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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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謝神筠和裴元璟都在看他。

春雲帶彩, 霞光在天際燒出一片絢麗的紅。

“我勸裴大人慎言,”謝神筠眼底浮出涼意,“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你應當比我清楚。”

裴元璟一頓:“是我失言。”

宣藍藍已經站在了浮橋上,隔著欄桿催促沈霜野快點。

沈霜野沒有搭理他,遙遙向謝神筠投來一眼,轉頭去尋沈芳彌。

宣藍藍這種時候倒有眼力見了, 拉著沈霜野往反方向走:“阿曇要去和崔濯玉游湖, 你這個大舅子坐旁邊是怎麽一回事?還帶著刀,一言不合就砍人嗎?”

“我不砍人,”沈霜野平靜道,“我只會把他踹下水。”

宣藍藍這個旱鴨子打了個哆嗦。

“你不是不喜歡崔濯玉嗎?”沈霜野問。

“不喜歡是一回事,”宣藍藍嘟囔道,“天子賜婚, 又不能改。只能指望他二人情投意合夫妻美滿咯。”

“你上次還和崔濯玉打架。”沈霜野指出來。

“那是給他的下馬威啊, 告訴他咱娘家是有人的, 他得把阿曇供起來。”

他們離得遠, 謝神筠聽不清他和宣藍藍的對話。

謝神筠看著沈霜野長腿一跨兀自上船,落地時船身輕晃,下盤極穩。

裴元璟往後退了一步, 今日事畢, 多留無益,他道,“我府中還有事, 先走一步。”

“案牘勞神, ”謝神筠說,“裴大人可要保重身體。”

“仙人鬥法, 凡人遭殃,”裴元璟意有所指,“郡主是久住瑤宮的人,哪懂我們凡夫俗子的苦楚。”

“裴大人的苦楚不是自找的嗎?”謝神筠扶過木欄,流雲被她攏在掌心,“仙人也有仙人的煩惱,這世上能不吃苦的只有死人。”

裴元璟垂首:“郡主這樣的人,縱然吃苦,也不會太多。”

“那我該借你吉言。”

阿煙帶了披風下來,疾步到謝神筠身後幫她披上,又叫了畫舫過來,扶她上船。

謝神筠站在船上回首,在春風裏雍然裊娜:“裴大人,稍你一程?”

“不必,”裴元璟招手叫了另一條船,“郡主玩得盡興。”

謝神t筠的船搖晃著離岸。

裴元璟看著水面,荷葉的殘梗都沈入水底,重新在春天長出來的是青翠的綠色。

這樣的和煦春日,楊柳飄絮都擱在春光裏成了風景。

今日謝神筠說的話他一個字也不信,但他對謝神筠說了一句實話。

陸庭梧真該讓她死在慶州的。

——

謝神筠矮身進了艙內,桌上擱了解酒的薄荷茶,拿冰鎮過。

“都安排妥當了?”薄荷碧綠的葉子在水中舒展,淺淺的芽,透著稚嫩的羞意。

“是,”阿煙回,“按您的吩咐辦的,牽扯不到我們身上。”

謝神筠頜首,說:“在這湖上隨便游游吧。”

阿煙道:“好。”

她出去吩咐船夫繞著春明湖行槳,入夜之後兩岸的樓閣便點了燈,對面新起的評臺上有女子抱了絲竹管弦出來,衣袂飄飄,唱了一支《春日宴》。

為首那名樂伎歌聲柔軟纏綿,很是動聽。

歌聲離得遠了,謝神筠掀起簾子去瞧,游人都聚在春評臺附近,他們的畫舫往湖心深處走,越發安靜。湖心種了一片荷,還未到發花時節,只有荷葉亭亭舒展。

謝神筠在潺潺水聲裏昏昏欲睡,阿煙看天色漸暗,進來掛了燈籠,又看謝神筠以手撐額閉目假寐,不敢打擾她,又出去了。

宣藍藍趴在桌上聽蝴蝶娘子彈曲,手指敲在膝頭合拍。

春明湖水深,水波在船下的輕晃沒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直到船身猛地一個搖晃,似乎撞上了什麽重物,又像是船底有人在猛烈的敲擊,一道破水聲傳來,緊接著是兩柄刺破艙頂的寒刀。

沈霜野警覺,在刺客破水而出的霎那就撲向宣藍藍就地滾了個身避過。

艙內桌椅被撞翻,琵琶弦發出一聲戧然的停頓,蝴蝶娘子緊緊護著自己的琵琶,口中驚叫。

宣藍藍驚魂未定:“怎麽回事?!”

