心護主,也跟著一塊去了。”

謝神筠緩緩笑起來:“那可真是巧。”

“不算巧。你昨晚去了哪兒?”沈霜野重新問了一遍,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那隱約的壓迫感也終於清晰起來。

謝神筠扯掉了帕子,雪白的臉毫無瑕疵:“何必明知故問。”

“為什麽?”沈霜野短暫地閉眼,再睜開時目□□光,直刺人心,“東宮於聖人再無威脅,何必連遺孀幼子都不放過?”

“當真毫無威脅嗎?”謝神筠不閃不避地迎著他的目光,輕輕說,“沈霜野,你我皆知,陸庭梧那封炸毀礦山的手信到底出自誰手。”

“你知道。”沈霜野倏然箍住她手腕,沈聲說。

他在那瞬間生出齒寒之感。

這才是謝神筠自礦山之後始終隱而不發的目的,她知道,所以才竭盡手段逼太子謀反。

沈霜野下到慶州的第一日就知道那封手書是偽造的,為此他隱在朝堂黨爭之中盡力斡旋,但是沒有用。

“沈霜野,”謝神筠臨窗而坐,帕子落在她袖間,像捧倉促的雪,“你原本是想扶持太子的,因為太子最大的優點不是仁善寬厚,而是軟弱無能。做臣子的最喜歡這樣的君主,聽話心軟好控制。”

朝堂之上由來君強臣弱。

太子能得擁簇難道僅僅是因為東宮正統和仁德寬厚嗎?不,還因為他軟弱。

“可他太軟弱了,太子若登基,陸凝之就會成為下一個謝皇後。”謝神筠輕輕嘲弄,“他原本可以明哲保身的,只要他在禦前上書說一切都是陸氏所為,他毫不知情,陛下會震怒,但也一定會放過他,因為陛下從未想過另立儲君。”

可太子太沒用了,一個儲君,可以軟弱無能,卻不能愚蠢多情。

沈霜野該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從來沒有廢除東宮的意思,也沒有想過要殺他。

太極宮變,太子謀反之後,是沈霜野禦前護駕,他聽命於帝王,若無天子令,燕北鐵騎如何敢越過禁軍押送太子至大理寺?

皇後就是看清了這一點,才必須要除掉太子。

沈霜野道:“陛下的確從未想過要另立儲君。不僅是因為趙王殿下身體孱弱,子弱母強,還因為太子仁善寬厚,他若登基,一定會善待趙王母子。”

“而皇後……”未盡之言皆在這聲冷嘲中。

“而皇後刻薄寡恩,必容不下太子。”謝神筠替他說下去,涼薄譏誚之色漸浮於眼,“太子妃難產的消息今早遞到禦前了吧,陛下是何反應?”

沈霜野瞳孔微縮,漆黑冷厲的眉眼越發深刻。

太子妃難產而亡的消息一早就遞到了禦前,皇帝聽罷後沒有吭聲。不僅沒有吭聲,他還壓下了朱雀臺宮人指證南苑的供詞,讓三司接著審。

“東宮於我確實毫無威脅,我要殺她,等不到現在。”謝神筠厲聲道,“我告訴你,太子妃是服毒自盡的,太極宮中,誰能叫她自盡?!”

謝神筠的聲音冰冷刺骨,“刻薄寡恩才是帝王本色。咱們那位陛下,看似優柔寡斷、軟弱多情,可他是個皇帝啊,他一手捧起了皇後,不僅是要打壓太子,還要提前為太子鏟除外戚,他從未想過要廢除東宮,因此我們皆是他手中的磨刀石。”

東宮後黨朝堂爭鬥十餘載,沒有人是贏家。皇帝高坐天子堂,始終冷眼旁觀,百官群臣、皇後太子皆是他手中傀儡。

唯一的意外便是謝神筠逼殺了太子。

“權術制衡於皇帝而言是信手拈來,於臣子卻是機關算盡。如今皇後獨大,他又能忍皇後到幾時呢?”

帝王心術無過於權衡二字,百官和妻兒都是天子手中的提線木偶,他手裏攥緊的線頭就是權力,絕不會容人覬覦。

謝神筠冷笑道:“如今廢後詔書應該已經下到鸞臺鳳閣了吧?”

沈霜野出宮之前,皇帝已經擬好了廢後詔書。

——

天色漸沈,星月宮燈漸次而亮,卻照不進深殿重幃。

殿中熏起了草艾,混著裊裊升騰的沈水香,皇帝面色虛白,冷汗涔涔,在半夢半醒間仿佛看見了太子。

“昭昭……”他忍不住伸出手去。

這個兒子是他的嫡長子,幼時皇帝也曾抱他於膝,教他詩書禮義。李昭很乖,目中滿是濡慕,一晃眼,這個兒子似乎就長大了,如日升朝陽,灼亮得刺殺人眼。

皇帝不想看見他。

但如今這天色太暗,殿中昏沈,他忽然就想看看那暖陽再照進來。

“父皇……”

夢醒了,他看見趙王坐在榻邊,蒼白的臉上還有未幹淚痕。

“是阿璨啊。”皇帝說,他吃力地擡手,顫得厲害,“阿璨,你來。”

他端詳李璨的眉眼,這個兒子生得秀美,顧盼之間像他的母親,唯有那雙清透驚惶如林間鹿的眼睛同皇後截然不同:“……廢後詔書已至鳳閣,你可會恨我,廢掉了你的母親?”