船底仍在劇烈的搖晃。

沈霜野隨手舉過矮凳擋住上頭刺來的刀劍,腳步聲輕巧地落在他們頭頂,黑衣的刺客翻身下來,足足有四五個之多。

“躲桌子下去!”沈霜野喝道。

艙內空間狹窄,前後又是茫茫水域,根本無處逃命,此時他們被困在船上圍鬥,便是困獸之舉,已到絕處。

而船上有一鬥之力的只有沈霜野,他還需分去心神來保護宣藍藍和蝴蝶娘子。索性宣藍藍是個聰明的,帶著蝴蝶娘子躲在角落,背上各抗一張竹編小方桌,就像頂了個龜殼,擋住那些刁鉆淩厲的攻勢。

沈霜野踢飛一張木桌擋住側方劈來的一刀,刀刃一時卡在木頭裏,沈霜野順勢拔刀出鞘,揮刀時的氣勢盈滿船艙,手起刀落殺伐果斷,血濺了躲在角落的宣藍藍一身。

“救命啊!”宣藍藍扯著嗓子喊,“有刺客!”

他聲音高,順著湖水傳出很遠。同時也沒閑著,趁亂對著刺客下黑手,舉著凳子砸人腦袋,一砸一個準。

寒光斬落了船頭的燈籠,那燭火被水一淹掙紮了兩下最終還是熄滅了,只剩了漫天星鬥枕在船底,這本該是個夜枕清夢星河的時候,都叫那血腥氣煞了風景。

夜色昏沈,畫舫又行至僻靜處,這樣的刺殺來得悄無聲息,又足以掩人耳目。

船身猛地搖晃,宣藍藍驚道:“疏遠!船破了,水都淹進來了!”

蝴蝶娘子臉色煞白,下裙早已浸在了水中,但神色還算鎮定,倒是臨危不亂。

“知道了。”沈霜野又解決一個,聞言皺眉,“會鳧水嗎?”

沈霜野在挽弓騎射上是天才,唯獨鳧水是有些難度。

北境有橫跨三州的曲桑河,沈霜野帶宣藍藍摸過魚,險些被淹死。最後是梁行暮叫人把他們救上來,那之後沈霜野下了苦功夫去學,但春明湖水太深了,他沒有把握能在水裏擋住刺客的圍殺。

那些刺客都是從水中來的,潛行時沒有動靜,可見個個水性都好,如今的狀況,下了水只怕更難以逃脫。

“我不會啊!”宣藍藍大聲說,聲音又悔又恨。

“你來長安這麽多年沒學嗎?”沈霜野在刺客密雨般的攻勢裏抽空道。

他抹掉了臉上的血珠,對方淩空斬下一刀,他擡手相擋,刀刃相接處傳來一陣刺耳的刮擦聲。

“沒學!”宣藍藍理直氣壯地說,“誰有空想著去學啊?你會嗎?”

“不會,”沈霜野冷冷道,“那就等死吧。”

“哥哥哥,”宣藍藍掀桌躲過刺客一刀,背著矮桌轉了個圈,“別啊,這麽幾個人對你來說不是手起刀落的事?”

“你是母雞嗎?叫喚什麽?”沈霜野懶得搭理他。

倒是一邊的蝴蝶娘子悄聲說:“世子,妾身會水,只是水性不佳。”

她面露難色。

這些刺客沒有那麽簡單,出手頗有章法,彼此配合有度,不是尋常殺手。

艙頂被打出了豁口,木屑在空中翻飛,遮擋了人的視線。一個刺客趁機攻擊沈霜野的眼睛,另一個刺客攻他下盤。沈霜野挑飛了刺客的劍,把人踢出了窗口。

只是原本就傾斜的船體經不住他們這樣的打鬥,搖晃的越發厲害,竟似要傾覆。

“疏遠!”宣藍藍抱著窗棱大叫,“船真的要翻了!”