李璨搖頭,他只有十二歲,看上去卻遠比實際年齡要小,近乎稚弱:“我知道,父皇是為了我。”

“子弱母強……日後必是朝堂之禍,”皇帝嘆息著說,“你母親,可以榮養,卻不能依賴。”

“兒臣知道的。”李璨低順道。

“不,你不知道……”皇帝呼吸陡然急促,“絕不能讓她留在長安,讓她遷居洛陽,洛陽有行宮,有牡丹……謝氏子弟皆不可用!賀相為帝師,輔佐內朝,秦敘書耿介,一心忠君……”

皇帝一陣咳嗽,鮮血自他唇邊溢出,李璨大驚:“父皇,太醫、快去叫太醫——”

陳英守在榻邊,立即叫人。

皇帝卻沒有動,他緊緊攥住李璨的手:“璨兒,今夜過後,你就是天子!權柄在握百官跪拜,你要記住……身邊之人可用不可信,帝王之道,心術權衡、禦人決斷,缺一不可,你可因勢利導,但不可為勢所用……”

皇帝喃喃道,聲音漸低,幾不可聞。

那握著李璨的手驟然松開。

片刻之後,殿中驟然響起一片痛哭,群臣烏泱泱跪了一地,天邊幾點寒鴉飛遠,撞響了天子崩逝時的喪鐘。

闔宮皆跪。

皇後坐在千秋殿中,同樣聽見了鐘聲。

風過重幃,漫卷如流水。她眸光偏轉,看見了案前嬌養的牡丹花。

春紅已謝,往日難追,這世間的情誼到最後,總歸是沒有權力長久。

——

“鐺——鐺——”

九聲鐘響盤旋在太極宮上空,帶著難以言喻的驚悸傳徹天際。

崇仁坊離宮廷很近,此刻皇城附近的勳貴人家皆聞鐘而起,驚悸非常。

“天子駕崩了……”

沈霜野出宮之時皇帝病情分明已經穩定下來,他在電光石火間驟然想到某種可能:“皇後——”

“成王敗寇而已。”謝神筠沒有反駁他的猜測,輕聲道。

謝神筠既然敢逼殺太子,那皇後又為何不能弒君?

棠紅乍落,沈霜野陡然欺身發力,那困於方寸的軟榻毫無後退躲閃餘地,瞬息間沈霜野已經伸手掐住了謝神筠下頜!

“謝神筠!你是不是以為我當真不敢殺你。”沈霜野沈聲道。

他拇指貼在謝神筠頸側,本該暧昧的舉動卻透著凜然如鐵的肅殺。

“你敢嗎?”謝神筠聲音很輕,沒有掙紮反抗。

她只是望著沈霜野,明眸如鏡,清晰映出他此刻平靜壓抑、有如困獸的臉。

“你不敢,是不是?”那貼在她頸側的手指沒有動,謝神筠便再一次看穿了他的色厲內荏,她雙腕被縛,聲音帶著誘哄,“沈霜野,你怕我,不敢殺了我。”

交手數次,沈霜野很清楚謝神筠發力的重點,銅墻鐵骨鑄成的牢籠讓她動彈不得。

他不該怕她。

“我怕你什麽?”殺意如潮水,從沈霜野眼中傾瀉而出。

謝神筠被迫仰首,呼吸已經因為桎梏而急迫。

謝神筠定定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帕子是我的,衣服也是我的,沈霜野,你留著它們,是想做什麽?”

帕子,謝神筠小憩時搭在她面上的帕子。

殺意此刻暴漲到極致。

沈霜野低頭,看到了那方t帕。

雪白的。在方才的交手中落在窗臺,盛了半片棠花,雪白緋麗,刺目紮眼。

那居然是沈霜野還給她的那張。

沈霜野眉眼堅如寒冰,五指再度緊縮,逼出了謝神筠的喘。

謝神筠枕睡花下的那一幕浮現眼前,她咬著那方帕,仿佛已經聞到了帕子上的味道,對沈霜野做過的事心知肚明。

他把帕子和衣服還給她這個舉動本身就足夠耐人尋味。謝神筠很壞,她的眼睛仿佛無處不在,看透了沈霜野的一切。

謝神筠從他的反應裏逼出了答案,因而笑容足夠天真惡毒,她一點點掰開了沈霜野的手指,摸到了他指腹上的繭。

“你到底是想殺我,還是想碰我?”謝神筠輕輕道,她像是唱詞裏傾世的妖物,眼波流轉間便能顛倒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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