“那就跳下去。”沈霜野仍舊冷聲說。

宣藍藍哭喪著聲音:“怎麽跳啊?我怕水!”

“沈侯爺!宣世子!”遠處有三三倆倆的畫舫過來,但都不敢靠近。有人提著嗓子喊,船上燈籠在夜色中明滅,“出什麽事了?”

剩下的刺客見勢不妙,為首那個吹了一聲哨,帶著受傷的人一並跳入湖中,片刻後,湖水的漣漪退去,只剩下畫舫傾覆時引起的漩渦。

沈霜野盯著水裏看了好一會兒,確定刺客全部退走後才收了刀。此時船身已有大半沒入水中,船夫早在刺客來襲時就不見了蹤影。沈霜野站立不穩,撐在船頭的艙頂,又俯身把宣藍藍和蝴蝶娘子拉上來。

謝神筠站在船頭,遠遠瞧著那艘即將沈沒的畫舫。畫舫沈沒時會帶起水流,其他船只已經不敢再靠近了。

沈霜野當機立斷:“下水。”

宣藍藍看著深不可測的水面就直泛哆嗦:“怎麽下去啊?”

沈霜野皺眉,倏地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踢了下去。

“沈甜甜!”宣藍藍在水裏掙紮,“你大爺的!”

沈霜野拆了塊木板給他,宣藍藍忙不疊地扒拉住了。蝴蝶娘子見狀自己乖乖把琵琶綁在背上,下水去了,她自己會游水,倒是三人裏最不必擔心的。

最近那條船的船夫扔了條繩子過來,又有人下水來救,三人順著繩子過去。

到了船頭,阿煙急忙把蝴蝶娘子扶上來,謝神筠解了披風裹在她身上,好好一個美人突逢大變駭得臉色蒼白,仍不忘禮數,謝過謝神筠後才進艙內去。

宣藍藍在水裏泡了會兒,手上早就沒力氣了,沈霜野正要把他托上去,卻見謝神筠繡鞋抵在船頭,鞋履上鑲著細小珍珠,在水波中印出璀璨的光。

“這是發生了何事?”謝神筠低頭看著他們,問,“怎麽弄得如此狼狽?”

“郡主先讓我們上去再說。”早春的湖水冰冷刺骨,宣藍藍泡在水裏被凍得面色發白。

謝神筠仍是沒動,只看著沈霜野。

沈霜野迎著她目光,說:“船上遇襲,船沈了。郡主沒看見嗎?”

“天太黑,我沒瞧清楚。”謝神筠佯作驚訝道,“看來你仇家挺多。”

沈霜野目光沈沈,說:“郡主怎知人是沖我來的?”

“天子腳下也敢行兇,刺客本事頗大,不是沖你,難不成是沖宣世子或者那位蝴蝶娘子來的?”她蹲下去,“侯爺這個人哪,平素就自視甚高,得罪了人還不自知,長安裏想殺你的人可不少呢。”

沈霜野不動聲色地道:“也包括郡主嗎?”

謝神筠腳下使了些力,堵在船頭不肯叫他們上來:“沈侯爺此言,是不想上來了?”

沈霜野上不上去宣藍藍不管,他是要上去的,見狀忙不疊道:“要上要上,郡主今日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他打了個激靈,可憐地說,“郡主先讓我們上去吧?”

宣藍藍嘴上說著可憐話,也拿眼神去示意沈霜野。

“想上來可以,”謝神筠道,她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認真的,“叫姐姐。”

謝神筠立在船頭,裙擺蓋了鞋面,裙邊繡了一圈折枝紋,她生得實在t太好,肌骨豐潤盈光,漆夜被攔在她身後,眼前是無垠波光。

“姐姐!暮姐姐,好姐姐,”宣藍藍嘴快,又嘴甜,“快讓我們上去吧。”

“你呢?”謝神筠拿眼睨著沈霜野,她在半明半暗處,昏光分割了兩重山水,都映在謝神筠眼中。

她站在星河下,水裏也是星河,夜風送起一船清夢,都在這山光水色間渾成了一汪風月。

沈霜野不知道謝神筠還有給別人當姐姐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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